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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食谷者愚,食肉者鄙,食气者……街头卖艺


更新时间:2026年02月28日  作者:一橛柴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一橛柴 | 大明王朝1627 
东汉时,《风俗通》有言:狐欲渡河,无如尾何。

南北朝时,《颜氏家训》又有言,狐多猜疑,故听河冰无流水声,然后渡,今俗云狐疑。

这京师百姓之中,对新政的态度,却正好就是这般狐之将渡,疑神疑鬼的模样了。

但哪怕眼下只是狐疑之态,却也已经是十分不可思议了。

因为,既然狐疑,便已经意味着这些京师百姓的心中,居然十成中,也有那么二、三成是在希冀,是在相信。

竞然胆敢相信大明天子!

竞然胆敢相信新政有成功可能!

竟然胆敢相信什么白乌鸦之徒、什么修齐治平之道,就能改变这个黑暗的世界!

这群食谷之人,竟是如此愚昧。

但有一说一,倒也怪不得他们“愚蠢”,实在如今这个新政班子,有点超越了他们祖辈相传的所有故事就比如这个永昌帝君,哪怕是最离奇的话本都不敢这么写。

这位天子,登基当天,于大殿上,在百官前,执天子剑,亲手斩下魏忠贤的头颅,天地为之齐鸣。(后世编者按:此条大概率为当时京中谣言,各类史书中并未见到相关记载,当然也不排除修史之人为君者讳。)

然后紧跟着,就是绝缨之宴、日讲三问、人地之争、同挽天倾、修齐治平、砍头侍郎、官三君一、超胜之业、勒石记碑……

一个故事接一个故事,一个名场面接一个名场面。

看得京中老少爷们,那是目不暇接,惊叹连连。

再之后……这朝堂上,似乎慢慢地就众正盈朝了。

哦,这朝堂上到底是忠臣、奸臣,本来小老百姓是判断不了的。

毕竟那些什么经世公文,虽然已渐渐改了大白话,但动辄几千字上万字,实在是不利于流传。但这些公文之中,各种时弊,却从官员、举人、监生、秀才口中,一点点渗透下来。

当传到最底下之时,各种逻辑推理、数据列举、解决方案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那一桩桩血淋淋的时弊,在茶馆酒楼中一传十,十传百,传得大字不识几个的老妇,都能念叨几句。

是,他们是不懂什么忠奸。

甚至也听不懂那什么盐政、吏治、海运、军备、兵饷之类的乱七八糟事情。

但今天这位李秘书,说了京营月粮一石,到手只有四斗,这是没错的吧?

不对……坊口的李家娘子说,这个好像不太对,他家乃是在标营能拿到七斗。

行吧……那明天这位蒋秘书,又说京中房号钱说是五十文,上交的时候都变成两百文,也是没错的吧?也不对,众人一起嗤笑,分明是有关系的人一分不交,无关系的人才交这两百文。

再之后又听说一个姓陈的秘书说,京中派差役,摊派得甲首之人,纷纷破家,总也是没错的吧?这下总算是各人纷纷点头,毫无异义了。

总之到了如今,朝中的什么阁老、尚书、侍郎,大家还有些怀疑。

但只要姓氏后面带个“秘书”二字,那绝对是忠臣中的忠臣!

以前大家都说,皇帝身边有奸臣,被蒙蔽了,不知道这世间苦难。

这个臣子斗倒了那个臣子,眼看要澄清天下了,又被另一个臣子斗倒了。

反正斗来斗去,这天下似乎一直是没变化,奸臣的势力实在太过庞大了,始终遮得皇帝眼昏耳聋。但如今……

朝堂上是不是都是秘书了?这各种时弊,是不是都被圣明天子看见了?

那这……都亮明车马了……总不至于不改吧?

总不至于说话不算话吧?!

京师百姓们,这些狐疑之人,这些食谷之徒。

就这样带着三分怀疑、三分揣测,还有四分压在心底,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期盼,踏入了天启年号的最后一个月。

是的,永昌新政,起于天启年号,这很合理。

然而,平头百姓们有他们的期待与揣测。

这京师的肉食者们,又如何会没有自己的期待与揣测,怀疑与谨慎呢?

宫中的大太监们,有些聪明的,已经在与城外的皇庄管事做切割剥离了。

有些愚蠢的,却仍还在为收到的例银笑得合不拢嘴,还寻思着,要给哪个佛寺,再塑一塑金身。各个勋贵们,一边斟酌着自己要上报的隐没田亩,一边又盯着嘉定伯周奎、新乐伯刘效祖这两位新朝外戚的动作,想要拿来作为参考。

另外,各人还时不时还将自己那,在府军前卫中表现不佳,考核下等的族中子弟,吊起来狠狠抽打一顿。

旧政官员们,则仔细研究着新任阁老郑三俊,沉淀一月后,如今正式推出公示的旧政考成细则。他们各自揣摩着自己的职权范围之中,到底有哪些事简、易做的活计,可以上报上去,搏一搏明年的新政名额。

而六部各院、顺天府衙的各个胥吏们,更是闻风而动。

他们多数为吴越之人,自然是频繁走动串联,论起消息渠道,有时候甚至比京官们还要高效。秘书处倪元璐所领的吏治组,突然就在本月初进行了拆分。

倪元璐专管“官治”组。

而之前那个上《论天下吏治疏》的姜思睿,突然就冒出来,分领了“吏治”组。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是要抓吏员贪腐了?还是要认真梳理胥吏的上升通道?

这吏治组,是要治地方之吏?还是也会把火烧到他们这些六部之吏的头上?

还是干脆就是对倪元璐的处罚?

是的,倪元璐在上个月,有幸因为“口无遮拦、泄露机密”,而一跃成为新政官员中,第一个被加绿之人……

众多胥吏自然是人心惶惶,却偏偏又真是探听不到更多消息了。

而其他新政官员们,自然照旧是忙忙碌碌,朝卯晚酉地认真工作。

但时不时他们空闲下来,也会有一些疑惑……

这位新君,入了十二月以来,不知为何,突然将大部分行程都往后推了推。

众人请了阁老去问高时明高太监,却只得到“再等数日”的回复。

新君懈怠了?但看他偶尔参与会议,却仍是那副精力满满,犀利敏锐的模样。

只是……偶尔会失神发笑罢了。

但纵使以上全部肉食者加起来,在人数规模上,也比不过最后这批肉食者一一正在京中等待来年会试的3312名举人。

事实上,这个数额还不是全部。

随着人口繁衍滋生,虽然黄册上的数字没变过,但举人的名额是一直在增加的,入京会试的人数也是逐年上涨的。

按照天启五年那科的人数来看,保守估计这一科的应试举人规模,恐怕至少也在五千三百人以上!然而会试取士的名额,却在万历年间,被兴国公张江陵题定,固定为了300人。

张江陵一生诸多功绩自然是好的,那悲情下场以及如今永昌帝君的追封、恩宠,众人也全都心服口服。唯独独这一桩,实在是被天下读书人痛恨,着实是过河拆桥的……小人之举!!!

好在这一科是“龙飞首科”,有陛下额外附加的一百恩诏名额,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那么这群最大的肉食者,如今最关心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呢?

还能是什么!

当然是京师中,如今传得沸沸扬扬的科学(科举之学)!

广渠门外,此时端的是热闹非凡。

朔风卷地,嗬气成霜。

但这片城郊的空地却被涌动的人潮烘得热气蒸腾。

人群摩肩接踵,厚重的冬衣相互摩擦。

宋应星和兄长宋应升,此刻正被挤在人群之中,像是风浪中的两叶扁舟。

“借过,借过!”

宋应星一边以手臂勉力格开涌动的压力,一边侧身为兄长挡开挤撞。

周遭的人墙仿佛被冻住般坚实,最前方那几排更是针扎不进,水泼不入。

最前面围得水泄不通的,多是些身穿直裰、头戴方巾的举人老爷,跺脚搓手,伸长了脖子看着空地中央。

兄弟二人趁着人潮一阵轻微的涌动,终于踉跄着抢到稍前的位置。

到这时,已经错过了一些前面的内容,两个巨大的铜制半球已然被合在了一起。

几个匠师,各自扶着半球两边,一人则正操作着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往外抽着水。

“这就是……报纸上说的京师半球实验?”

宋应星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往里看,眼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随着匠师们抽水完成,开始上马匹了。

两匹、四匹、八匹、十六匹。

围观的众人从轰然作响的议论声,逐渐变得一片寂静。

围观的百姓一个个张大了嘴巴,连气都不敢喘,甚至包围圈都不自觉地往外又散了散。

“砰!”

一声巨响,仿佛平地起惊雷。

那两个铜球终于承受不住巨大的拉力,轰然分开。

失去平衡的马匹向前猛冲了几步,就在已经对此见怪不怪的马夫操控下,停下了脚步。

“啊呀!”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胆小的妇人捂住了眼睛,但更多的人却是瞪大了眼,满脸的不可思议。“十六匹马才分开?!”

“这就是大气之力吗?”

无知的愚夫愚妇们讶异不已,但高贵的举人老爷们却强装镇定,捋须点头,仿佛早有所料。实验结束,人群渐渐散去。

宋应星兄弟俩随着人流往回走。

从这片空地,到广渠门外,简直是热闹非凡,崇文门那点商贩现下全都挤到这里了。

耍猴的汉子裹着破袄,那猴儿也穿着件滑稽的小红褂,在铜锣声中瑟瑟地翻着筋斗;更有卖艺的当众吞下明晃晃的长剑,喉结滚动间嗬出团团白气。

各色吃食摊子沿着城门路口铺开,热腾腾的白雾连成一片。

炒栗子在铁锅里哗啦作响,甜香混着焦香;馄饨担子前,汤锅永远滚沸,葱花在油花上打着转;刚出笼的包子、蒸糕,揭开笼屉时,云雾般的热气直冲而上,引得人馋虫直犯。

最搞笑的,还是有个玩胸口碎大石、脚踩钢针,喉顶铁枪的杂耍班子。

班主老头,拍着胸脯,担保自己这班人,全都是引了“大气”入体,练成了金刚不坏之身,引得众人是哄堂大笑,铜钱是飞洒了一波又一波。

走到广渠门城墙边时,只见城墙的马道上,也陆陆续续下来一群人。

这是买了“观礼位”的。

这次实验,科学院效仿纳捐之策,特意设了席位。

凡是领有京师身份木牌之人,花一两银子可上城墙,视野开阔;花一百两银子,可上城楼,有茶水点心伺候,还有胥吏讲解其中原理。

宋家兄弟其实也算是个殷实家庭,家中有着20户佃户。

但前些日子,一场大火烧毁了家中祖宅,重建花费了太多银两。

是故眼下虽不至于说贫困,但也只能省吃俭用了。

只是为了视野开阔,就要花出去二两银子,他们实在是舍不得。

但他们舍不得,自然有的是人舍得。

京师首善之地,最不缺的就是好面子的老爷。

特别是随着这实验试演了几天,消息逐渐在周边传开,那些特地携带子弟,从良乡、涿州、房县等周边京县,特意赶来的土财主们,就更是挥金如土了。

这观礼位,一两的名额未必卖得完,但一百两的名额却是期期爆满。为的就是回乡之时,能说上一句,“俺那可是上过京师城楼的主”!

如今临近会试,京中房屋处处涨价,专宰外地这些举人老爷。

而贡院、夫子庙左近,价格更是涨得飞起。

两兄弟租不起好地段,又不愿将就,干脆就递了门贴,到江西同乡会馆来住了。

两人一路疾行,回到下榻的房间,关上门,将外面的喧嚣隔绝。

又赶忙将炭火重新点上,这才松了口气。

但对坐下来,两人却是一时无言。

兄长宋应升低头拨弄炭火,弟弟宋应星搓着手掌,都有些神不思属。

片刻后,还是宋应升先开了口:

“长庚,你可想清楚了吗?”

宋应星却不回这话,只是将双手压压合合后,突然神情振奋起来。

“兄长,坊间的流言都是错的!”

“陛下所言,千真万确。”

“科学……就是科学,并不是什么科举之学!”

说罢宋应星将两只手用力握住,然后才伸到兄长面前。

然后突然松开双手,顿时发出“啵”的一声低响。

“兄长,你也做做看,注意感受一下其中迟滞之感。”

宋应升心中一惊,学着也做了几遍,细细感受片刻,顿时明白问题所在。

“你是说,那京师半球,和这双手叠压其实是一回事?!”

“手中之气被挤压出去,所以再试图张开时,才有莫名有股轻微吸力,就如同半球被吸附一般。”“而破开时有爆鸣声,就是如报纸上所说,空气瞬间涌入的缘故?只是因为一手之气不如半球之气,是故声音才如此小?”

宋应星激动不已,连连点头。

“兄长,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这所谓的大气之力,根本就一直就在我们身边,只需双手就可证得,又哪里需要十六匹马呢?”他语气越发高昂。

“但从古至今,又有谁人发现此中之理!”

“这就像人口繁衍滋生一事,我们身处江西,又有谁看不见?”

“但有谁像陛下这般,用数据来认真推导,去得出国祚只剩四十年的道理呢?”

“推而广之,这世间到底还有多少道理没被发现!”

“又到底还有多少道理,是如同大气之论、人地之争这般,俯首可得的!”

“把这些道理发现出来,是不是才是真正的格物致知!”

“把这些道理发现出来,又如何不是更伟大的超胜功业!”

宋应升眼见弟弟如此激动,眉头却反而拧得更紧了。

他长叹一口气,只是将一连串问题全部抛出。

“那么,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真的要放弃科举,去走这……科学之道吗?”

“数十年举业,一遭尽丧,你真的甘心吗?”

“你确定不再等等,先试过会试再说吗?”

“这进士名额,终究是正途中的正途,是什么前程都比不了的。”

“实在不行,你先试试今科会试,再等下一期招募又如何呢?”

“新君若不改弦易辙,这科学之道的机会是一直在的,但这会试可是三年才有一次!”

这一通道理下来,句句都是对的,句句都是赤诚关怀,直将宋应星的热血打至冰点。

宋应星低着头,无意识地双掌不停合压,声音干涩:

“兄长,这些道理我都知道,容我再想想,容我……再想想。”

宋应升长叹口气,却还是继续劝道。

“你我兄弟之间,没什么不可说的,大哥斗胆再说句大不敬的话……”

“如今新政刚起,虽是大风起兮,但谁也不知道会走向何方。”

“那科学院,那白乌鸦,说不定转眼就变成元祐党人碑了.……”

“而进士,得了就是得了,这是换做哪个皇帝都要认的!”

“大哥也不是不为新政澎湃,也不是不欲同挽天倾……只是凡事终究不要太急。”

“大哥只是怕……十年以后,你会后悔今日的决定罢了。”

他将这话说完,眼见宋应星已如蔫了的茄子一般,终究无奈叹气。

“大哥就说这么多,你认真想想清楚吧……”

他拍了拍宋应星的肩膀,起身迈步,打开房门,就要离去。

但站到门口,被冷风一吹,终究还是不忍心,回头说了一句。

“如果真想清楚了,就放手去做便是……我宋家做事,最关键还是秉持心中之气。”

然而这话声调不高,却被呼啸的大风直接吞没。

宋应升最后看了宋应星一眼,深深叹了口气,也不想再多说一遍了,摇摇头,关门离去。房中,只剩下宋应星一人。

他思来想去,终究又忍不住将桌上那份《大明时报》重新拿起来细看。

兄弟两人这番谈话,其实正是因这期报纸而产生。

这一期报纸上刊登了诸多重磅消息:

永昌新政一期的“白乌鸦名录”、以及十二月被点名拿下的“黑乌鸦清单”。

北直隶新政“得法、推法、验法”的章程说明,以及各种加红、奖赏、考成之法的介绍。

“科学”的官方定义,大气压强的原理说明,以及即将推出的气井与传统水井之间的效率对比。京师新政中税务改革的动作,京营示范营的建立等等等,厚度比往期多了近倍。

但真正让宋应星陷入徘徊纠结的,却是紧跟在后面的一篇文章:

《广征海内奇才,共赴格物穷理,科学大道檄》

“……秦汉之时……唐宋之时……国朝初时……”

………以上诸例,显然可证,自三代迄今,农事、医药、数术、化学、物理诸学,吾人之智、艺、能,无不在演进之中。今必胜昔,今人必超古人,乃天地不移之理,乃颠扑不破之理,铁证如山,无可辩驳!”………然则,此等进益,岂可谓足?遍观青史,可曾有哪朝哪代,集举国之力,将百工之巧、万象之理,汇而总之、研而精之、验而明之,继而以得法、推法、验法之正道,使良术遍行天下?未有也!历年王朝从来皆无也!”

………上问:若我辈广召天下巧匠能士,延纳四海专心格物之人。以官爵荣其身,以厚禄励其志,凡有改良实物、洞明真知者,皆得褒扬。再依得法、推法、验法之规程,择其最优者,推而广之”“………以此科学之道,行超胜古人之业,岂仍需如往昔一般,一技之进,耗百年千年方得流传?甚至乃至失传?”

…………以天下人之才具,为何不力争用十年之功,去超胜百年累积;用五十载之奋,去超越两千载摸索?!”

…………今昭告天下:科学院但求真知,广求精艺,不问出身,不较贤愚。凡于农学、数理、医药、化学、物理、地舆、海象、天文诸学,有所知、有所长、有所创者,皆可举荐或赴京应考。中选者,授科学院各级职衔,共襄此科学超胜之大业!”

“好!!”

“好一个十年之功!好一个五十载之奋!”

“好一个科学超胜之大业!”

只重新读了一遍,宋应星心中的挣扎又减弱了一些,情绪又重新高昂起来。

他们兄弟二人,乃是江西奉新县人。

当年两人一同中举,被乡人誉为“奉新二宋”,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然而,自那以后,五次入京赴试,五次落榜。

十年的光阴,就这样蹉跎在了赶考的路上。

兄弟两人,都已打定主意,若是这科再不中,便要去吏部铨选,以举人身份出仕了。

不管是做个推官,还是做个教谕,总之踏踏实实做事,也算对得起这身苦读的功业。

而宋应星,心里则还藏着一个别的念头。

他五次入京赴考,走遍大江南北,发现这世间士子,大多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对世情百态一无所知。宋应星就想在铨选后,集中精力编撰一本关于农工技艺的书,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天工开物》。而这科学院的檄文说辞,虽然与他科普世人的初衷根本不符。

但论起两者立意来说,又何异于云泥之别!

当他看到这封檄文,什么《天工开物》就已经被他抛到九天云外去了,一心想着的便是这科学超胜之事。

但问题在于

科学院的一期招募,截止到永昌元年二月初一。

而会试,却是明年二月末。

而且科学院给出来的官职,很明显只是“传奉官”,并非科举正途。

怎么选?我要怎么选?!

一边是十年寒窗苦读的执念,是光宗耀祖的“正途”。

一边是内心真正的渴望,是名垂千古的“大道”。

热血终究不能持久,宋应星将报纸合上,长长地叹了口气,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更深的天人交战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

突然,一阵巨大的欢呼声从远处渐次传来,又如同潮水般涌入会馆,瞬间打破了宁静。

紧接着,这欢呼声又似乎从各地回响起来,甚至仿佛整个京师都沸腾了起来。

怎么回事?

如此声势,在过去只出现过一次。

那便是天子登基,斩……令魏忠贤自缢那次。

而这一次的声势,甚至比那次还要恐怖了!

难道……这位新君又搞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宋应星猛地站起身,推门而出。

只见走廊上,各个房舍的门都开了,无数士子探出头来,惊疑不定地左右张望。

就在这时,只见一个儒生狂奔而来。

他跑得发髻都散了,鞋也跑掉了一只,但脸上却全是狂喜之色,状若疯癫。

宋应星定睛一看,急忙喊道:

“元公兄!发生什么事了?!”

那人正是宋应星的同乡好友,江西新城县人黄端伯。

黄端伯听到喊声,脚下一个急刹,扶着廊柱大口喘气。

他擡起头,迎着众人探寻的目光,猛地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诸位!”

这一嗓子,登时把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陛下……陛下有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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