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大部分时间是很在乎信誉的。
但有些时候,他又完全不在乎。
实在是有点枭雄本色了。
但没关系,他不在乎,有人会为他在乎的。
二十四日以后,当朱由检第八次用出“最后一次”这个招数时,他的信用在高时明这里,终于彻底破产了。
天色蒙蒙亮,京师的清晨寒意刺骨。
朱由检照例早起,洗漱完毕,穿好衣服后,就欲前往勇卫营巡视。
大明会典规定,冬季严寒,各种操练之事,都只进行到十一月底。
过了十一月,便只是十日聚兵一次,不再操练了。
也就是说,再过几天,勇卫营就要集体放寒假了。
不过放寒假有放寒假的卷法,这都需要朱由检一一安排下去。
将官层面,要把孙传庭鼓捣出来的,雏形版的兵棋推演试一试,看看怎么完成进阶完善。
底层的队官、伍长,就让他们按照刘若愚编出来的雏形版《永昌拚音》,进一步加强文化学习,顺便也把雏形版的军事操典背一背。
对的,以上全都是雏形版……这勇卫营就是小白鼠。
总之,身体和脑子,总得有一个在路上。
朱由检一边在心头盘算着诸多要安排的事项,一边匆匆往西侧长廊走去。
然而他刚出了这条长廊,便停下了脚步。
却见首辅黄立极,已经顶着凛冽的寒风,静静地守在了认真殿通往勇卫营的路口处。
老首辅的绯色官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整个人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与周遭的灰白晨色格格不入。朱由检是何等敏锐的人物,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明白了缘由。
他心中有些无奈,也有些好笑。
不等他开口,黄立极已然看到了他,一丝不苟地整理衣冠,对着他行了大礼。
朱由检哭笑不得,赶紧上前两步,一把将他扶起。
“元辅大人何必如此。”他开口说道,“清晨风大露重,仔细冻坏了身子。”
黄立极顺势站起,那张老成的面容依旧严肃,不见半分暖意,一开口,便是纵横家的打法。“陛下,乃是欲失信于天下吗?”
朱由检的辩论欲瞬间就上来了,正要开口引经据典地反驳几句,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黄立极官帽的帽翅上,凝结着薄薄一层露珠。
在这干燥的北方冬日,能凝出露珠,可见他已在此地站了多久。
他要说的话,顿时全都堵在了嘴里。
朱由检沉默了半晌,轻声问道:“元辅是何时开始候在此地的?”
这句朴素的关怀,直接就将黄立极的节奏打乱。
就算是早已习惯了这位圣君的人心手段,黄立极心中仍然是一暖,那张努力板着的严肃面孔,差点就要维持不住。
崩住……一定要崩住……
他努力平复心中激荡,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继续扮演犯颜直谏的孤臣角色,继续劝道。“陛下,可知……”
话未说完,朱由检却做出了一个让他始料未及的动作。
皇帝直接伸手,将他的官帽摘了下来。
黄立极顿时心中一惊。
不至于吧?!
新君气量何至于如此之小!他的念头甚至都还没转完。
就见朱由检用自己龙袍袖口,仔仔细细地,将他官帽上的露珠,轻轻擦拭干净。
然后,又亲手给他戴了回去,扶正。
“好了,元辅,不必多说了。”
“有贤臣如此,朕何必如此苛求自己,是朕着相了。”
“好了,朕今日休假一天就是。”
一番话,行云流水。一番动作,亲昵自然。
黄立极积攒了一夜的气势,瞬间被瓦解得干干净净。
他彻底绷不住了,脸上忍不住又浮现出习惯性的微笑,眼神里却全是茫然。
这不对啊……
君臣劝谏,要么是劝不动,要么就是你来我往,劝上几个来回。
怎么他就说了一句半,这事就成了?
他定了定神,下意识地扶了扶头顶的官帽,将狐疑的眼神,投向了皇帝身后的高时明。
高时明适时地轻咳一声,上前一步,接口道。
“陛下,失信于奴婢,与失信于大臣,可是不一样的……”
朱由检哈哈哈大笑,心情似乎极好,干脆伸出双臂,将黄立极和高时明两个老头的肩膀用力一揽,直接将两人抱到了一起。
“好了好了,朕知道了!朕今天必定是一个奏疏都不批,一个面试都不安排!”
“不是天塌下来,今日一件政事不理,行了吧!”
“休假!休假!朕今天休假就是了!”
他语气轻快,说完便放开两人,转身又往回走去。
一边走,一边高声开口交代。
“高伴伴,通知下去,勇卫营、秘书处那边,朕今天都不去了。”
“兔儿山那片菠菜,也麻烦顾老伯今天帮朕照看一下。”
“还有,所有会议全部都往后推一天。”
一连串清晰无比的命令落下,这才让黄立极和高时明彻底确信了劝谏真成了。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间还是没想明白,这事情怎么这么简单。
却见朱由检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对着黄立极,轻轻一揖。
“元辅,今日之大明,就交托于你了。”
黄立极心中又是一惊,这话他可不敢接。
他赶忙侧身避过,躬身还礼,言辞滴水不漏。
“臣与内阁诸臣,委员会诸臣,秘书处诸位秘书,新政四百二十七员白乌鸦,恭听圣训。”朱由检哈哈一笑,对着老狐狸的滑头之言也不意外。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言,径直走回认真殿去了。
黄立极在原地呆了呆,这才彻底回过神来。
这位新君的人心手段,当真是越来越羚羊挂角,信手拈来了,弄得他这等宦海沉浮多年之人,也忍不住有些动摇。
不管如何,这事算是定下来了。
他松了口气,转头对高时明低声道。
“那就按我们上个月讨论的那个章程来办?若非是四位阁老一致认定要找陛下的紧急要务,否则一切都推到明日再说?”高时明点点头道:“没问题,这章程本就是陛下定了的,就这么办吧。”
黄立极犹豫片刻,又补充道。
“另外,我只是卯时初刻以后到此等候的,算起来也就站了两刻钟出头,但陛下似乎以为我站了很久。这话他是不得不说的。
如果不解释清楚,等下新君以为被蒙骗,那后果他可受不了。
高时明摇摇头道:“放心吧,我会解释的。”
黄立极这才放下心来,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这边,高时明进入大殿后,将黄立极那番话轻声转达了一下。
朱由检听完,却只是不以为然地反问道:“两刻钟难道还不够吗?”
一句话,就说得高时明也沉默了下来。
以往面试、开会,或有拖延,导致下一批人等了两刻钟乃至一个时辰,朱由检向来不以为意。毕竟工作就是工作,苦一点是本分之事。
但如今将近花甲的黄立极,摸着透骨冷风,提前等了这么久,只为劝他休假,却是真有点触动了他。他经了今天这事,才似乎隐隐约约有点感受到,古代这种所谓君臣之谊的味道。
在儒家体制下,这东西甚至都不能仅仅是用“忠”字来概括的。
那是掺杂了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等说不明白的一种东西。
这也是作为现代人的他,能明白,却始终无法切身理解的一种东西。
但这丝感动,仅仅只存在了片刻。
朱由检便又忍不住站回了帝王的角度,思考了起来。
如今大明朝廷中的老头……还是有些太多了啊。
洪武十三年后定则,六十岁以上令致仕。
但权利拿到手,又哪里是那么容易放手的呢。
今年诸事刚起,只能先这样了。
但明年开始,还是要逐步清理一下朝堂上的老头了。
而且不能含含糊糊清理,要明确划线才是。
这件事情,说起来阻力应该也不会太大,因为年轻人的数量,永远是比老年人多的。
不过,倒是可以提前为这件事吹吹风了。
沉吟片刻后,他开口道。
“因为万历殆政、党争之故,国朝如今许多官员的任职经验都比较薄弱。即使有历事丰富的,往往也年纪甚高。花甲不出奇,古稀也不稀,乃至有耄耋之年者……”
“他们如此辛苦,朕终究是有些于心不忍。”
“高伴伴你整理一下名单,看看如今花甲以上的官员有多少人。”
“再让内阁议一议,花甲每月加休若干天,古稀加休若干天,耄耋又若干天。这事不必分新政旧政,只要年龄到了都可享有。议完了,再递给朕看看吧。”
加了假,看似优待,却是实实在在将众人的年龄点了出来。
今年还好,等时间越过越长,这个休假制度,就会愈发将老头们凸显出来,到时候他再顺势严格执行退休制度就好办了。
这就是今日之恩,为明日之刃的道理了。
然而朱由检话说完,却没第一时间听到回复。
他擡起头,便看到高时明那复杂的神情,顿时尴尬一笑。
“咳咳,朕忍不住又想政事了,那这事明天再说吧哈哈。”
高时明却对着他,深深一揖,拱手道:“陛下,不必如此,此条口谕我稍后便会传下去。”朱由检这下倒是好奇起来:“怎么,这不算是违背休假吗?”
高时明擡起头,正色道。“陛下,大臣劝谏休假,非为框缚天子,只是愿陛下多多珍重龙体罢了。”
“于大明来说,千般新政,万般改革,都不如陛下龙体来的重要。”
“况且……这天下之间,除了陛下自己,谁又能,谁又敢困住陛下呢?”
听得这话,朱由检几乎忍不住要击节喝彩。
这劝谏,着实都能上史书了。
他摇摇头笑笑,也不争辩,只是坦诚认错。
“朕一时还不适应,以后休假休多了就正常了。”
“这样,你把秘书处、翰林院、实习生、勇卫营中今日轮休的人都叫进来。”
“下午朕开个宴会,好好放松一下。”
朱由检挤了挤眼睛,补充道。
“放心,绝对一点政事都不谈,纯粹宴饮哈哈。”
高时明看着皇帝脸上那不怀好意的笑容,心中狐疑,但他终究不会真的对抗这位天子的命令。于是拱手退下,去汇总各处的休假名单了。
朱由检见他退下,舒服地伸了个懒腰,一时又有些无聊起来。
他缓缓迈步,环视着这间在众多宫殿中都称得上是狭小的“认真殿”。
御座左侧,是十几排顶到房梁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官员浮本以及一些紧要的历史奏疏。而御座右侧,则是各种屏风,有全省各地赋税表,有可给外臣看的职场架构表,也有各类舆图屏风。而门口左右靠墙处,则放了几十把交椅,折起来靠在了门边,这是给面试的人坐的。
整个大殿,看起来乱糟糟的,却又让高时明打理得井井有条。
朱由检满足地叹了口气,感觉到了一种被文档淹没的安全感和舒适感。
话说以前的明朝皇帝,是怎么只凭奏疏、召对、还有区区厂卫的情报就敢下决策的啊?
这也着实太可怖了一些。
朱由检看了一圈,先是志得意满了一会,但很快又觉无聊了。
这些文档还是不够多。
等到后面世情查调进一步铺开,天下州县应该都有一本单独的浮本才是。
到那个时候,他这个小破宫殿就放不下了。
算了,还是去玩一玩还在睡觉的长秋吧。
朱由检一转身,便走进后殿去了。
未时,无逸殿。
一众今日轮休的秘书、实习生、将官,正站在殿中交头接耳,一脸困惑。
他们都是今日轮休之人。
但天寒地冻,着实无处可去,多数人仍然在家中开卷,要么是把公文带回家审,要么就是在家起草、修改方案。
突然接到诏令,从家中被召进宫来,只说皇帝要宴饮。
但来到这殿中,却没有桌案,只零零散散放了十几个蒲团,也不知是个什么宴饮章程。
该不会是要集体修道吧?众人心中嘀咕,但看天子的习性,应是对玄修之事毫无兴趣,乃至厌恶才对。众人嘀嘀咕咕,交换着情报。
“你有消息吗?”
“我也不知道,我正于家中高卧,突然就被叫过来了。”
“咳咳,我也是啊,今日轮休,闲来无事,正在家中教子读书呢。”
“是啊,轮休之日,读读书,下下棋,访访友多好,总不会有人轮休了还在工作吧?”
反正问来问去,没一个人知道此事究竟。
但每个人也都绝口不提自己在家默默开卷之事。
别问,问就是睡觉,问就是玩耍,总之是决计不可能在工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