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开国两百余年。
改过的祖制,实在不知凡几。
但真正彻底改掉的祖制,又着实无几。
军卫制度,部分改成了募兵制度,但非要冲之地,仍是采用军卫。
实物税收,部分改成了折色征收,但关键的漕粮,仍是保留实物。
按户派役,部分改成了摊银均徭,但重役、急役、临时之役,仍是要抓丁服役。
大明上下,将对祖制的坚持,与对现实的妥协,用两百年的时间,展示得淋漓尽致。
但这个老大帝国,即大且老,终究有些东西是难以撼动,且几乎无人敢去撼动的。
那便是“礼”之一字。
大朝会后,就是万寿节赐宴,同样是极其严格,一板一眼的群体表演式。
参宴的各官、使节,必须像上朝一样,列班而入,找到光禄寺提前贴好名字的席位,规规矩矩地坐下。别的不说,单说这席位的排布、尊卑讲究,便恰好有两桩故事,印证了“礼”的牢固。
成化四年,举人出身的中书舍人李应祯开开心心参加了祭祀之后的庆成宴。
结果发现自己的座次竟然排在给事中、御史的后面。
更过分的是,光禄寺给中书舍人的饭菜席面,竟然也比那给事中和御史的差!
这合理吗?
这太合理了!
给事中、御史,与中书舍人,同为七品,但论起权势地位,说不定恰好也相差七品………
把你排到后面,不正是理所当然的吗?
然而李应祯性格孤傲,向来受不了这种鸟气。
直接便上疏开喷!
这合“礼”吗!
看着我!这合“礼”吗!
大家都是正七品的官员,凭什么给事中和御史的待遇,就要比中书舍人高贵?
礼部上下几十张嘴,楞是不敢明说这里面的尊卑逻辑。
既然不敢说,那就只能认错。
经此一役,中书舍人终于能和给事中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了。
(注:李应祯,祝枝山岳父。)
无独有偶。
到了万历十六年,三品的光禄寺卿也怒了。
他在为新科进士举办的恩荣宴上,发现自己竟然要坐在六品翰林讲读官的下面。
我是三品,他是六品,凭什么?这合“礼”吗!
礼部又一次麻爪了。
总不能直白地说:
人家翰林是天子近臣,走清流路线,以后说不定就要入阁拜相。
你一个管厨子的三品官,虽然品级高,但实际上就是个厨师头子,哪能跟人家比?
有些事,人人心知肚明,但就是不能说破。
就像衍圣公的招牌,哪怕底下已经是人尽皆知的稀烂了,那也得挂着。
礼部无可奈何,只能继续做那个裱糊匠。
将光禄寺卿列为左班第一,翰林讲读列到右班第一。
孔子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
这礼仪,又哪里只是表面上那些座次、席面呢?
礼仪的背后,孔子关心的是仁,官员关心的是权位,诸夷关心的恐怕是利益。
各自关心不同,但唯独,无人关心“礼”之本身。
若非如此,昔日泰昌帝初次御门听政,金殿之下又怎会乱作一团?
万历三十载怠政,大明百官竟已将那煌煌朝仪,忘到了九霄云外!
那么,这个建立在“礼法”之上,维持了两百多年的大明外交体系。
如今又是个什么鬼样子呢?大明的皇帝与朝臣们,在坚持些什么,又在裱糊着什么?
万寿赐宴后的第二天,武英殿中。
朱由检在经历了两辈子加起来最灾难的一次生日后,终于重新开卷。
“会议开始!”
朱由检坐在御桌后,手中拿着木锤一敲,正式宣告……
第七次,也是最后一次“大明四夷战略讨论会”的开始。
与会人员,最核心的,是委员会所有成员,这是目前自永昌帝以下,需要对新政方案,集体拍板负责的群体。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与之相关的官员群体。
其一,理藩院一众官员,以王象干为首,洪承畴为副;
其二,兵部一众官员,以霍维华为首。
其三,辽东清饷小组成员,一个包含诸多勋贵、文臣、御史、锦衣卫、东厂番子的复杂团队,以秘书处袁继咸为首。
其四,即将前往辽东赴任的各个级别官将,有管钱粮,管武备的文官,也有遴选出来的各级别武官,各自以袁崇焕,马世龙为首。
其五,北直新政小组成员,以齐心孝为首。
这场会议的级别和规模,自朱由检登基以来,稳居第二。
至于第一名,那是讨论了十三次还在扯皮的“大明财税改革讨论会”。
座位中,洪承畴整理了一下衣冠,先看了一眼王象干,见他微微点头,这才起身出列。
王象干入京后,朱由检与他深聊过一次,便定下了理藩院章程。
王象干定方略,洪承畴管细务。
而且王象干有皇帝特批,每日午时上值,酉时下值,并且一月有二十天假期,想什么时候休就什么时候休。
毕竟这位蒙古事务的活化石,眼光实在太强,对蒙古诸部又有极强威望,朱由检实在是担心他被新政速度给熬死了。
毕竞王象干可是和俺答汗一个时期的人物。
而如今的顺义王卜失兔,却只是俺答汗的玄孙………
洪承畴走到大殿右侧的一面巨大的屏风前,站定。
“诸位,本次汇报,由理藩院进行主讲。”
“本次汇报,也是大明四夷战略,最终定稿汇报。”
“其中所定之根本战略,在永昌五年之前,若非巨大变故,便决计不可动摇。”
“而短期战略,则以永昌二年为期,一年一调,根据时局变动而定。”
说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扫过在座众人的脸庞。
果然,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神情凛然。
是啊,又怎会不凛然呢。
今日这场会议,不仅仅是四夷战略的定稿汇报,更是大明历史上,第一次进行“战略定调”。这四个字,分量太重了。
这个词语,是在“华夏历年来党争与政策改易得失讨论会”上,由朱由检亲自提出来的概念。洪承畴作为新政的当红炸子鸡之一,自然有资格旁听,并有幸见证了整个过程。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天的讨论从宋朝党争讲起,一直讲到本朝天启党争为止。
许多过去的阉党、东林党中人,甚至被皇帝一一点名上场陈说,那场面着实尴尬。
等到众人一一剖析,甚至表态过后,年轻的皇帝坐在上面,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党争的本质,是权力争夺,是话语权争夺。”
“这是数千年从未改变过的根本道理。”
“在这种争夺之中,一切是非都不再重要,一切道德标准也成为攻击的武器。”
“当形势好时,丁忧夺情是为国负罪;当局势变时,丁忧夺情,便是不为人子。”
“一桩事没有变化,在不同角度下,却是不同结果。”
“事情如此,国家战略又待如何呢?”
“一派登场,不管另一派所主张策略如何,一律要将之彻底打倒。”
“宋时如此,唐时如此,我朝又何尝不是如此?”
“甚至越到王朝末期,党争就越是酷烈……”
“关于这一点,今日暂时不深聊。各位卿家回去好好想想,为什么越是王朝末年,越会如此。又该如何避免党争在新政之中发生,又要如何应对新政以外之党,对新政的攻讦?到时朕再向各位请教。”留下一个让诸位大臣头大无比的作业之后,朱由检继续抛出他的观点。
“至于今天,我们先不谈党争,先说说国家战略坚持,国家战略定调一事。”
这是战略定调这四个字,第一次出现在大明的视野之中。并很快通过与会人员的口,传遍了京师官场,进而成为这个十二月之中最热门的新政词汇。“所谓战略定调。”
“既是为了应对党争,也是应对各部主官变迁。”
“本质上,就是防止事跟人走,事跟派走。”
“人一调动,党争一起,事便随人而落,随人而变。”
“大明不能再如此了,大明也决不能再走宋时覆辙!”
“从今往后,要将根本之策略,如同祖宗成法一般敲定,视作不可轻易更改之道理。”
永昌帝当时话锋一转,又道:
“但自古以来,便无有万事不易之法,是故根本战略,只定五年之期。”
“一旦定调,五年之内,除非时势剧烈变动,便不可更改。”
“此种定调,不以某某派之名呈表,不以某某官之名呈表,只以委员会乃至新政全体之共识呈表。”“定调之后,无论主官升降与否,无论各人党争非议,乃至……无论皇帝易位改换!”
“都不可轻易改易!否则便是与众志相抗!与天下相抗!”
哪怕大家都知道,新政的关要就是这位少年天子本身。
一旦天子改换,大概率新政便要无疾而终。
但这种表态决心,乃至于后续围绕战略定调的诸多推动,仍是给群臣吃下了第二颗定心丸。至于第一颗定心丸是什么?
那丸子如今还在皇后的肚子里,还没出生呢。
洪承畴停顿片刻,这才继续开口:
“而大明四夷的根本战略,说到底,便是八字而已。”
“实事求是,推行王化。”
话音刚落,殿内便响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许多官员连忙翻开笔本,将这八个字郑重记下。
虽然这个会议已经举行了七次,各种小会更是不知凡几,但真正听全这八个字的人,却并不多。这就是永昌新政的特色一一滚雪球式的开会。
从一个人、一个部门开始,不断拉人,不断完善,直到最后,有些项目,甚至需要牵扯到半个朝堂。是故对方案的全貌,唯有主理部门知道,其余人则需要等到最终的汇报定策会上才能知晓。洪承畴没有理会众人的骚动,继续说道:
“所谓实事求是,便是不看祖宗成法,不看过往行例,只以当今之实在,去定战略,去做推动。”说完,他转身示意。
两名小太监上前,一把掀开了屏风上的红绸。
一张巨大的图表展现在众人面前。
“此张图表,乃是理藩院礼宾司,自实录中检出,洪武以来各番夷朝贡条录。”
“诸位大臣,可以先行看看。”
(附图,数字就是那个年号中,那个国家的朝贡次数统计。第二行是大概的古今国名对照,不完全准确的哈。另外这个表也不是全部国家,比如西北那边还有很多国家没列。洪承畴的表会更宽。)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图表。
仅仅扫了几眼,大殿内便炸开了锅。
“哗”
这张图表上的数据,太难看了。
难看到违背了许多官员对于“天朝上国”的传统认知。
它赤裸裸地将大明藩属体系的衰弱,剥开给了所有人来看。
“怎么会?太夸张了吧?”
“为什么是弘治之后开始断崖式下跌?”
“西北边倒是没断,南边也还好,只是南洋那边的海国……全都断了?”
人群中,秘书处政策组的刘孔敬死死盯着那张图,激动得浑身颤抖。
那是看到猎物的颤抖。
“是海禁!”
他忍不住喊出了声,声音在嘈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众人都看了过来,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刘孔敬赶忙恢复正常声音,但语气中的急切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是海禁的问题!嘉靖以后,名为海禁,其实无禁。”
“这些南洋番夷,朝贡本就是为了市易获利。如今既然有私商可以走私,他们又何必千里迢迢来朝贡?自然就不朝了!”
这边的动静,引得朱由检也投来了目光。
刘孔敬这人太有意思了。
他本身是福建内陆的建宁府人,家里是做书商生意,其实根本和海事八竿子打不着。一对的,大把福建人,一辈子都没看到过海………
但新政刚开始时,他无可无不可,凭借自身经验,写了一篇《海运考辨疏》呈上去。
结果十月大朝会当天,被帝君亲手相邀,加入了新政秘书处……
自那之后,这个人就魔怔了,直接把“开海”,“海运”当成了毕生事业。
是故但凡有点机会,就要行鼓动、鼓吹海运之事。
然而永昌帝君虽然肯定要开海。
但在局势稳定,新政初步收到成效之前,并不打算立刻兴作此事,只是让他网罗数据,多作定策。为此,他就各种寻访真正擅长海事的人物,甚至为此“拉帮结派”,搞出了个“开海党”,时不时聚会讨论。
成员中,牌面最大的是倪元璐,再往下则是比较复杂,各个地方都有,但最活跃的还是南直隶地区的。毕竟南直隶地区,每岁400万石漕粮,但算上支付的脚价、加派,恐怕实际征收的是此数的二三倍之多。改漕为海,当然是迎合了南直隶的利益。
有“开海党”,自然就有“禁海党”。
只不过现在开海还只是研讨阶段,禁海派找不到喷点,只能憋着。
毕竟,你永远无法攻击一个还未发表的政见。
更有趣的是……禁海党里,最活跃的人群,也是南直隶的!
朱由检从这张激情昂扬的脸上扫过,忍不住微微一笑,却还是将目光看向洪承畴。
洪承畴没有注意到皇帝的目光,只是微微点头,道:
“此事确关海事,但刘秘书所说,只中了其中一半道理。”
“本会历次讨论下来,基本对这个现象有个定论。”
他竖起两根手指。
“诸夷之贡,一则为利,二则受威。”
“而南洋诸夷,利可自取于海商,而大明之威又久而不至,自然便渐渐不再朝贡了。”
洪承畴的目光变得冷峻起来。
“实事求是,便是要如这般,清晰考较诸夷。”
“其之朝贡,几层为钦服王化?又几层为市易之利?又几层为国威所慑?”
“这些都要一一开成名列,不许糊弄。”
“只有实事求是地分辨明白各国亲疏,不为所谓的“万国来朝’的美景所迷惑之后。”
“才能分门别类,逐步推行王化,将因利之国,因威之国,逐步转变为朝鲜这般王化之国。”朱由检面上微笑,心中却是有些遗憾。
洪承畴这番话,虽然已经很大胆了,但还不是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他真正想做的,是将所有国家都扔到天平上称一称。
什么藩属?什么父子之国?
别整那些虚的。
你给大明贡献了什么?
是银子?是粮食?是船只?还是兵员?抑或是美人?
好好问问自己,到底对不对得起大明爸爸给你册封的那个国王位子!
但朱由检知道,现在还不行。
一眼下,终究仍是“礼”所主导的时代,还尚未是“利”能堂皇登场的时候。
他私下里跟几个心腹试探过,连最狂热、最没底线的秘书都觉得这想法太“赤裸”,太“有辱斯文”,很容易招来“轩然大波”,“不测之祸”。
朱由检毕竞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无法完全理解他们的思路。
但他天性谨慎,也愿意根据这些忠臣的判断来调整自己的步伐。
于是乎,只能暂时折中。
用“推行王化”这层光鲜亮丽的皮,裹住里面那颗冷酷算计的心。
至于这“王化”到底是个什么王化……那就得看真正的手段了。
洪承畴的声音继续在殿内回荡:
“而理藩院未来五年的工作,便是依此根本战略而定。”
“其中永昌元年的工作,则照目前北事为重的形势,而有所侧重。”
“对蒙古诸部,以及女真,优先进行王化教育。”
“而诸如日本、琉球、西北诸夷、西南土司、东南诸夷,乃至泰西之夷等,都只先做求是查调,不做大动。”
“下面,便请理藩院各司主理,分头呈报定稿方略吧。”
说罢,洪承畴拱手一礼,退回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