郑士毅骑在马上,裹着一身厚实的貂皮大氅,远远望着远处的京城。
奔波千里,让他全身疲惫,却丝毫没能压抑他心中的野心。
一终于回来了!风向已然明朗,是时候下注了!
但还是要处理一下手尾才是。
郑士毅微微眯起眼睛,侧头向身旁的锦衣卫百户递了个眼色。
那百户立刻心领神会,从腰间解下皮鞭,手腕一抖,对着空处猛地甩出一声炸响。
“啪!”
那些连日赶路,疲惫不堪的“李自成”们,吓得往中间齐齐一挤,惊恐望来。
百户微微一笑,说出的话,却比寒风还要刺骨。
“诸位,如今入了京,行程便是走完了。但有些事,得提前想明白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刮过。
“什麽该说,什麽不该说,心里最好有个数。诸位之中,说不得可全都是要回陕北老家的,切莫自误!一众“李自成”们,抖抖索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更别提什么发作抗令了。
郑士毅见敲打得差不多了,这才开口嗬斥。
“你在说什麽!勿要胡言乱语!“
说罢,拿起马鞭道。
“我先进城,去向高公公复命。你带他们寻个驿站,好生洗漱一番,换身干净衣裳,静候高公公的召见。“
说罢,也不等那百户应声,便双腿一夹马腹,如一道离弦之箭,朝着城门疾驰而去,将一队人远远甩在了身后。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那百户脸色一沉,怒骂道:“看什么看!还不快跟上!等见了高公公,有的是你们的荣华富贵!“
于是乎,这支由十几个”李自成“组成的古怪队列,终于又迟缓地挪动起来,汇入了京师城门前南来北往的人流之中。
入城、洗漱、清整、领了一身还算干净的粗布衣裳。
等到一切都安顿下来,天色已近申时黄昏。
李鸿基,也就是众多“李自成”中的一个,终于吃上了一顿不算美味,但至少能填饱肚子的晚饭。当他将自己疲惫不堪的身体扔到驿站的大通铺上时,那份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舒坦,让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呻吟。
众人也无处可去,更不敢在这天子脚下胡乱走动,便都聚在大通铺上,天南海北地扯着闲篇,唾沫横飞地幻想着那些遥不可及的富贵故事。
这个说以后天天能吃上白面馍馍,吃到吐。
那个说进了宫,说不定能找个宫女做对食,听说那宫女都是皇帝千挑万选出来的,皮肤滑得和绸绮一样。
那边一个说,听说太监还给发钱的,一年好像有一百两。
各种幻想五花八门,离谱至极,可任凭他们如何吹嘘,也掩盖不住内心深处那份对未知的惶恐与不安。喧闹一会以后,各人终究是无话可说,屋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不多时,此起彼伏的鼾声便响成了一片。
而李鸿基却翻来覆去,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进了宫飞黄腾达;
一会儿挂念着是舅舅那边的声音,还有两个小弟。
但想得最多的,还是韩金儿那白花花的身子。
他越想身上越是燥热,在冰冷的被窝里扭来扭去,烙饼似的。
仔细听了听周围,鼾声如雷,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将手慢慢探了下去。
一趁还在时,多用一次是一次吧。
片刻之后,伴随着一阵细微的颤抖,李鸿基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这个消息,可靠吗?”
田尔耕靠在椅背上,双手盘着两颗油光发亮的核桃。
他没有睁眼,声音平淡无波。
一名百户模样的汉子躬着身子,恭敬地站在他面前,低声道:
“回左都督,郑指挥那队里,有个兄弟向来与我亲近。今日我请他吃酒,席上他多喝了几杯,醉了之后才吐露出来的。“
”嗯。”田尔耕从鼻子里应了一声,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这事我记下了,你先下去吧。“那百户得了这句话,顿时喜不自胜,知道这桩功劳是稳稳落袋了。
他不敢多言,只是跪下,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静室之中,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那两颗核桃在田尔耕掌心旋转时,发出的“咯咯”轻响。许久之后,他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睁开眼,转向一旁侍立的儿子。
“元荫,你怎么看?”
田元荫精神一振,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兴奋和鄙夷。
“父亲,这郑士毅简直是自寻死路!都什么时候了,还敢拿着以前那套作风来做事!“
田尔耕点点头,不动声色:”继续说。“
”如今陛下以祖父之志相激,正是要父亲您重振我锦衣卫声威,洗刷污名的时候。”“他郑士毅倒好,公然借着皇差的名义中饱私囊,还敢在陛下面前玩这种遮蔽隐匿的把戏。”“这就是对抗新政!这就是黑乌鸦中的黑乌鸦!如此行事,焉能不死!“
田元荫越说越激动,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
”父亲,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郑士毅这厮,向来与我们不是一路人。“
”如今东林党人渐渐起复,万一他把往日的关系捡起来,拉着那些道德君子天天上些弹章,咱们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不如我们趁此机会,在陛下面再添一把火,直接将他按死!”
田尔耕手中的核桃,骤然停住。
他沉默了良久,久到田元荫脸上的兴奋都渐渐凝固,变得有些不安起来。
终于,田尔耕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隔壁的骆思恭,他儿子骆养性已经是“经世五子”之一,那是注定要名留青史了。
如今更是围绕着京师盗贼拉了专项讨论,怕是用不了一两个月,就要下放下去做事了。
可他田尔耕的儿子,竟是如此蠢笨之人......
田尔耕心中愁丝百结,却又无可奈何。
他努力模仿着陛下平日里问话的模样,试图做一个什么所谓的“引导型提问者”。
“元荫,你觉得,在陛下的眼中,最严重,最不可违背的事情,是什么?”
田元荫不假思索地回道。
“那还用说?自然是贪腐殆政、残害百姓等一切有损国朝根基之事!“
”陛下搞新政旧政之分,划分白乌鸦黑乌鸦,不就是为此吗?”
田尔耕的额角,青筋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换了个问法:“那我再问你,在陛下眼中,我锦衣卫,最不可原谅的罪过,又是什么?“
不妙!
田元荫身上汗毛竖起,几乎一瞬间就意识到,父亲此刻的心情,极度不好。
他立刻躬身,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孩儿鲁钝,还望父亲指教。”
田尔耕一口气顿时憋在了胸口。
你说他蠢吧,他似乎又不蠢,总能在关键时刻保住自己。
可要说他聪明,却又只是平庸之才而已。
这才是最让田尔耕难受的。
田尔耕怅然半晌,才终于开口道。
“是欺瞒。”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
“是欺瞒,你明白吗?”
“在陛下的心中,最严重的事情,就是下面的人欺瞒他。你哪怕是贪腐,只要不是最贪的那一批,在眼下这个节骨眼,总还有改过的机会。“
”但你若是敢欺瞒君上,那便是一次机会都没有了。”
“现在,你明白了吗!”
田元荫悚然而惊,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知错就改,举一反三,躬身道:“父亲大人,是孩儿鲁钝了,险些犯下大错。那......这件事,我们就旁观即可?不必插手?“
”啪!”
田尔耕终究是没忍住,他不再试图维持什么“引导型提问者”的体面,怒从心头起,一个巴掌就结结实实地盖在了田元荫的头上。
“老子跟你说不要欺瞒!不要欺瞒!“
”你是听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郑士毅找人冒名顶替是欺瞒,我们知道了却隐瞒不报,难道就不是欺瞒吗!”
“你不报!东厂的人报上去了怎么办!你不报!方才那个百户为了邀功,自己捅到陛下面了又怎么办!“
田元荫被打得痛叫连连,却又不敢躲闪,只能抱着头,侧过身子生生挨着。
田尔耕又打了几下,心头的火气才稍稍消散。他放下手,看着儿子那副委屈又不敢言的样子,还是忍不住怒骂一声。
“我田家的家业,迟早要败在你这个手上!”
田元荫讪讪一笑,显然是从小被骂惯了,也不辩解,只是又凑了上来:“还望父亲指点迷津。“田尔耕长长地叹了口气。
人世间的难处,大抵便是如此了。
说儿子没能力吧,是真的没能力。可说他不孝顺吧,那也是真的孝顺。
自己又能如何呢。
缓了口气,田尔耕终究是没法子。他学着陛下的样子,竖起两根手指。“两件事,交代给你去办。”
田元荫顿时神色一凛,洗耳恭听。
“其一,郑士毅这件事,你亲自写一份奏疏,明天我入宫,用你的名义递交给陛下。记住,不要带任何个人情绪和立场,知道什么,就说什么,有一说一,务必详尽。“
”其二,后天你收拾一下,带上一队人马,不要穿飞鱼服,换上常服,随便找京畿哪个县,给老子扎扎实实地去做一次查调。你不是总说自己会写公文吗?那就给老子做出一份像样的“五圈”公文来!“说到这里,田尔耕的眼神陡然眯起,语气变得幽深而冰冷。
“如果让我知道,你敢在这次查调里偷奸耍滑,不亲自下地问询,甚至敢闹出民怨沸腾的事情来......”“嗬可......”
田尔耕一声冷笑,什么都没说,却让田元荫从头到脚打了个冷战。
“是!父亲!孩儿这就去写奏疏!“
田元荫连行礼都顾不上了,几乎是落荒而逃。
静室之中,田尔耕脸上的冷厉渐渐散去,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垮了下来。
他缓缓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封面,赫然是三个古怪的横排大字一一《田乐传》。
这是陛下亲笔,从《明实录》中摘抄出来的,关于他祖父田乐的事迹,而后转赐给了他。
要论书法,只能说不过尔尔。
若论文采,也只堪堪一读。
而论事迹之完备,更是惨不忍睹,远不如他们田家请人写的行状详细周到。
甚至整个册子,都是从左到右书写,还加了句读的古怪格式。
但这些,统统不重要。
重要的是与这本册子一起送来的那段话。
“田尔耕,朕一般会给多数人两次机会。一次在绝纓之宴前,一次在绝纓之宴后。“
”你因旧事,其实已经用掉了一次。但看在你祖父的面上,朕愿意再给你加回这次。“
”好好做事,认真做事,希望新政之下,大明能超胜历朝,你也能超胜你的祖父。”
然而,田家真的有两次机会吗?
田尔耕是半点也不敢赌的。
当皇帝真要动你的时候,别说两次机会,便是十次,百次,又与一次有什么分别?
丹书铁券都拦不住,何况这区区口头上的承诺。
田尔耕拿着这本薄薄的册子,沉默无语。
良久之后,他才幽幽一叹。
未见真龙时,钩以写龙,凿以写龙。
但真龙若现,则失其魂魄,五色无主。
这世间各个都说爱龙,然真龙若现,谁又不是叶公呢?
“陛下,全部的情况便是如此了。东厂所探查到的消息,与锦衣卫收到的信息,几乎一般无二。“认真殿之中,田尔耕将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完毕,便退回队列。
御桌之后,朱由检微微皱起了眉头。
说实话,他几乎已经忘了这件小事。
毕竞这本就不是什么军国大政。
派人去找李自成,和他当初选“永昌”作为年号的逻辑是一样的。
他在刚刚穿越时,出于对未知的恐惧和焦虑,想要通过对现实进行一些实时、粗暴的干预,来证明这个时空的历史轨迹是可以被改变的。
如今,那种初来乍到的恐惧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众正盈朝,一切向好的恐惧了。而郑士毅这件事,又恰好是“山高皇帝远”与“旧政黑乌鸦”两种特性叠加后的集中体现。毕竟,郑士毅八月底出发的时候,自己才刚刚登基,新政的各种思想、手段、规矩都还未成型。这支队伍,是一点没经过新思想洗礼的,纯纯的“旧人”。
做事,自然也带着鲜明的“传统特色”。
一趟陕北之行,往自己口袋里揣了上千两银子也就算了,居然还他妈的能给他带回来十七个“李自成”这是准备干什么?从明年开始,一年杀一个,刚好能用到崇祯十七年自己上吊那年吗?
朱由检简直哭笑不得。
他扫了一眼名单,只一眼就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李自成此时还叫李鸿基,他当时太过紧张焦虑,压根没想起来这茬。后来一堆更重要的事情接踵而至,更是把这件小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事情的逻辑很简单,但处理起来,却需要些手腕。
终于,朱由检开口了。
“这件事,似乎没那么简单。”
“朕说说朕的顾虑,再听听你们的想法,再来决定。”
他竖起一根手指。
“首先,郑士毅借皇差之名,到地方贪墨钱财,败坏锦衣卫的名声。”
“此事,必须从重、从严,按照锦衣卫如今的律例严惩。”
“唯有如此,才能震慑厂卫之中的宵小之辈,才能保持队伍的纯洁性。这一点,毋庸置疑。“朱由检顿了顿,竖起第二根手指,继续道。
“但是,我们也要看到,郑士毅离京之时,绝才之宴尚未举行,新政之风气亦未形成。”“他在京中没待几天就出去了,犯下此等错误,虽不可恕,却也能理解。”
“如果单以此事就将他纳入新政严令中来评判,那么河南、山东、乃至更远的那些官员,他们又会如何想?”
“从这个角度来说,对他的责罚,似乎又要低调一些,不宜弄得大张旗鼓,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这是为大局稳定考虑。“
最后,朱由检竖起了第三根手指,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说出来的话却让田尔耕心中一寒。”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欺瞒,是永远无法被原谅的。“
”我等以区区数百人,试图于一隅之地开始,挽救这偌大天下。”
“所倚仗者,唯”诚'之一字而已。若不能人人同志,相托以诚,这新政,到最后也不过是一场功名利禄的通天路,一场亡国之前的狂欢盛宴罢了。“
”不诚之人,是一定不能再留在新政的队伍里了。这是永远的底线。“
他话说完,目光扫过高时明、王体干、田尔耕三人。
“朕的意思,大概便是如此了。既要惩戒,又要安抚,还要守住底线。你们,怎么看?“
大殿之中,似乎比刚才更安静了。
陛下这个态度固然是开诚布公,但细听下来,其实核心思想就是“既要、又要、还要!“
原则、利弊、底线,互相交织,这确实是个烫手的山芋。
片刻之后,还是高时明排众而出。
“陛下,臣试着说一说。”
“其一,如今新政已有规制,凡事当以实据说话。东厂与锦衣卫的回报,可为信源,却不能做罪证。“”此事,当按新政之法,交由三司会审,厂卫、司礼监旁听,把案子做得扎扎实实,无可辩驳。”朱由检微微点头:“此乃应有之义。“
高时明继续道:”其二,如何判,才是关键。“
”关于是按新政从严,还是按旧律从宽。”
“臣以为,关键不在于去定论郑士毅属于”绝纓之宴以后',还是“绝纓之宴以前'。这个界限是不能讨论的。“
”今日郑士毅离京五日不算,那明日山东的官员,是不是要按公文抵达的时日,从宴后十五天算起?那广东呢?接到公文怕不是要两个月后。
“这道线,最好不要划明白,一旦划明白,事情反而难办。”
朱由检赞许地点点头,这番话倒是将他的担心说得更清楚了。
再直白一点,那就是“惩治腐败的坚定意志同现有大明体制效能不足之间的矛盾”。
这就导致,很多事情,在广大的旧政范围上只能先含糊着做,过渡着做,没办法完全地一刀切,也不敢公开的、绝对地一刀切。
高时明话锋一转,抛出了自己的核心方案。
“臣以为,当以”欺瞒'、“不诚'为由,将其开革出新政队伍。而后,再以大明旧律,论其贪腐之罪。“
话说到这里,高时明顿了顿,又斟酌着补充道。
“不过,臣这个法子也有弊端。”
“如此一来,某些身犯大罪之人,若也犯了欺瞒之罪,反而能以旧律论处,这看似是宽纵了。”“但......被逐出新政队伍,无异于自断前程,与活死人无异。以此来论,似乎又算得上是严格。“”臣一时仓促,思虑不周,只呈浅见,供陛下斟酌。”
这一席话说完,王体干与田尔耕细细品味片刻,皆是目光一亮,齐齐点头,表示无有补充。而朱由检,却是真的是有些惊住了。
这个法子......
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
开除出队伍,然后按旧法处理?
一瞬间,朱由检的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了无数念头。
奇变偶不变......
宫廷玉液酒......
老高,你莫非也是......
最终,朱由检什么都没说,只是畅快地笑了起来。
“好伴伴!你这法子,称得上一声“宰相之才'了!“
”不过此事看着小,牵扯却大。这样,你稍后去找四位阁老,我们明日约个闭门会,一起议一议再最终定下。“
”对了......“朱由检冲他挤了挤眼睛,笑道,”此事,记得避开张史官。毕竟,法子虽好,却终究有些不太正道。“
高时明心领神会,笑道:”臣晓得了。等奏疏批完,臣就去安排。“
朱由检点点头,又道:”至于那十七名李自成,调一下朕下午的行程吧,空两刻钟的时间出来,让朕见见他们。“
高时明再次领命。
今日的厂卫晨报环节就此结束,朱由检开始了他每日例行的批阅奏疏的工作。
一本本奏疏被翻过,批阅;一件件事情被议定,派发。
大明王朝的命运,就在这间小小的殿宇之中,被一点点推进着。
形势,不是小好,而是一片大好。
但是......在这一片大好的形势当中。
从始至终。
没有任何一个人,问出那个所有人都有的疑问。
一陛下,为何要派人去找李自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