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焕将话说完,心中也不禁微微忐忑。
他清楚,自己方才呈上的,是一份冒险的、激进的、甚至可以说是“不合时宜”的方略。
但形势似乎过于恶劣了,已容不得他瞻前顾后,必是要赌上这一赌。
在家乡接到起复诏书以后,他立时便带上仆人出发。
然而一路沿着驿站北行,一期期《大明时报》接踵而来,他的心态也随之改变。
刚出发时,他仍是意气风发,自负辽事非他不可。
到江西地界,看到报上关于人地之争的报道,他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于驿站中连夜写下了“五年平辽”之策,豪情万丈。
到湖广地界,新政要按“修齐治平”之说进行的消息传来,他斟酌一夜,将“五年平辽”顺势改成了“七年平辽”。
到河南地界,他顺路去商丘拜访了曾经举荐过他的侯恂。
这才知道侯恂、侯恪两兄弟也被起复了,老早就入京去了,家中只有老父侯执蒲与幼子侯方域。访友不在,但故友能通达,以遂意气,诚是幸事。
但不幸的是,他在侯执蒲处得知了一个让他亡魂大冒的消息……
新政名额,将于十二月,关门落锁!
天塌了!
这个消息吓得袁崇焕再不敢优哉游哉,安步当车。
他当场弃了马车,改换骏马,日夜驱驰,奔袭千里,这才将将于十一月上旬冲入了京师!
但直到入了京,见过京中友人以后,他才知道《大明时报》上究竞少说了多少内容!
他于奔驰的旅途中,无法接收信件,又究竟错失了多少消息!
孙承宗坐镇蓟辽,看似万事不做,只是点将校阅,广派游骑。
然而凭借着过往威望,裹挟着新政风浪,竟硬是将暗流涌动的辽东压得不能作声。
人人都知新帝之剑终将落于辽东,但落于何时,落于何地,落于何人,却全然未知。
用他座师韩的话说,此正是“雷霆压顶,引而不发”之态。
而那将发未发之雷霆……
是孙传庭所领军事组在鼓捣的练兵操典。
是袁继咸所领清饷小组的清饷规章、手段讨论。
是马世龙与那辽东调集而来,刚获青城大胜的三千精骑,提前开展的自我整肃。
是洪承畴、王象干在理藩院推进的蒙古羁绊、驱用之事。
更是兵部已逐步开展,着手选调的新一轮辽东将官精锐,入京集训之事!
如此诸事蔓连,蔚然大观,诚是泰山压顶之势。
但问题在于……这诸多事务之中,他袁崇焕的位置又在何处呢?
他与孙承宗、马世龙在柳河之役后关系日渐疏远。
孙传庭、袁继咸、洪承畴更是他从未接触过的小辈。
统算下来,他在辽东诸事上能说上话的,竟然只剩下在理藩院做过渡,带挈之事的王象干。是故,不是袁崇焕不明白方才所呈之议过于操切。
但要挣得他自己的前途,他便只能全力去向新君阐述这一条,唯有他袁崇焕能做的道路。
一条有别于孙承宗蓄势图缓,更彻底,更贴合新政的道路!
袁崇焕深吸一口气,等待着这位年轻君主的发问,或是……选择!
他已设计好了一切应对。
接下来无论新君是驳斥、认同,他都有对应话术去陈明。
重点是要说出辽事之沈瀣沉泞,是要表现出他袁自如的刚硬果决,以证明自己才是最适合辽东的人选!只要这两点能够说明白,表现明白,纵然一时不得大权,他终究也能逐步拿到在辽东画布的机会!这也正是君臣第一问的重要性!
然而,朱由检听完,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袁卿此见,倒颇是有趣。”
“确实,治北直与治辽东,虽事项、人事不同,但其理相通。”
“不过·……”
朱由检顿了顿。
“今日时间有限,还是先不谈细略了。朕再问问别的吧。”
“袁卿,除辽事以外,你可还有其他想做之事么?”
“若论内政,治民、清吏、财税皆可谈;若论外敌,蒙古、南蛮、泰西诸夷也可谈。抑或其余之事,都可谈谈。”
这话听完,袁崇焕心中顿时冰冷一片。
驳斥、认同,都没有,竟是直接谈都不谈,就跳过了辽事?
是没听懂吗?
袁崇焕咬咬牙,抱着万一的希望,干脆更加直白地表达。
“陛下,辽东乃国朝心腹大患,吞吃天下财赋十有六七。”
“臣自登科以来,除二年知县经历,其余时间均在辽东,所思所想,所用心力皆在辽东。”“凡军中贪腐、屯田废弛、将骄兵惰、士气不振等事,无一不熟,无一不通!”“是故,臣去做其余之事,都不如去做辽东之事。臣自信能将辽饷裁撤到四百万两,再选练精兵……”“袁卿,莫急。”朱由检哈哈一笑,打断了他,“朕说了,今日不谈细略。”
他看着袁崇焕,继续追问。
“除辽事以外呢?”
“就算今日袁卿笃定必做辽事,那假若十年后辽事平定,袁卿又要去做何事呢?”
“到时候你才五十三岁,总不至于就此归隐田园吧?”
袁崇焕沉默了。
良久,他终于站起身来,离座而拜,声音沉重。
“陛下,臣之志向,臣之心血,只在辽东一地而已。除此以外,心中再无他事!”
他擡起头来,努力保持着语气的平静,但眼底已然泛红。
“陛下若不信臣之才具,臣可循经世公文之道,于明日,不,于今日之内,便呈上辽东方略,必定鞭鞭是血,刀刀见骨!”
“若陛下见此公文,仍觉臣非能治辽东之才,臣也……无话可说!”
“但若陛下真能信臣,臣愿立军令状!”
袁崇焕的声音陡然拔高,双眼赤红,一字一顿道。
“若不能治平辽事,覆灭奴酋,便请斩臣之首级,以警天下狂言之士!”
“臣愿为此布告天下,以破釜沉舟之态,做此毫不回头之事!”
说罢,他俯首再拜,迟迟不再起身。
大殿中一片寂静。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久到袁崇焕心中的悲怆又转化出了几分忐忑。
然后,一股巨力自手臂传来,他几乎是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从地上“提”了起来。
袁崇焕擡起头,正对上新君那双温和的眼睛,只见他单手把着自己的手臂,只是摇头叹息。袁崇焕的心,瞬间向谷底跌去。
“陛下……”
朱由检却拖着他回到座椅之上,力气之大,令他无法反抗。
“坐吧,坐着说话。”朱由检将他按下,自己却转身踱起步来,“让朕想想,怎么和你说这事好。”朱由检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面试这个事情,本质上是衡量一个人的综合素质能否适应某项工作。
这里面的素质,有能力、有道德、有经验、有态度、也有性格。
在如今的朱由检,对能力、道德、经验的考核,已逐步开始让渡给了秘书处、委员会、吏部来做。毕竞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他刚登基,通过公文分级,释放了一部分奏疏的批阅决策权。
再往后,又释放了部分经世公文的审核权。
到现在,他开始部分释放人才的审核、考选、选拔权了。
他的精力,更多是转向了这套人才选拔体制的改进和治理上面。
是以,今日之问,不问细略。
因为辽东的细略,自然是要各方合力,为他最终呈上。
定版以后,不管是错是对,坚定地去执行,并保持观察调整就好了。
袁崇焕的细略再夸张,再重要,再正确,也要去和孙传庭、袁继咸、马世龙PK一下,再统一交到他面前来就是了。
他朱由检,现在已经不是刘备了。
他不需要一个诸葛亮来为他呈上隆中对,他只需要一堆70分的人,来为他呈上70分的方案,然后保证70分的执行态度去做,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将后金碾死。
更何况,他这些下属,是不是真的只有70分水平,还真难说。
始终要有今必胜于古的信心,这不仅仅是对自己而言,对下属也要这样才是。
所以,他今天面试袁崇焕,一切能力、道德、经验都不看,只看态度和性格。
这态度是不用说了,完全过关,甚至过关得让他感觉到有一些意外。
这整个方略陈述,乃至后面的剖析,几乎可以说是抹去了他过去所有的辽东思路,而是全然以他为主了。
要知道,袁崇焕一直致力的,可不是什么集众之志,因为那是孙承宗的路子。
他更希望的是完全的放权,让他全方位彻底按自己的规划推进辽事。
整个北直隶新政的套路,几乎可以说肯定是他最不喜欢的那种。
这种上下行备,事统于上,下面之人只能在框架之内发挥的工作方式,他应该是会挺难受的才对。至于性格……
唉,真的是不太过关啊。
太急,太躁,太切,甚至太狂妄。
果然和他从浮本上、奏疏上看出来的是一样的。
一把双刃剑,锋芒太露,伤人之前,往往先伤己身。
这样一把锋利得过了头的刀子,又要怎么安排他呢?
袁崇焕坐在椅子上,只见得皇帝来回踱步,眉头一时皱起,一时松开,脸上一时微笑,一时又摇头。直把他看得心中七上八下。
终于,朱由检停下脚步,转头看来。“袁卿,你知道不知道,在朕心中,你和一个人很像。”
袁崇焕心中一动。
陛下是说曾铣吗?那个妄议兴复河套,最终却被世宗爷斩首示众,妻儿流放之人?
孙承宗过去确实曾经以这个人物的志向和下场,劝诫过他。
陛下从孙承宗口中听过这个故事倒也不出奇。
然后朱由检话再出口,却让袁崇焕呆立当场。
“是毛文龙。”
朱由检轻轻一叹。
“朕越想越觉得实在是太像了。”
他转步走回御案,一边走一边说。
“当时辽东陷落,万马齐喑,毛文龙以一人之力,结百名骁士,而有镇江大捷,诚乃空谷之音。”“而后,天启六年,高第撤关,众人皆以为宁远不可守,而你袁崇焕刺血盟誓,孤军而得宁远大胜,深足为封疆吐气。”
“但是·……”
“此二战,真是大胜吗?”
“实在是万马齐喑之下,无边黑暗之中,不可多得的那一抹亮色而已。”
“此两战之胜,非是国朝军力之胜,非是筹划谋布之胜,乃是中国之人,意气吞吐之胜!”“此二胜,真可称意气干云,却不能称气吞万里。”
朱由检说到此处,终于在御案后重新坐定,看向袁崇焕。
“袁卿,你觉得你们像吗?”
不待袁崇焕回答,他便继续开口。
“尔后,毛文龙以东江一隅,动辄称大胜,此是为欺君,是为自重,是为通敌?”
“朕目前其实还看不真切。”
“但以意气推之,会不会在他心中,不如此,他便不能再作雄态,不能达成其心中之伟业呢?”“在毛文龙的心中,恐怕他才是那个命定辽事之人吧。”
“而袁卿你……”
朱由检话语幽幽,却直刺内心。
“心中恐怕也是觉得辽事非你不可吧。”
袁崇焕张了张嘴。
欲要反驳,却一时间竞然不知从何驳起。
这个对比有没有错漏的地方?
肯定是有的!
两人的身份、年龄、出身、背景,履历、战略构想全然不同,如何能相提并论。
但……
只以意气二字来看……
袁崇焕沉默片刻,最后只是重复了皇帝最后一句话。
“确实向来觉得辽事非我不可。”
朱由检点点头,道。
“意气是没有错的,也不应该去被指责。”
“但若心中只有意气,做事就会变形。”
“袁卿应该也读历代史书,应当知道,欲为方面之任,能力或可中人,但性格必要稳重。”“朕不是那等要让臣僚猜测心意之人,此时不妨就明明白白告诉你。”
他顿了顿,叹气道。
“袁卿,坦诚说,朕对你是有些失望的。”
“京中多人联名举荐你,朕是抱着很大的期待来与你聊的。”
“但今日聊下来,才具尚不谈,但性格脾性上,实在是无法担任方面大帅。”
“若你作内政之事,急、躁,尚有弥补余地。赋税加错,改了就是,开仓放粮,生民总不至于被躁切害死。”
“但若作军事,一旦出错,便是万千将卒性命付于一旦,百千城池变作垒土。”
“是故,两者的要求是不一样的。”
“是故,朕才问你是否还有别的志向。”
“辽东你可以去。”朱由检不待他回话,便直接给出了安排,“明日起,你与孙传庭、袁继咸、马世龙一起,讨论辽东之事。不用学北直新政这般操切,慢慢来,稳稳来。”
“什么时候事情议定了,你便与他们一起出发去辽东,接替王之臣。”
“往后,蓟辽大政归于孙师,辽东战守定于马世龙,而你,专管民事、军备、抚赏、谍探、筑城诸事。看着袁崇焕呆若木鸡的样子,朱由检摇了摇头,还是又多说了几句。
“袁卿,辽东不过一隅之地,奴酋也非成吉思汗那般千年一出之雄才。我们在辽东之败,归根到底是败于我们自己而已。”
“这天下之广阔无穷,雄伟男儿,又何必将意气单单只放在辽东呢?”
“你今年才四十三岁,难道不应该想想更宏伟之事吗?”“好好想想吧……不要被辽东困住了。”
“走出来,你才能找到真正的自己。”
说罢,他挥了挥手,端起大茶缸来,咕噜噜又是一通猛灌,示意面试到此结束了。
袁崇焕恍恍惚惚走出了殿外。
在宫道上走了片刻,思绪渐渐重新回来了。
新君最后那番关于性格、意气的话,在他的脑海中转过了片刻,又重新被丢下。
这些话并不新鲜。
孙承宗对他说过,韩也对他说过,成基命也对他说过。
只是拿他与毛文龙那厮相比,太过离奇罢了。
无论如何,能做辽事即可,能做辽事即可!其他都不是大事!
寒风吹拂在他的脸上,让他仿佛又回到了阔别多日,冰天雪地的地方。
三岔河……如今应该结冰了吧?
到任后要从什么做起?筑城?练兵?军备?反贪?清饷?
孙传庭、袁继咸、洪承畴他们的性格又是如何?
马世龙是否还记恨他对柳河之役的攻讦?
孙师呢?孙师又会如何看待他?
千种心思,在袁崇焕心中逐一浮现。
直到一阵喧嚣声传来,这才将他惊醒。
他擡起头来,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然重新走回了北直知县面试的那排直房这里。
两场面试刚好同时结束。
两名知县垂头丧气,如同瘪了的茄子,走了出来,互相只是拱了拱手,便各自匆匆离去了。但两个房间里旁听的监生、举人,却意气勃发,聚到了一起讨论。
“问得太细了!怎生的问得如此之细!”
“你不知道吗,半个时辰前,陛下亲自来过,亲自训斥了面试虚浮了事。”
“然后秘书处紧跟着就把最新的面试要求抄送出来,然后通告了十几个面试官的奖赏,十几个面试官的惩罚。自那之后面试官就全都改变问法了。”
“那那这也太快了,这才半个时辰。”
“咳,你不知道吗?这就是陛下一直说的新政速度啊!”
“啊?这是什么词,什么时候出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哈哈,我也是听家中的长辈说的。”
袁崇焕站在旁边听了片刻。
默默将“新政速度”这个词记在心中,便迈步走开。
说来也奇怪。
这位新君做事,有时候看起来操切无比,但有时候又稳如泰山。
这其中,到底什么才是他的性格呢?
少年天子,不应该会如此才对……
袁崇焕想到此处,突然定在原地。
他转过身,目光先是掠过了那群聚在一起的士子,然后看向承天门上的钟鼓。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轻轻响起。
“十七岁?”
一层阴影,突然重新蒙上他的心头。
新君最后那番性格、意气的话又重新浮现出来。
如果他真的不改……
该不会,他此生真的是永无任何机会吧?!
他沉吟片刻,还是拔腿走去,打算先再多找几个故友,再深入聊聊新政之事,也聊聊新君的性格、倾向。
袁崇焕没看到,也不可能看得到的是。
两个房中的八名举人、监生,闲聊片刻后便各自散去了。
有的回了国子监,有的去了借宿的寺院,有的回了各地的会馆。
各人回到住处以后,几乎都做了同一件事。
那便是将今日所听得,知县呈报施政纲要,以及各位面试官的诘问,全都一一默写复背。
然后叫来小厮,将信件封好,送回家中,或是送往故旧之处。
有财力雄厚的,又刚好事涉乡里家族的,便快马而出。
有亲戚是做官的,便借用驿站公符。
那又无权、又无钱的,便只能托付商人队伍或同乡故旧送去。
但无论如何。
一道道信件,或快或慢,就这样自京师而起,飞向北直各地,乃至飞向山东、河南、南直隶等地。新政引而不发,新君修齐治平,新政的诸多知县更是还在面试当中,一切似乎还是风雷刚起之时。然而这天下之间,已渐渐鼎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