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进入十二月以后,京师越发热闹了。
各位北直知县与他们伴当、幕僚的离去,根本对这座城池毫无影响。
所谓的北直新政,在大多数京师百姓眼中,不过是茶馆酒肆里,就着一碟茴香豆多喝二两烧刀子的谈资。
京师之民,不下百万,自然是各有各的利益所在。
正如万历朝名臣于慎行所言:
“京兆之民十得一二,营卫之兵十得四五,四方之民十得六七。而就四方之中,会稽(指绍兴)之民又十得四五。”
这话虽未必精准,却也说出了个大概。
京兆的百姓、京营的兵丁与他们的家人、外来的流寓、做生意的南人,大家伙儿各过各的日子,心里的算盘珠子也拨得各不相同。
唯有切实发生在他们头上的各桩新政,才是他们真正关心的内容。
是的,新政即起,就不会只是北直受到影响。
京师之地乃是新君眼皮底下的所在,比起北直来说,只会更疾更猛更烈。
先是,顺天府丞章自炳在上次被连章攻订,甚至引动陛下袒护以后。
痛定思痛,沉寂两月之后,终于再一次发起了“京师人口普查”工作
这次的方案,诸多改易不谈,只看字数就比上次翻了个倍。
其中各种条陈章节,细致入微。
其一,新政要分期,人口普查也要分期,先做内城,再做外城。
其二,吸取了上次教训,提前通过礼部拿到了应试的举人清单,直接将他们的暂住证做好发放。免得举人老爷们,又群起生事。
其三,提前印制好了人口登记的制式表格,发放各保甲进行填写。时间一到,再安排逐个清点校对。其四,若有举告隐匿人口、遮蔽无保举之人者,赏银二两。
其五,若有举告衙役贪腐害民者,直接到衙署击鼓,由主抓吏治的王肇对推官,亲自主审,查有实据者,赏银五十两。
这一套组合拳打出来,章自炳是踌躇满志,觉得自己这次必定能一击必中,一雪前耻。
然而,他这番蓄力轰拳,却着实是有些空大了。
没声响……一点反对声响都没有!!
如今的京师,风向早就变了。
京师百姓、举人老爷们,都有各自更关心的事情要去看了,谁有空来反对他这人口普查。
原崇文门税课司,现京师税务衙门外,寒风卷着枯叶在地上打转。
朱红大门敞开,一群人簇拥着一个胖子走了出来。
那胖子身穿绸缎厚袄,外头罩着件紫貂皮的大氅,圆滚滚的脸上堆满了笑,正是京师首富,吴金箔。“诸位请回吧。”
吴金箔拱着手,手上的金扳指在冬日里闪着寒光,“临近年关了,实在事忙,吴某还得去铺子里盘账,就不与各位叙话了。”
周围的一圈商贾赶紧赔笑,腰弯得一个比一个低:“吴员外慢走,吴员外顺风。”
看着吴金箔带着伴当家人,一行人浩浩荡荡远去,原地的气氛才松弛下来。
“啧啧,瞧瞧人家这气派。”
一个卖绸缎的小商人搓着手,哈着白气,“得蒙陛下三次召见,这是多大的恩宠?”
“恩宠?”
旁边一个倒腾药材的冷笑一声,压低了嗓门,“那是拿命换的!没听过吗?这位爷手里捏着皇爷七十八万两的欠条!年息一分!”
周围几个消息不灵通的小商人,听到这桩消息,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敢放印子钱放到皇帝老子头上,这吴金箔也不怕半夜脑袋搬家?
但这桩事,终究是牵扯到了皇帝,众人不敢深聊,沉默片刻后,话题很快转到了自己身上。“哎,你们说,这李通判搞的这个京税改革,到底会不会真落下来?”
绸缎商人有些忧心忡忡,“说是要“均平减负’,要把税加到大商贾头上,减免咱们这些小本生意的税。”
“但这事儿……怎么听着这么玄乎呢?”
“可不是嘛。”
药材商接茬道,“那些大豪商能答应?他们背后站着的,哪个不是通天的人物?各个中官、勋贵,哪里是好说话的?”“以前收税,那不都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最后全落在咱们头上。现在要倒过来?我看难!”“也不一定。”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商人插了句嘴,神色间带着点希冀,“我听说这次税务衙门的吏员,全是新招的。一百号新吏员,都是陛下亲自过的目,全塞到了这个税务衙门里。”
“听说规矩严得很,直接和锦衣卫对齐标准,贪银一两,直接罢斥充军……”
“切,天下乌鸦一般黑。哪里可能有什么白乌……”绸缎商人话起了个头,终究还是不敢诋毁新政,但又继续道,“新官上任三把火,等火灭了,还不照样是那那一套?”
“先减税,再加税,到头来,税费比一开始还要高,这又不是没发生过。”
“就是,那些大商贾现在不敢吭声,那是被陛下新政气势勉强按住了。等这阵风头一过,他们怎么可能老老实实?”
众人七嘴八舌,越说心里越没底。
最后,那年长的药材商叹了口气,把手揣进袖筒里:
“咱们啊,就是案板上的肉。到底是红烧还是清蒸,那得看厨子的心情。”
“再看看吧,等看明白这厨子成色再说。”
“到时候该割肉割肉,该放血放血,生意总是能做下去的。”
众人纷纷摇头苦笑,各自散去,消失在寒风中。
内城,一间临街的铺房里。
所谓铺房,即火甲所居之地也,凡有更夫、巡逻、兵丁应役都在此处歇脚。
但此处有炭火取暖,倒也成了冬日里诸多闲人聚集,聊天打屁之地。
“咣当”一声,门被推开,一个人影裹着寒风钻了进来。
“快关门!快关门!冻死个人了!”
屋里围坐着烤火的几个人赶紧吆喝。
进来的是个精瘦汉子。他哆哆嗦嗦地把门门插好,凑到炭盆边上,脸都被冻青了。
“怎么样?打听清楚没?”
坐在上首的是个总甲,手里捧着个缺了口的紫砂壶,慢悠悠地问道。
周围几个街坊邻居也把脑袋凑了过来,眼神热切。
那精瘦汉子搓了半天手,才缓过劲儿来:
“打听了,顺天府那边确实发了话,要统计人丁。咱们这片儿,十天之内得把册子报上去。”“嗨!谁问你这个了!这破事有啥好说的!照做就是!”
一个做豆腐的老汉急得直拍大腿,“我是问那房号钱!是不是真的不征了?”
所谓房号钱,可以说是京师独有的赋税。
此税规制上倒是公平,乃是分等征税。
一一照依门面、房屋、间架分为四等出银;每年上户每间出银二钱,中户出银一钱五分,下户出银一钱,下下户出银五分。
最低的下下户,一间房就是五分银子,也就是五十文一年,真不算高。
然而,我大明的吏治,懂的都懂。
朝廷一年在这个规费上,也就收个一万五千两,可经过层层盘剥,到了百姓头上,翻个几倍那是常有的事。
衙役们为了收这钱,那是如狼似虎,稍微慢点就是一顿板子。
而其中各种下户挪上户,上户变下户的诡寄、飞洒,勒索贪墨等事,更是层出不穷。
原翰林院编修蒋德璟,正是凭借那封五圈公文《请均平减负,苛大户而亲小民疏》中,对这一相关情弊给出的详实数据以及分步解法。
这才惊险一跃,成为了十二月新政关门前最后一批新政秘书。
一当然,这事离在座各位百姓就太远了,他们只是隐约听说有个什么翰林官儿,说了要免除房号钱的事而已。
那精瘦汉子看了众人一眼,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我寻了户房相熟的老哥问了。公文上确实提了,说是京师税务改革,分两步走。”
“第一步,叫“均平’;第二步,叫“减负’。”
“什么意思?”众人面面相觑。
总甲咳嗽了一声,用壶嘴指了指那汉子:“别卖关子,快说。”
“意思是,现在还是第一期,得先把规矩立起来,把税收齐了,把那些以前逃税漏税的大户给挖出来。”“等这事儿办成了,国库充盈了,第二期才会考虑减免咱们的房号钱。”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火苗劈啪响了一声,爆出一个火星子。
“我就知道………”
豆腐老汉一脸失望,背脊佝偻了下去,“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儿。朝廷的嘴,那就是个无底洞,只听说往里填的,没听说往外吐的。”
“可都说了第二期,总会办吧?关键是这第二期,是啥时候开始?”有人不甘心地问。
精瘦汉子两手一摊:“这谁知道?老爷们只说第一期办得好才有第二期。可这“好’字怎么写,那是上面说了算,咱们哪能晓得。”
众人一阵沉默。
良久,总甲叹了口气,抿了一口壶里的残茶:
“咱们这些人,应付差役已经是脱了一层皮。这房号钱若是真能免了,哪怕是少收点,那也是活菩萨显灵了。”
“是啊,若是真能减负,那这位李通判,咱给他在家里立长生牌位都行。”
“唉,别想那么多了。”
总甲摇摇头,目光透过窗户纸,看着外头昏沉的天色。
“再看看吧,圣君临世,总会好一些的吧?再苦,总不会比现在还苦吧?”
同一时间,南城的某个破落酒馆里,却是热火朝天。
几张油腻腻的桌子拚在一起,上面摆着切好的一小碟酱肉、炒黄豆,还有两大坛子劣酒。
“来!张兄弟!”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端起大碗,
“两个月前你从勇卫营出来,哥哥我眼拙,没看出你是条潜龙!这三碗酒,哥哥给你赔罪!”这汉子叫李九山,是京营的一名老伍长。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张福。
他从勇卫营中被淘汰出来后,仍旧是日日操练演武。
甚至于从以往勇卫营的相熟同僚处,借了本《军中常见汉字一千·拚音版》,然后自掏腰包,请了夫子抄写,努力自学。
各种吃食、所费之下,渐渐地就把在勇卫营里实打实领到的月粮,花去了七八成。
只再过一月,他马上就要沦落得和其余京营勇士一般无二的悲惨境地了。
到那时,每月拿着那点层层克扣下来的月粮,他就是想练也练不成了。
还好,张福赌对了,陛下果然不会只练一个勇卫营!
这次京营选拔“示范营”,勇卫营中,伍长以上的将官们倾巢出动,拿着统一定制的规范,直接在十几万京营中,按制筛选,仔仔细细筛了七千多人出来。
而其中,自然也包括他这个“前勇卫”了。
但今日这番吃请,张福确实是没想明白李伍长找他的道理。
总不能是要来托他这区区伍长走关系的吧?
这示范营,戎政大臣杨所修管着,提督京营太监曹化淳盯着,就连秘书处的几个秘书,也时常入营来走动询问。
这般声势作态,别说他一个区区伍长,恐怕是把总、千总都不敢乱动作的啊。
张福想不明白道理,但反正有酒有肉,他已是节衣缩食了许久,当然是先吃喝了再说。
他端起碗,也不说话,咕咚咕咚连干了三碗,又拿起筷子一通狼吞虎咽。
“好!痛快!”
周围的汉子们一边叫好,一边直流口水,却不敢一起动筷。
李九山压下心中肉疼,凑近了些,眼神闪烁:
“兄弟,哥哥跟你打听个实底。咱们当兵吃粮,图的就是个养家糊口。”
“听说在那勇卫营里,没有占役?没有票儿钱?没有季儿钱?发下来的银子,不用给上官孝敬?”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周围人都屏住了呼吸。
京营烂到根子里,那是众所周知的。
一石米的月粮,到手只有一半。而且这米,还是下等米,去市面上换钱,只能换个三四钱。
别说操练了,那是养家糊口都十分艰难。
张福放下酒碗,打了个酒嗝,惜字如金:
“真。比真金还真。”
李九山一边追问,一边继续劝酒。“那这新搞的示范营,也能是这般模样?”
张福沉默了片刻。
他入营才几天,第一个月的饷银还没发下来,周围的将官也颇陌生。
按理来说,不好回这话。
但他看下来,诸多规制、流程似乎与勇卫营是一模一样的。
又是全部将官集体撸平,然后从伍长开始选取的作风。
只是因为他们从京营中来,体谅到他们之前颇被克扣,体力可能不是最巅峰,是故这个考选才延后到十五日那天再进行。
张福想了想,还是谨慎地开口道。
“如今饷银虽未发,但这章程,跟勇卫营是一模一样的。”
“不过·……”
他缓了口气,终究是觉得只说这点消息,好像有点不太对得起眼前这些酒肉,这才又补充道。“现在要进去已经不太可能了。”
“示范营如今虽然有缺额,但陛下已说了,这缺额不从京营补,要从各地边镇补。”
“往后勇卫营淘汰的,入示范营,示范营做得好的升勇卫营。”
李九山眼珠转了转,指了指自己和周围的兄弟低声再问,“那这示范营什么时候扩编?什么时候轮到咱们?总不能一直就这几千人吧?”
这酒劣质是劣质,后劲却有些大,张福偷摸着喝了六七碗,到这时已经有些上头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
“人地之争!懂不懂?这就是人地之争!”
周围人吓了一跳,搞不明白他突然扯这东西干嘛。
张福大着舌头,挥舞着手臂:“只靠九千人,如何平辽?如何重打天下?整个京营肯定是要重整的!我看……我看不是明年,就是后年!”
“但……但也不能急。”
他指了指天,“陛下说了,修齐治平!这叫……这叫循序渐进!懂不懂!”
张福说完,扑通一下,竞然直接睡倒。
“这酒量,俺还以为他千杯不倒呢,感情是个猫货。”旁边一人嘲笑一声,又将目光转向李九山,“头,你看这事怎么个说法?”
李九山沉吟片刻,还是道。“不急,不急。”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劝慰众人。
“先看看这示范营到底能不能成,看看那月粮到底是不是足额发的。”
“若是真能成………”
他眼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若是真能成,咱们把家底掏空了,也得好好练练,争取下一波能进去。”
“若不成……”
旁边一人抢过话头,大声道,“不至于不成吧!皇帝亲眼盯着的呢!”
李九山摇摇头,又点点头,终究没再说什么。
“罢了罢了,不想那么多,且再看看。”
“来!喝喝喝!这酒席平时可不舍得吃,快快快,可别浪费了!”
众人举起酒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酒馆外,寒风依旧呼啸。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着。
这京师的新政,究竟是一阵吹过就散的冷风,还是真正能刺透黑暗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