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尔哈赤的王府,就在沈阳城中心。
但黄台吉继位以后,却并没有搬入王府,而是将自己的四贝勒府改造后,作为了新的王府。但平日里,如果诸位贝勒要商议国事,还是会来这个原本的王府之中进行。
大政殿偏厅之中,议政大会开始前。
黄台吉正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卷《左传》,细细品读,神情专注。
“大汗,各位贝勒都到齐了。”侍从轻轻推门进来,低声提醒道。
黄台吉点点头,将一根翎羽作为书签夹入,这才合上书本,站起身来。
“走吧。”
他的声音沉稳而平静,显然是对接下来要掀起的政治风暴胸有成竹。
走出偏厅,穿过回廊,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黄台吉微微眯起眼睛。
这一年,对他来说并不轻松。
虽然坐上了大汗的位置,但这把椅子并不稳当。
女真崛起于弓马之中,政治版图的此起彼伏,自然也深受兵马人丁影响。
因此要看黄台吉的权力大小,其实看他能控制的八旗军力就可以了。
只从纸面上看,黄台吉如今的大汗之名,真是名不副实。
八旗之中。
正黄旗由黄台吉亲领,镶黄旗则是努尔哈赤准备留给多尔衮的,但还未调整完善就去世,被他抢到手,交由长子豪格亲领。
随后是大贝勒代善,领正红旗、镶红旗两旗。二贝勒莽古尔泰领正蓝旗,三贝勒阿敏领镶蓝旗。最后则是阿巴亥大妃所出的三兄弟阿济格、多尔衮、多铎三人,均分了努尔哈赤留下的两旗。最后多铎独领正白旗,多尔衮与阿济格一起归在镶白旗中,由阿济格任旗主。
所以全部算下来,真论军力,黄台吉不过四中据有其一而已。
而且这个两黄旗,是与两白旗互换旗名而来的,本质还是原本的两白旗。
论实力是远不如努尔哈赤留给多尔衮三兄弟的那六十个精锐牛录的。
但黄台吉七岁开蒙之后,除弓马以外,最爱读书。
他的知识水平,在这群只知道骑马射箭的兄弟中间,简直如同村里唯一一个大学生一般,妥妥的是降维打击。
继位以前,代善与阿巴亥有暧昧关系,多尔衮三兄弟则为阿巴亥所出之子。
这个潜在的“代善多尔衮三兄弟联盟”一旦成型,那便握有女真中四旗的力量!如何不让人恐惧。是以努尔哈赤一死,代善还在犹豫,黄台吉就直接联合阿敏、莽古尔泰与诸多贝勒。
以努尔哈赤的遗命为借口,直接逼迫这个联盟的关键人物阿巴亥殉葬。
政治斗争的最高手段,就是肉体消灭。
毕竟人死了,那就是死了,所有依附其上的势力都会烟消云散。
除非出现了继承遗产的另一个人。
但显然代善不是这个人,多尔衮三兄弟也不是,黄台吉就此安然继位。
这手段虽然狠辣,却极其有效。
而随之而来各种后遗症、影响,都可以慢慢在后面去消化。
这也是黄台吉对南边永昌帝报以警惕的第一个原因。
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皇帝,居然在兄长死后第三天,甚至就是在登基当天的下午,就直接缢死了魏忠贤!这般手段,简直比当初黄台吉逼死阿巴亥一事还要不讲道德!
毕竟黄台吉,好歹还是有个先汗遗命的借口的。
可那魏忠贤,听小道消息说,可是天启托之于这位新君的顾命忠臣啊……
这究竟你是蛮夷,还是我是蛮夷?!
“哪怕不论其他,就只这般果决狠辣,就已不是好对付的……”
黄台吉在心中暗叹一声,随即收敛心神,迈步走入大政殿。
殿内,众贝勒早已依序坐好。
见到黄台吉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行了一拜之礼。
黄台吉环视众人,目光从代善、阿敏、莽古尔泰脸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在镶白旗旗主多尔衮的脸上。直接从肉体上消灭政治对手,当然会有后遗症。
那便是代善对他的抵触,三兄弟对他的仇恨。
但这个对黄台吉真的是小事一桩。
代善当初宠爱新的妃子,薄待原配所出的岳托、硕托两兄弟。
到最后,努尔哈赤甚至因为他对两个儿子的虐待,而将他的太子之位废除。
三人之间,无论是父对子,还是子对父,几乎都是难以修复关系的。
黄台吉自然不会放过这点。
他用尽了三国志中所教的各般手段,笼络两人,让他们站到了自己这边。所以代善看似掌管两红旗,但镶红旗中因为岳托、硕托在内,几乎可以算作黄台吉这边的了。至于多尔衮三兄弟就更简单了。
三个人,却只有两旗,汉人的史书上已经写得明明白白了。
他找了个理由,把原本领镶白旗的阿济格换下去,换上了更年幼的多尔衮,则三兄弟之间也被分化了。至于杀母之仇………
嘿!女真这边哪有什么杀母之仇!!
莽古尔泰可是亲手杀了他自己的母亲,来向父汗证明忠诚的!
汉人的伦理道德,正是让他们软弱的原因!
女真人的强盛,自然在于这股子六亲不认的野蛮!
就是通过这些“蠢货兄弟”们看不明白,或者看明白了也难以抵抗的手段。
自天启六年九月登基到如今,不过是过去一年有余的时间。
黄台吉看似只领两旗,但实则已经隐约控制了四旗,军力已占八旗近半了。
至于今天这场大会,其实不值一提,只不过是他一个夺权日常罢了。
议事大会,正式开始了。
“今日召集各位贝勒前来,乃是议阿巴泰之过。”黄台吉开口道。
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阿巴泰身上。
阿巴泰愣住了,猛地擡头:“大汗,我何过之有?”
黄台吉面无表情,只是淡淡说道:“去年我继位之时,阿巴泰参与完宴会,便令额驸达尔汉转告于我。”
“他说,以后打仗时他会披甲上阵,打猎时他会佩戴弓箭前往,但他不会再来参加宴会了,因为他耻于坐在子侄辈的行列里。”
说到这里,黄台吉的目光看向阿巴泰:“阿巴泰,这话是你说的吗?”
阿巴泰的怨言被暴露于大庭广众之下,顿时脸色涨红,咬牙道。
“是我说的没错!”
“父汗在世的时候,宴请科尔沁部的土谢图汗,我都是和四大贝勒一同接见!如今我却只能坐在下首,和一群小辈混在一起,我自然不甘心!”
大殿内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黄台吉不置可否,转头看向达尔汉:“我当时如何回话?你可还记得?”
达尔汉立刻叩头道:“大汗当时斥责我们,身为臣子,应该对贝勒加以规劝,而不是把这种话直接转告给大汗。”
黄台吉点点头,目光再次扫过众人的脸庞,观察着哪怕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继续问道:“上个月,奈曼部,昂坤杜棱贝勒来附的那场宴会,你还是没有参加,对吗?你当时说了什么?”
阿巴泰此时已经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声音也低了下去:“我说……我当时说……”
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黄台吉不再理他,转头问达尔汉:“当时阿巴泰说了什么?”
达尔汉的声音响起。
“当时阿巴泰说,大汗对待新人,总是比兄弟还要亲近。”
“长此以往,又怎能指望兄弟为他去狩猎羔羊呢?”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原本抱着看戏心态的蒙古贝勒们,脸色也都变了。
这话里的怨气,已经不仅仅是针对排位了,而是直指满蒙联合的国策!
黄台吉的脸色沉了下来。
“前几日,伊勒登兄弟来归的宴会,你还是没来,你当时又说了什么!”
阿巴泰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此时的他,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人群中,羞愤、恐惧交织在一起。
“达尔汉,他说不出,你来说!”黄台吉一指达尔汉。
达尔汉再次叩首:“阿巴泰说……没有皮衣穿……”
“还有呢!”黄台吉大喝一声。
“还说……连蒙古的明安贝勒、巴克贝勒都坐上座,我却坐下座,我去了还有什么意思呢?”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大殿内的火药桶。
阿巴泰这个奇葩,居然凭借一己之力,全方位、无死角地将所有人都得罪了一遍。
不仅得罪了大汗,得罪了兄弟,得罪了子侄辈,还得罪了蒙古盟友。
黄台吉看着群情激奋的众人,心中冷笑,面上却是痛心疾首。
“各位,阿巴泰最先怨言在我的身上,我以为是我的劝诫他没有明白。”
“后来,他的怨言归咎于各位子侄辈,我觉得可能是我的话语还不够严厉。”“但现在,他的怨言,已经溢于言表,乃至波及了诸多兄弟,我觉得我已经无法再忍了。”“是故今天才召集各位,商议此事。你们说说你们的看法吧。”
话音刚落,大殿内顿时骂声一片。
莽古尔泰大骂阿巴泰不知好歹,阿敏也是冷笑连连,众多蒙古贝勒更是污言秽语不断。
阿巴泰脸色惨白,瘫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众怒。
一直冷眼旁观的代善,此时眉头微微一皱。
他看了一眼高坐在上的黄台吉,又看了一眼惶恐不安的阿巴泰,心中权衡了一番。
这时候,必须得有人站出来说话了。
而且,这话得赶紧说,再不说,黄台吉可能就要说了。
代善当即越众而出,指着阿巴泰大声嗬斥。
“阿巴泰!你当初连五大臣的行列都进不了,如何敢作此怨言!”
他转身指着殿内诸人,声音洪亮:“台吉德格类、济尔哈朗、杜度、岳托和硕托,哪个不是早就参与议政了?明安贝勒、巴克贝勒更是父汗起事以来,一直亲如一家的兄弟!”
“因为你在众兄弟之中,侥幸管理了六个牛录,才得以加入贝勒的行列!你现在还想和谁比!”代善越说越激动,手指又指向了多尔衮三兄弟:“阿哥阿济格、多尔衮、多铎都是父汗分封了整旗的儿子!”
说到这里,他特意顿了顿,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阿济格脸上闪过的一丝愤恨。
代善心中得意一笑,这才继续说道:“他们在八大贝勒中的地位也比你早。你现在当了贝勒,心里还不满足,想和三大贝勒平起平坐来扰乱朝政?”
“你怨气这么大,要不要我将大贝勒之位给你呢!”
“若是你当了大贝勒,你是不是又还想称汗呢!”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字字诛心。
不仅骂了阿巴泰,还顺带捧了其他人,更是维护了现有的等级秩序。
顿时赢得了满堂喝彩,诸位贝勒纷纷投来赞赏的目光。
阿巴泰彻底崩溃了,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擡。
代善骂完,长出了一口气,退回了队列。
他很聪明,话说到这里就够了。
再往下说,就是具体的惩罚了。
如果黄台吉因为愤怒而做出过激的惩罚,要剥夺阿巴泰的牛录,甚至要杀阿巴泰,那势必会让其他贝勒感到兔死狐悲,人人自危。
到时候,他出来劝一劝,刚好又是一桩好处。
毕竟宁锦之战以后,这位大汗的威望,可着实有些飘在空中了。
然而,代善永远不明白。
他只看到了表面的现象,却没看透权力的本质。
生杀予夺这四个字,正是最好的权力刻写。
不争这最终的裁决之权,却去争那些虚浮的口舌名望,这代善终究只是蠢物一个。
黄台吉坐在高位之上,将代善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他微微擡起双手,向下压了压。
原本嘈杂的大殿,渐渐安静下来。
“阿巴泰,上面所说各话,是否都是属实,可有任何一句冤枉于你?”黄台吉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
阿巴泰颤抖着声音:“无有冤枉,全都属实。”
“那你是否认罪?”
“我……我确实有罪。”
“好!”
黄台吉猛地一拍桌子,大声道:“总算是敢作敢当,不是那等背后阴阳的鬣狗之人!”
他站起身,环视众人,朗声道:“阿巴泰口出狂言,心有怨愤,但总算能认罪知改。”
“念他是初犯,又是兄弟……就罚他……”
众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等待着最后的判决。
“献出配备一等雕鞍的披甲战马给我。”
“献出配备次等雕鞍的良马给三大贝勒。”
“献出配备三等素鞍的良马给参与议政的各位贝勒。”
“诸位,可有意见?”
短暂的错愕之后,其余贝勒纷纷反应过来,一个个喜笑颜开,拱手高呼:“大汗英明!大汗仁慈!”既出了气,又白得了一匹马,谁会不高兴呢?阿巴泰更是如蒙大赦,狂喜之下,把头磕得砰砰直响:“谢大汗!谢大汗!”
嘿呀,风风火火闹了半天,这下居然谁都开心起来了。
那这不开心到底转移到谁的身上去了呢?
难道这场大会,就要这么胜利、圆满、团结地,落下帷幕吗。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真正的刀子,现在才要亮出来。
黄台吉登基以后,除了拉拢各个旗主以外,还推行了一个新的制度。
在八旗旗主之下,额外再设总管大臣一人,称固山额真,总理旗中一切事务。
过了一段时间,又额外再设佐管大臣二人,分理各旗词讼及调遣之事。
也就是参与议政的人员从原本的四贝勒、八旗主,进一步扩展加上了这二十四大臣。
这算是架空吗?
也算,也不算。
因为这增设的三个大臣,一开始就是为了帮助各位旗主从诉讼、后勤、开垦等琐事中解脱出来,从而专注于领兵作战的。
这些大臣的人选任命,也都是各旗旗主自己说了算。
但只要人多了,位置多了,权力自然也就有了缝隙。
黄台吉如今正是要借着阿巴泰这个事情,将这个缝隙再撬上一撬。
只见黄台吉继续道。
“众位都是兄弟,所谓惩罚,哪里是要真正用鞭子去抽打他,用刀剑去砍杀他呢?只不过是希望他迷途知返罢了。”
“但是·……”
“达尔汉,你用兄弟的情谊去对待阿巴泰了吗?”
“我屡次让你劝说兄弟,你真的劝说了吗?”
达尔汉再次伏地:“大汗,我确实没有尽到兄弟的情谊!我认罪认罚!”
黄台吉大声道:“好!”
“你如今是镶黄旗固山额真,既然你连劝诫兄弟都做不好,这固山额真,你也不必当了!”“我便卸下你的职务,非要你再立战功才能恢复,你有意见吗?!”
罢免固山额真!
这才是真正的雷霆一击!
这是直接插手旗内的人事任免,理由堂皇正大,并且先从长子豪格所掌的镶黄旗做起,方方面面都让人无法反驳。
达尔汉大声回道,没有丝毫犹豫:“大汗英明!我没有意见!我必定会为大汗斩下敌人首级,重赎罪过!”
黄台吉点点头,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好,我等着你献上的首级!”
这一通戏码演下来,虽有起承转合,却终究有些太快太急,实在有些粗糙了。
然而这群鞑子中,却没几个看得出这里面的道道。
众位贝勒刚从欢喜中回过神来,就见达尔汉已经被罢官夺职。
他们只觉得大汗赏罚分明,治军严谨,竟忍不住又是一阵欢呼。
“大汗威武!”
一众欢呼声中,只有代善并不快乐。
他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
不是……你们没看明白吗?
这是在夺权啊!这是在借机插手旗内职位啊!
他忍不住转头朝其他几名贝勒脸上看去。
却见莽古尔泰用力拍着手,大喊“知错能改便是好兄弟”。
而阿敏环抱双手,面露讥笑,却不知道到底是看穿了,还是没有看穿。
代善下意识地往黄台吉脸上看去。
却见黄台吉也好正穿过层层人群,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代善顿时心中一惊,脸上肌肉僵硬,却不自觉地浮出了一个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却刚好……黄台吉也在这个时候绽放出笑容。
那笑容温和、亲切,充满了兄弟间的情谊。
两人在人群中遥遥一看,各自点头微笑,竟是与这融治的气氛全然融为一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