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阿巴泰这事情,黄台吉终于是将手伸进了固山额真的任免权中。
下一步,就是要拿其他旗的固山额真的任免,来逐步扩大这个权利缝隙了。
下个人选还得再细细挑选、斟酌一下,最好先从与他亲近的旗中去挑,好温吞煮水,不引人注目。但眼下这事情还不急,后面慢慢找便是了。
八旗驻地虽多数不过数日路程,但在这种大雪封山的时节,想要将所有人聚齐,其中的时间成本与人力耗费,依旧不可小觑。
故而,这难得凑齐的一堂人马,绝不会仅仅议完阿巴泰一人之事便草草散去。
积压在案头的诸多军国大事、鸡毛蒜皮,都要趁着人齐,一股脑地拿出来过一过。
这些事情,虽然不如阿巴泰之事重要,但也是黄台吉逐步集权,建立威信的关键。
这其中,有军国重务,亦有家长里短。
在这个草创未久的政权里,国事即是家事,家事亦是国事,二者往往混杂不清,透着一股原始而粗犷的勃勃生机。
其中小事,多是些刑讼、联姻与内政纠纷。
诸如某旗贝勒,贪图口腹之欲,擅自宰杀耕牛食之,按律当罚,需以双倍活牛偿还公中。
又有贝勒府下的家人,仗势欺人,强行买猪不说,还因那旗下汉人越旗贩卖,便纠集家奴将人打得头破血流。
此事闹到大会上,丢了颜面不说,还要罚银罚猪。
再有北边萨哈尔察部落,遣了六十人的使团前来朝见,进贡了上好的貂皮、狻剩皮与狐狸皮,需得依例赏赐安抚。
又有皇室内部的婚丧嫁娶,如凤阔喜公主,寡居多年,此番指婚改嫁给了索诺木杜棱贝勒;又有新近归附的色臣卓里克图贝勒,为了稳固地位,特来请求联姻,以此结秦晋之好。
这一桩桩,一件件,琐碎繁杂,却都是维系这个野蛮战争机器运转的润滑油,缺一不可。
待到这些琐事处理完毕,众人商议起最后两件大事来。
其一,便是那个鸡肋一般的朝鲜。
今年正月,二贝勒阿敏率大军横扫半岛,兵临城下。
在逼迫朝鲜国王李保签下城下之盟,结为兄弟之国后,后金方面自问已是给足了面子与诚意。可这朝鲜,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滑头。
后金这边发文讨要逃人,朝鲜便两手一摊,一脸无辜。
“义州已被贵国大军占了,我等实在是有心无力,管控不到啊。”
待到今年九月,黄台吉为表诚意,下令从义州撤军,将土地归还朝鲜。
朝鲜那边却又换了一套说辞。
“哎呀,平安、黄海两道残破,有朝鲜人逃命,十不活一,这些人千辛万苦回到故乡,实在不忍遣返。“而辽人逃脱,又怎会逃到朝鲜,如今多半都逃到毛文龙那皮岛上去了,我等也是抓不到的。”总之,能拖就拖,能推就推。
但你要说朝鲜态度不端正吧,倒也未必。
各种使节如流水般往沈阳跑,地方上不值钱的土特产更是月月不落,次次不断,姿态做得极足。偏生后金在战略上,确实拿这个邻居没什么好办法。
朝鲜这块破地,除了西侧有条狭长平原外,东边全是崇山峻岭,地形崎岖难行,与辽西走廊颇有几分相似。
(附图,这里的粮食产出,加起来还不到越南四分之一)
地既贫瘠,人丁也不多,妥妥的一块“鸡肋”。
正所谓:“地有所不争”,说的便是朝鲜半岛了。
若是真如阿敏所言,非要吞并朝鲜建制,只怕后金小半的兵力都要陷在这个泥潭里,被那无穷无尽的山地给拖瘦拖垮。
那才真是昏招中的昏招。但眼下蒙古虎酋威望日衰,草原上投奔后金的部落越来越多,张张嘴都要吃饭。
后金虽然靠着今年初在朝鲜的刮地三尺,再加上去年恢复生产,已经略有积蓄。
但坐吃山空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必须未雨绸缪。
既然打不得,那便只能换个法子吸血了。
众人商议片刻,终是定下了调子:
既然军事占领不划算,那便在义州、会宁两处开设互市,进行通商。
平安、黄海两道已经被刮得比脸还干净,再往里的其余六道,要么是穷山恶水,要么路途遥远,实在是不值当再去动刀兵。
倒不如用银钱去换些粮食布匹,来得实惠。
至于这第二件大事,自然是绕不开的那个庞然大物明朝。
自七大恨起兵以来,后金众人的野心便如同过山车一般,起伏不定。
一开始,萨尔浒一战成名,随后摧枯拉朽般拿下抚顺、沈阳、辽阳、广宁,那势头,简直就像是复刻了当年金朝崛起,吞并辽国的辉煌。
没错,是辽国。
毕竟幽云十六州当时可不在宋朝手里,对比起来实在差了点味道。
这一路顺风顺水,哪怕后来在宁远城下吃了个大亏,众人的心气儿也未曾真正降下来过。
就在今年年初,后金派出的议和使者,还开出了一个他们认真斟酌过的价码:
一次性的“和好之礼”,需得黄金十万两、白银百万两、缎子百万匹、蓝布(棉布)千万匹!往后每年,明朝还得进贡黄金一万两、白银十万两、缎子十万匹、蓝布三十万匹。
而后金将会每年回赠东珠十颗、貂皮千张、人参千斤。
但这群从白山黑水中走出来的野心家,真不觉得自己是在狮子大开口。
文馆总领达海,是女真中出了名的通晓史书,这个岁币不是乱定的,是有依据的。
他们的依据就是一宋朝给金朝的岁币标准就是每年银二十五万两、绢二十五万匹。
明朝相较宋朝大了那么多,而他们后金比金朝又小那么多,稍微减减价,也是可以理解的。更何况,与辽东每年五百二十万两的军饷比起来,这点钱又算得上什么?!
各位后金贝勒们,觉得自己是太讲良心了。
然而,现实很快就给了这些狂热的头脑降了降温。
今年四月,宁锦之战,明军凭城坚守,火炮犀利,让后金大军铩羽而归。
这一场下来,众人的野心终于有所回落了。
攻城战失利不是关键。
关键在于明人变了。
他们一边嘴上说着议和,一边背地里疯狂修筑城池,简直是狡诈之极。
更可怕的是,如今的明军不仅能守住城池,居然还敢出城野战,与八旗勇士正面对撼!
往日里无往不利的城中谍报、暗探收买,如今也不好使了。
到了九月,明军那个姓徐的参将,甚至敢率领水师深入三岔河,大摇大摆地来窥探牛庄虚实。这一切都在释放着一个危险的信号:
明人似乎还是那个软蛋,但似乎……又没那么软了。
面对这样一个死而不僵的百足之虫,硬啃显然是不明智的。大殿之内,众人低声商议了许久,终究还是不得不面对现实,决定再派使者去往祖大寿那边递递书信。看看能不能派遣使者去京师祭奠那位刚死不久的天启皇帝,顺便祝贺新帝登基。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顺便再谈谈议和之事。
至于之前的价码……
咳,漫天要价,落地还钱嘛。
之前的价码确实是高了些,大家都是邻居,可以商量的嘛,何必直接就把门关死呢?
只要能谈,一切都好说。
然而,事情完全出乎了后金众人的意料。
按照以往辽东将门的尿性,这种涉及两国关系的文书,不在案头压个十天半个月,那是显不出他们威风的。
再算上驿站往来、京师请旨的流程,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个两把月。
可这一次,仅仅过了五日。
五日!回信便送到了!
黄台吉接过书信,只扫了一眼,便发下急令,重新召开大会。
只不过这一次,就只叫上了几位核心的八旗旗主了。
“达海,把事情与各位贝勒简单说一下。”
文馆总领达海出列回话。
“五日前,臣奉汗命拟了文书,投往辽东祖大寿处。”
“这封书信,臣是字斟句酌,专门按之前明人要求的规矩,去除了天聪年号,也用咱后金的国印,只以大汗个人的名义递过去。”
“这般低姿态,已是给足了明人面子,极有诚意了。”
“本以为收到回信,至少也要月余时间。”
“谁料今早,回信便到了。大汗读过以后,立时便召集各位议事了。”
达海将手中书信,摊开展示给众人看。
他深吸一口气,将这封短小的回信读出:
“你的来信朕收到了,态度还算不错,但这个落款朕很不喜欢。”
“宁锦战后,世人皆知你不过是上将潘凤一流的人物,哪里配和朕交谈?”
“往后,若还要书信来往,便换个人来谈吧。”
达海将信念完,众人齐齐无语。
莽古尔泰瞪大了牛眼,左右张望,似乎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二贝勒阿敏,双手环抱胸前,肩膀微微耸动,居然硬是憋住没有笑出声来。
他眼神里既有对明朝皇帝稚气的嘲弄,也藏着几分看黄台吉笑话的幸灾乐祸。
大贝勒代善则是一言不发,眉头紧锁,伸手拿过那封书信,凑在眼前细细端详。
其余如岳托、多尔衮等年轻一辈,此刻早已面露愤恨之色,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唯有阿济格眼神飘忽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都说说吧,怎么看?”黄台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嘿!”阿敏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怪笑,却并不急着发言。
倒是代善之子岳托,年轻气盛,哪里受得了自家大汗受此奇耻大辱,忍不住先开了口,声音里满是火气“这还看不明白吗?这就是诸葛亮给司马懿送女人衣服!这分明是激将之法!想要激怒大汗,乱我军心!”
“激将?”
阿敏嗤笑一声,斜睨了岳托一眼,慢悠悠地道:
“他要激将什么?难道他想激我们主动出兵去打他?就凭他那个刚登基没几天的黄口小儿?他敢吗?”说到这里,阿敏脸上的笑意更浓,带着几分不屑:
“说不定啊,这说的就是他心里话呢?说不定是这只没断奶的小狼,根本不懂得遮掩,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呢。”
“放屁!”
岳托大怒,指着阿敏喝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你……”
眼看二人就要吵起来,一直沉默的代善终于开口,打断了这场闹剧。
“这封书信,不太对劲啊。”
代善一开口,众人的目光顿时汇聚过来。
只见代善撚着手中的信纸,缓缓说道:
“若是大明皇帝的诏书,哪怕是密旨,也不应该用这种普通纸张吧?”
“咱们小时候也见过父汗收着的各种诏书,哪一个不是用的上好绸缎?而且行文全是之乎者也,极尽辞藻华丽之能事。”
他抖了抖手中那张略显粗糙的纸:
“可这封书信,怎么全是市井白话?连个格式都不讲究?而且纸张也只是寻常书信所用的纸张?”一语惊醒梦中人。
众人纷纷回过味来,议论声四起。
“是啊,而且去信只有五天!沈阳到京师两千里路,就算是插上翅膀飞,这封信也到不了啊,更何况还能回信?”
“莫非……这是明人边将伪作的?”
“怎么可能!借给祖大寿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冒充皇帝的语气,伪作国书,他不想活了吗?!”议论纷纷中,代善擡起头,目光投向一直端坐不动的黄台吉,问道:
“大汗觉得呢?”
黄台吉微微颔首,目光扫视全场,沉声道:
“这便是我召集诸位商议的缘故了。”
“书信中的侮辱,不过是小儿把戏,无足轻重。但这侮辱之外,却藏着许多让人细思极恐的细节。”他擡起手指,点了点那封书信:
“其一,看这狗皇帝的口吻,狂悖无礼,看来这议和之事,暂时是没戏了。”
“往后书信往来,既然他不愿谈和,那我们也无需再硬凑上去。”
“那就用达海的策略,多在信里说说他们拖欠军饷之事,离间其君臣,鼓动一下那些边将军兵的心思。“至于落款之人……”黄台吉冷笑一声,“他不要我落款就不落吧,落四贝勒联名之款也行,这种虚名,给他又何妨?”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陡然转沉:
“但更重要的是……”
黄台吉微微一顿,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扫过,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封信,绝对是那个小皇帝亲自拟的。明朝边将再跋扈,却绝无胆量伪造御笔国书!”
“更何况这番口吻,狂悖,幼稚至极,又全是白话,更是那少年皇帝的风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