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按照北直知县培训课中《关于开会的若干方法说明》这一课内容。
先将各自观点分头陈列,分组,写成小纸条,然后才归并讨论。
用培训班的说法,这样能有效防止两个问题。
一个是“思路影响”,也就是当你知道某个思路,你就陷入这个思路了。
另一个是“权威压制”,也就是因为地位,而将某些反对意见不自觉地湮灭掉了。
新政的工作方法……真是一个新过一个,一个麻烦过一个。
但路振飞三人用了几次,感觉确实比以往论事时,好了许多,也就一直沿用了。
但不管再怎么充分思考,乐亭毕竟也就是个乐亭,三人很快汇总了全部想法。
路振飞开口道,“立业,你把方才的讨论总结一下吧。”
李立业没有路振飞那么高的心气,要去争什么北直第一。
对他来说,这已经是非常大的施展空间了,好好做上半年,然后顺势去考新政吏员才是通天大道。是故他开口之时,语气便极为振奋。
“方才所谈诸事,先说不可做之事,再说易做之事,最后才是难做之事。”
“所谓不可做,是不可,不必,或不值得之事。”
“其一,曰盗贼……乐亭不靠军卫、不临边疆,不近冲要,最近的驿站也隔着100里路,本地无有盗贼。”
“其二,曰白莲教……此教要兴,惯常要在极为困苦之地,尤其多发于漕河边上,灾荒发地,又或是商业冲衢,本地暂时没打听到有人昼伏夜出,行符咒之事,先不必期待此项吧。”
“其三,曰商课……本地商业不兴,如兴仁街集五日一集市,如胡家地集九日一集,乃至汤家河、新寨堡等集更是六十日一集,商课银因此仅有22两……”
“虽是家家有种桑树、枣树,但多是自用或土市交易而已,规模着实不大。”
“此事只能是顺带,却很难是主力,毕竟先天条件不好。”
“其四,曰渔业、海运……则有天津在南,鲸吞船货……”
“其五,曰矿业……则本地并无可采矿治……”
李立业一个个将“烂项目”清点完毕,看了看其余两人。
见他们各自点头确认,这才继续道。
“而易做之事,便是阻碍小、见效快之事了。”
“其一,曰治吏。”
“仅此一项,只要做好,应该就能将实际税率压到12左右,更能拿取民心。”
“实在是诸事之中,价值最高,见效最快之事了,当列作第一等。”
“其二,曰清田。”
“一方面是将辽民的十万亩地重新造册起科,这事用本地士民,去压制客民即可。”
“他们被打散安置,不会有太大合力,此事易做。”
“另外就是清理本地乡绅之诡寄、隐没、飞洒之事。”
“这事要抓住刘、张、王三家在朝为官者,用他们牵头,去催逼其余士绅申报。”
“他们愿意配合,东主自然会在新政例行汇报中不吝美言,若不愿配合……”
李立业摇摇头,“应当不至于有如此不智之人才是……”
话说到此处,三人忍不住同时露出会意微笑。
这天下间,论赚钱,再没有比做官更快的了。
而所谓诡寄、优免,又能赚的了多少呢?
以刘廷宣为例,京官正五品,按例优免470亩,折每亩赋税上去,不过19两。
如果以4.0的诡寄系数去算他,他应该是多诡寄了1400亩,多赚的折银赋税不过56两。就算以10.0的系数去算他,那就是诡寄了4230亩,折银赋税是169两。
169两,和京官正五品的前途,谁会分不明白呢。
这也是永昌帝君一日作态,新政官员纷纷主动自请清丈的原因了。
优免诡寄这个事情,有经济利益考量,但很多时候是人情利益、道德利益的考量。
一般来说,生员、举人,考虑的经济利益更多。
而官员升品后,人情、道德的成分反而会更多。
毕竟手擡一擡,各种亲朋故旧就能受到遮蔽,躲过各种赋役派发,谁能说句不字呢。
尤其………江南地区,一旦分摊到运粮北上的任务,那是真的会破家的啊。
三人笑了一阵,重新严肃起来。李立业接下来要说的,才是难办之事。
“至于难办、难做之事,只有四项。”
“其一,曰水利。”
“本地春三月,便是农忙了,所以能够兴修水利的时间只剩两个多月。”
“此事只要做完治吏、清田之事就可以开始了。”
“钱粮和士绅劝捐,反正他们的田亩都在沿河处,但难点是要快。”
“越快整合人心,能抢出来的做工时间就越多。”
“若办得慢了,就只能等春忙之后了。”
“其二,曰水田。”
“我与王先生已看过沿海各地,确认都是册子中可聚水冲卤的地。”
“但这事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一方面,是要种子、耕牛、农具等费。”
“算下来,五万亩地,再精打细算,也需两万银工本。”
“我等目前将均徭银中若干项目略砍,只得了942两。”
“又归并东主新官上任之672两红包银,县令、县丞、典史、教谕之常例银2000两。”“全部加起来拢共3614两,这是一难。”
这便是明朝地方财政的困难之处了。
量出为入的静态财政思想下,地方政府手里几乎没有活动资金。
要想做事,要么加摊派,要么自掏腰包,要么就是和士绅合作。
“另一方面,则是人丁。”
“水稻田不比旱作,消耗人力是数倍之多。以南人经验,一丁生手,刚开始最多可治10亩水田,已是教训得力。”
“如此,五万亩水田,便需5000男丁,几两万人口。”
“但乐亭此地,地处海隅,不接山、不近林,纵有逃亡流民,最多也不过千余之数……”
王幕僚叹口气道。
“再加上北直各地明年大概率是要大治的,想要从相邻郡县招徕闲人,似乎也不可能。”
“是故,这水田之事,似乎明年只能起个头,却真做不了五万亩。”
“盘算下来,明年最多最多也就搞个八千亩之数。”
路振飞皱眉沉吟片刻后道:
“按一万亩的目标来做吧,人丁和钱银都可以努力再找补一下。”
“人丁的话,一个是要关注一下辽东清饷之事。”
“我在京时,特意去打听过这个事情,听闻大方向是要定册清饷,但不清楚会不会裁汰老弱。”“但不管会不会淘汰,我们都可以通过本地辽民的关系去招徕一些过来。不管怎么说,关内总是比关外要安稳的。”
“至于银钱之事……”
路振飞顿了顿,咬牙道,“把我私房钱也算一部分进去,凑够4000两来做这事吧……另外回头我再问问元会兄是否愿意捐点钱来。”
“我可以发100顷地给他……如果他要的话。”
这话说得其余二人都沉默了。
田这种东西,是开垦出来才有价值的,不然价格贱得要死。
而海边的盐堿地,更是贱中之贱,白送百姓,他们都怕摊上赋税而摇手不要的那种。
路振飞拿这个东西出来,着实是有点永昌帝君的作风了。
不谈路振飞付费做官的痛苦。
李立业继续往下。
“其三,曰人丁。”
“目前在册七万七千,其中洪武时三万三千,按2.5倍率算,就是八万二千余,再加上天启才迁入的两万两千人,加起来就是十万五千人。”
“要清理出来也不困难,毕竞如今已不收丁税了。”
“只是还是需得先建立公信,才好着手做这件事,不然将百姓吓得各自逃亡就不好了。”
王幕僚哈哈一笑,摇头否定了这个担忧。
“逃亡……逃哪里去?”
“他若是在大名府等靠近外省之地还好。”“这在乐亭,如此偏僻,往外逃不还是北直隶,不还是要编户齐民,登记人口吗?何苦由来!”这地狱笑话一出,路振飞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摇摇头道,“这一项确实不应该放在难办这里,挪回去易做之处吧。”
李立业点点头,在纸上涂改一番,继续道。
“最后,就是赋税一事了,这也是最难做之事。”
“要提高赋税,单单只是水田增产、两年三熟增产,是没用的。”
“因为无论田赋、均徭银等项,都是固定额税,不管增产多少,该收多少,还是收多少。”“我们要想增税,就得实实在在把税率提上来。”
“但这事恐怕不好办。”
王幕僚点点头,抚须道:
“国朝多年以来,总是先减税,而后又加税,均徭均了百年,从来就没均成功过。”
“现在要增税,不说乡绅惶恐,百姓也会不安的。”
王幕僚将症结一说,其余两人同时沉默。
税率这个东西,按册子中的说法,分为名义税率和实际税率。
这其中实际税率好降,名义税率难升。
毕竟实际税率再高,还能指望时不时来个青天大老爷清理一下,缓一口气。
但名义税率一确定,那就是永世按照这个标准去征收了。
这个难点,在方才就没讨论明白,是暂且搁置了。
现在诸事清理明白,这个问题也不得不正视了。
王幕僚先开口说出自己的想法:
“要不,我们仿造辽饷之例,收一个“临时加征’?”
“到时候用兴修水利的摊派项目来收,或是用改良亩产的项目来收。”
“总之,先用摊派的方式来加税?”
这也是大明过去发生过很多次的事情。
青天大老爷下来,砍一砍胥吏,劝一劝士绅,将实际税率降下来。
然后又摊派一些钱银,来做公共事业。
等人离任后,这个摊派或者消失,或者就被胥吏继续讨加,从而一点点提高名义税率。
路振飞犹豫片刻,还是摇头否定了这个取巧的看法。
“这个事情没这么简单。”
“眼下北直新政的章程,我看得总有些不安。”
“培训班和细节,只说了奖惩,约束,却没定完全统一的新政方案。”
“并不像万历新政那样,明确了统一的清丈八法,然后要求各地知县严格执行。”
“如今的新政做事,只以各知县的承诺书为准,指挥部只是略作审核约束。”
“这看起来是丰俭由人,各自随意……”
“但如何又不是养蛊之策呢?”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越说越肯定这个想法没错。
“这北直考选,或许根本没有结束!或许只是刚刚开始罢了!”
“明年的这场新政,才是真正的北直考选!”
“过得去的,就是鱼跃龙门,过不去的,便只是昙花一现罢了!”
王幕僚沉吟片刻,抚须问道,“那东主的意思是?”
路振飞沉默良久,终于下了决断。
“我从京师过来乐亭的路上就一直想一个问题。”
“税率这一课,为什么当初专门是委员会班子、秘书处班子集体来旁听呢?”
“除了这一课之外,有这等规格待遇的课程,就只有《张居正新政学习》那一课了。”
“这个名义税率、实际税率绝对没那么简单,也绝对不是能用摊派糊弄过去的!”
“或许,在这里,正是我等可以大做文章之处!”
“我不认为这位陛下,是认可如今的定额税制的,毕竟超胜之志,若一切定额,又要如何超胜?”李立业有些意动,但却还是犹豫道:
“但这要怎么做?”“不加到均徭银中去摊派,难道要加到田赋正项中去吗?这样一个不好,是会闹出大风波的。”王幕僚更老成些,对世事看得明白。也跟着劝道:
“本来册子上的名义税率,就是将均徭银也算进来的,那么增产带来的赋税,用这个收上来似乎也没问题?”
“至于这笔钱粮,是走得田赋正项,还是走的均徭项目,或许并不重要吧。”
“只要明年新政推开,乐亭真的能有赋税增进,上面的人哪会管这么多呢?”
“钱银就是钱银,哪有正邪之分?”
难得的,自新政启动以来,两位幕僚的意见,第一次完全与路振飞相左。
这让路振飞一时间也陷入了纠结。
直觉告诉他,这里面,肯定有大功绩,有大功业。
但两位幕僚的话其实也没有讲错。
这里面同时也存在着大恐怖。
路振飞犹豫片刻,还是不甘心,再次开口。
“但哪怕不谈名义税率、实际税率这两个词。”
“那胥吏系数呢?士绅系数呢?”
“这两个词,可不仅仅是把矛头对准了胥吏,其实也对准了士绅。”
“这一系列东西,摆明了是要将桌底下的东西,摊到桌面上来说。”
“由此可见,新政如何会再这么含含糊糊地收税呢?”
“又如再会允许胥吏、士绅,从国家口中去谋取利益,搭建册子上所谓的“暗黑大明’呢?”“我觉得,摒弃实际税率,乃至摒弃裹挟均徭的名义税率,将一切重新厘定,统收统支,才是真正的方向!”
“这才是新政的功业,是远比清丈、田亩、人丁等诸事更宏伟的事业!”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窥见了真理,情绪不由激动起来。
“现在乐亭诸事平淡,治吏、田亩、丁口、水利诸事,都很容易推行。”
“这是新政功业之悲,但又何尝不是新政大业之喜?”
“又哪还有比一张白纸上,更好作画的呢?!”
路振飞此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已然是不可自拔。
“对对对,正是如此了!”
“有些功业,其他县能做,乐亭不可做。”
“但这一桩功业,又如何不是乐亭可做,而其他县不可做?!”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正是如此了!”
他自觉终于发现了破局之法,语气难免激动。
“两位难道还看不明白吗?”
“王欲覆舟!这分明是王欲覆舟之意!这分明是再起新船之意!”
“当此之时,君欲何为?君当何为?”
李立业毕竞年轻,被鼓动得几乎就要当场出声应和。
但王幕僚却人老成精,轻轻松松便将这沸腾之势反手镇压。
“东主,为何不拿着这个想法,去寻吴翰林问问呢?”
“若论王之所欲……京师之外,乐亭之中,还有比他更清楚的吗?”
“这不比我们在这里瞎猜来得好?”
此言实在有理,路振飞神情一振,也不管现在是什么时辰,直接推门而去。
王幕僚目送路振飞出门,回头看见李立业仍是满脸兴奋,忍不住心中摇头。
可得了吧……
当初陛下面试的那次,东主也是这么乱猜,信誓旦旦地说什么通天之道就在眼前。
回来后,热血沸腾地抓住他们,硬是熬了一整个通宵。
结果第二天才发现,五圈公文根本就是陷阱,所有人都在隐藏手段。
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啊。
他想到此处,抚须一笑道:
“立业,若果真是王欲覆舟,你这可真是赶上好时候了。”
“你将文书整理整理,多熟悉熟悉乐亭政务吧,这样明年吏员考选,简直是手到擒来啊。”李立业没感觉到不对,笑嗬嗬应承下来。
“好的,王师,你赶紧去休息吧,剩下的文书,我来整理就行!”
王幕僚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也出房而去了。
六十两一年的幕僚,和三十两一年的幕僚,差距又哪里只是做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