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似乎过得很快,又似乎过得很慢。
所有事情,都在稳步推进,就如同京师愈发寒冷的天气一般。
转眼间,为期五天的培训便结束了。
理所当然地,所有人都顺顺利利地通过了培训考选,无人被黜落。
今日,他们将参加如今已渐渐约定俗成,每月才进行一次的大朝会。
一开始,还有人劝说陛下,要多开朝会,又举例了天启时,至少也是一月四次大朝会。
但慢慢地,便再无人这么上疏了……
一月一开就一月一开罢,这大朝会开太多,确实也不太好……
卯时未至,百官便已立于午门之外,寒风吹得官袍猎猎作响。
他们的耳朵上都戴着暖耳,各个脑袋上毛茸茸的,如同兔子一般。
然而,当一个多时辰后,朝会结束,众人鱼贯而出时,许多人的心中,却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意外。
这并非是说今日朝会空洞无物。
事实上,如今的大朝会,和以往事先排练,走个过场的大朝会,已经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再加上新政逐渐铺开,今日的朝会内容之多,信息之密,更是远胜前三次大朝会。
先是各部院轮番上前,汇报新政进展。
顺天府府尹薛国观奏报,京师主干道的石板路铺设,终将于十二月内彻底完工,接下来将转向其余次要街道,虽不再铺设石板,却也要做违建拆除、黄泥路整顿之事。
兵部尚书霍维华奏报,京营整顿已毕,原定摘选一万精锐,最终只选得七千二百八十六人。如今已分为三营,驻地挪至勇卫营附近,与之合并操演。
刑部尚书乔允升奏报,前辽东经略杨镐、辽东巡抚王化贞,经三法司会审,已行斩立决之刑。但陛下念其曾有微功,追复其官职,补全了恩荫,以示国法之外,尚有天恩。
其余,如礼部奏报《天下生民考》已下发各州府县开始编撰,新任阁老郑三俊,奏报旧政考成方案已出具初稿,开始征集意见等等。
桩桩件件,皆是关乎国朝走向的大事。
各个知县,全都是凛神细听,哪怕是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也不敢错过一字。
官场之上,人情第一,信息第二。
地方官想要获取京中信息,无非几途。
或靠同年故旧书信往来,但这信终究不可能面面俱到,只能是图质,不图量。关要时刻,能有一封信来,便抵得上千金了。
或遣家人常驻京师,抄录邸报,攀爬关系,然京师居大不易,非封疆大吏,宦囊丰厚者不能为此事。要么就是与当地乡绅周游,利用他们的人情关系,去获取京中情报。
而最下等的,便是枯坐于地方衙门,静待那按时送达的《大明时报》与通政司的《邸报》了。是以,如今这般实实在在说事情、亮风向的大朝会,各人再如何重视都不为过。
而当诸多事项汇报完毕,便进入了例行的奖惩环节。
一开始,是新政名额的公示。
共计二十九名幸运儿,在这新政关门的最后一刻,奋力一跃,成为了新政中人。
然后,便是本月的加红奖赏的颁发。
一路下来,最高之人是马世龙自不用提,而第二名却居然是谁也想不到的北直隶新政小组的齐心孝。以新政筹备之功,齐心孝加红五道,其余下属各自加0.1到2道不等。
这倒不是说其余各位大臣所作之事就不重要。
只是各桩事情,并不是呈报方案便算完成,还要看看实际落地的效果才是。
若真看全部潜力,还是得看顺天府尹薛国观、兵部尚书霍维华这两人才是。
接着,则是公布了十几名在“绝缨之宴”后,仍旧不知收敛的官员,其中官职最高的,乃是太仆寺卿郭兴治。
对此,众人反而不觉奇特。
阁老李国普抓反贪的思路,众人已渐渐摸到了其中脉络。
一先抓大,后抓小;先抓典型,再抓普遍。
只要你有信心,有把握,完全可以游离在大贪与小贪之间的那条模糊界线上。
但是要小心,当众人都在后退时,你不退,就是进!就是挑衅!
当大家都逐渐收手了,你还维持着过去的“收入水平”,那就自然而然地变成了最扎眼的那个。不是官场老手,不是经年老吏,实在很难把握这其中的奥妙。一着不慎,便是马失前蹄,开革官职,加绿十道,永不录用的下场。
再往后,上次毫发无损的东厂、锦衣卫,这次居然也各自推出了十余人来处理。
官最大的,是锦衣卫指挥使郑士毅,罪名是祸乱地方,破坏新政。
定开革卫籍,抄没家产,充军永平之罚。
这论罪,不可谓不重。但考虑到皇帝对锦衣卫风格的整肃、重用,这似乎又不算什么了。
真正让各人震动的,是锦衣卫此次处罚名单之中,官职最小一人。
因为这人,仅仅是锦衣卫的一名电台讯使。
所谓电台讯使,便是派驻在外,掌控各地电台瞭手的锦衣卫人员。
一般以州、县大约划分,一名讯使掌管沿线电台瞭手的管理与地方世情探报工作。
到这里,就实在令人悚然而惊了。
因为那位讯使的罪名,只不过是贪墨了麾下瞭手的月钱而已。
从上任至今,从所管各个电台瞭手中,每人扣取二钱银子的常例。
所管七个电台,二十一名瞭手,一共两个月,合计……八两四钱。
下场是,革除卫籍,充军密云。
罪名定论之上,则是干脆简短的十个字一一败坏新政,破坏锦衣名声!
八两四钱……何至于此!
一些如路振飞这般,本就将权势看得比金钱更重,甚至打算到任后便效仿海瑞,改革常例,博一个“路青天”名声的官员,对此自然不以为意。
可更多的知县,却未必舍得那每年千两往上的常例收益。
他们之中,有些人还想着摸一摸那条模糊界限,在新政没有明言常例违法以前,能收一天是一天。毕竟,以众人对这位新君的揣测来看,他做事虽急,却又不急。
常例这种事情牵连众多,乃是国朝大弊,他未必就会那么快下手整治。
但这桩事丢出来,众人一下子便是心理折磨之极了。
他们根本无法判断,这“常例”一事,究竟是在线里,还是在线外。
毕竞锦衣卫电台讯使这桩案子,你要往“常例”违法去解释也可,但往陛下严抓锦衣卫风气去理解也可。
要如何看待,就得看各人之胆量,与手段了。
总之,各人一路旁听大朝会,各有所想。
或是沉思,或是忧虑,或是振奋。
然而,无论堂下众人心中如何波涛汹涌,那位高坐于龙椅之上的年轻天子,自始至终都如同一尊泥塑菩萨。
整场朝会,从他口中说出的,也只是“是”、“奏”、“准”、“赏”等寥寥数字。
没有演讲、没有鼓舞、甚至没有新的大政方向的公布。
就好像前面三次大会,那个慷慨激昂的人,不是他一样。
对此,旧政之人是松了口气,但新政中人,说来,心中还是有些遗憾的。
朝会既罢,百官便纷纷退场。
路振飞一边走着,一边皱眉沉思。
大朝会再如何开诚布公,终究只会说些水面之事,水下的诸多将定未定之事却是半个字都不会提及的。譬如,两个新任阁老,一个郑三俊领了旧政考成这般大事,另一个阁老李邦华所领的,又哪里会是小事呢?
他所领的政策小组,虽然在此次朝会中,没有具体消息透出。
但京中已经隐隐有风声在传,这个政策小组,是要在北直隶百县之中,挑选一些州县,来作“新政中的新政”。
什么叫作“新政中的新政”?
这挑选州县的标准,又是什么,看人,还是看事?
若被挑中,考成上又是否有额外的激励呢?
这才是他们这百余名知县,拚了命也想知道的紧要消息。
可惜,有门路知道的,终究是少数。
而知道了的,也只会拚命捂着,绝不多说一字。
地主豪强之间有信息差,这官场之上,又何尝不是呢。
路振飞这几日除了应付培训,多数时间都在尝试探听,可惜他终究人脉薄弱,一无所获。
或许……等到了乐亭县,可以问问元会兄?
李立业从乐亭回来后,不是说,吴孔嘉如今仍与倪元璐、张之极有书信来往么?
这等通天之人,消息渠道终究要比他这普通进士来的广的。
路振飞心中有事,脚步便慢了下来。
待他晃晃悠悠走到午门时,身边的人已是寥寥无几。然而,当他跨过午门门槛,不经意地一擡头,却瞬间愣住了。
只见不远处的六科直房前,竟是黑压压地挤了一大群官员,里三层外三层,喧哗之声隐隐传来。路振飞几乎是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是了!肯定是那位陛下又搞出了什么花招!
我就说!今天乃是新政筹备结束,百余县官即将赴任的日子,大朝会怎么可能如此平淡!
这不是陛下的风格!
一瞬间,什么李邦华,什么新政中的新政,都被他抛到了脑后。
他撩起官袍下摆,也顾不得体统,一路小跑,便冲了过去。
“让让,让让!”
他先是奋力一挤,但人群太过密集,竟是纹丝不动。
路振飞左右看看,见众人注意力全在核心处,没人关注他,干脆把心一横。
我跳!
跳了几次,他才隐隐约约看到,人群中央似乎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
路振飞的鸡皮疙瘩“唰”地一下就起来了。
六科直房这处,左为社稷坛,右为太庙,皇帝在此处立碑,是要做什么?
难道是之前朝会上提过的,仿唐太宗的凌烟阁功臣碑?!
但不至于啊,新政才刚开始,谁能评得上功臣?!
正当他心神激荡之时,人群中一人跟跄着被挤了出来,正是他同乡,国子监学正钟希颜。
路振飞赶忙上前一把抓住他。
“心卓兄!里面究竟是何物,缘何如此多人在此!”
钟希颜扶正了被挤歪的官帽,擡头见是路振飞,神色顿时变得复杂至极。
他沉默了片刻,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嫉妒:“见白兄,你可真是……抓住了好大一个机话一出口,他便意识不对,为官之道又瞬间占了上风。
钟希颜马上挤出一个真诚的微笑。
“见白兄有所不知,里面之物,实在了得!”
“那是一面石碑,碑上所录,乃是永昌元年,新政一期人员名录,共计……四百五十六员!”“而见白兄你,以北直隶新政知县事,也是位列其上!”
说到此处,他终究还是没能完全压住心中的酸意,低声道:“这可是勒石记碑啊,就算日后新政不成……
然而路振飞已经没心情听他在这里酸里酸气了。
他只觉得一股热血涌起,整个脑子都嗡嗡作响。
石碑!居然是石碑!居然在这社稷坛与太庙交汇之地立了新政名单石碑!
肯定是趁着他们大朝会时,偷偷搬运过来立起的!
陛下,惯常就是爱如此玩弄人心!
路振飞扶了扶官帽,将袖子一卷,然后深吸一口气!
再冲!
冲冲冲!
这一次,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如同一头发疯的蛮牛,硬生生从人缝中挤了进去!
终于,他抵达了最里层!
路振飞擡起眼,将那巨大的石碑一寸寸看过。
石碑最上方,是一段简朴的碑文。
“朕以年少德冲,缵承大统,然瞰九州,则烽火未靖;察民情,则疾苦遍野。社稷之危,如累卵之殆。黎民列众,有倒悬之急。此正是时维艰难,国步多舛之时。”
“幸赖天心未厌,俊乂在朝。朕与诸卿,志在匡扶,愿济此艰。”
“今新政肇始,然玉石未分,薰获莫辨。故先擢选英杰,号曰白鸦,以澄清吏治,经纬天下。”“凡名列此碑者,皆朕之同志,社稷之元龟。戮力同心,以期扫除积弊,超迈前古,开万世之太平。”“皇天后土,宗庙社稷,日月为鉴。”
“今勒此玄石,指我河山,对天盟誓。”
“卿等以赤心事国,朕必倾国酬之。”
“有渝此盟,天地不容!”“兹开列,永昌元年新政白鸦名录如下:”
委员会:黄立极、高时明、李国普、李邦华……
秘书处:倪元璐、齐心孝、张之极、骆养性……
京师新政:薛国观、章自炳、李世祺………
蓟辽新政:孙承宗、马世龙、袁崇焕………
北直新政:……
路振飞努力用后背死死抗住身后推涌而来的力量,双眼跳过前面那一串串姓名,一路向下,在“北直新政”的名单里疯狂寻找。
毛九华、张镜心、瞿式耜……
终于找到了!
倒数第三行,第四个名字,就是他路振飞!!
路振飞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轻轻地,如同触摸一件稀世珍宝般,抚摸过石碑上那个冰冷而深刻的名字。
就在摸到那个名字的一瞬间,他浑身紧绷的力气,如同被抽走了一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过不得多时,他便被身后的人群挤压着,身不由己地被弹出了圆圈之外。
那钟希颜竞一直等在外头,见状赶忙将他扶住,却见路振飞已是泪流满面,不能自已。
“见白兄……见白兄,你还好吧?”
路振飞擡起宽大的袖子,胡乱在脸上一擦,声音哽咽:“还……还好,还好。”
他想起了《论语》中的那句话。
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
而如今,义在此处!名在此处!甚至利也在此处!夫复何求!
我路振飞,今生今世,必定践行意气,必要做此兴复伟业!!
新政不休,战斗不止!
我……
路振飞还在情绪澎湃,不能自已,钟希颜却已温言劝道。
“我来得早,早早便见了这碑文,陛下拳拳之心,赤诚如斯,也难怪见白兄如此触动。”
“有此赤诚天子,见白兄又入此新政名录,正是要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啊!”“我想起来,两月前陛下朝会,曾言及凌烟阁之事,我觉着……见白兄,日后凌烟阁上,必有君之一席!”
路振飞对这马屁没什么感觉。
不过钟希颜这一打岔,倒是让他想起了一桩事。
一桩本来他觉得无可无不可,但眼下非做不可之事!
路振飞再擦了擦眼泪,这才开口道。
“心卓兄,前番你为我引荐的几位乐亭籍的监生、举人,我最后只见了四个。”
“如今我明日便要赴任了,实在是时不我待。”
“不若就由我做东,今晚在福记酒楼开个筵席,劳烦心卓兄将所有在京的乐亭监生、举人都叫来,一同聚一聚,如何?”
钟希颜没想到他平复情绪如此之快,前一刻还在为天子知遇而泣,下一刻便已开始为赴任之事布局。他心中一动,暗暗又将路振飞的评级往上调了调。
但他面上却丝毫不显,抚掌而叹:“见白兄专心国事至此,难怪能得陛下青眼,入此新政名录!这碑上之人,果然是汇聚了天下英才。”
“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不过,下午陛下让我们都去城北观礼,此事还不确定何时结束。要不……我就先定在申时三刻相聚如何?”
路振飞点点头,紧紧握住钟希颜的双手,诚恳道:“那就拜托心卓兄了!等观礼结束,我们一同赴宴!”
钟希颜见此事说定,便借机问出了心中的另一个疑问:“见白兄可知,下午观礼,究竟是观何礼?”路振飞茫然摇头:“我亦不知,只接了通知,或许……是勇卫营操演?”
他顿了顿,情绪已渐渐恢复正常,干脆又补充道。
“毕竟新君登基以来,日日操练勇卫,无有一日懈怠,如今已过三月,或许确成精兵了。”“而如我等培训中,也有谈及若地方闹事,要申请勇卫支援的一应章程。”
“或许陛下,是想让我们提前看看、熟悉一下呢?”
钟希颜见他也不知,便岔开话题,笑道:“无事,下午便知晓了。”
他话锋一转,严肃道。
“不过路兄,可知眼下何事最为关要?”
路振飞顿时凛然,以为他有什么机密要情相告,立刻拱手道:“请心卓兄指教!”
钟希颜促狭一笑,一手指了指他的头顶,一手指了指他的脚下。
“那便是要先将你的官帽和官靴,从人群里找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