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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春风化雨,悬权而动


更新时间:2026年02月28日  作者:一橛柴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一橛柴 | 大明王朝1627 
洪承畴,只将根本战略讲完,便匆匆下台,并未包揽全场。

若是放在两个月前那场冗长的新政立项大会上,各部尚书那可是恨不得一个人把话全说完,哪有底下侍郎、主事露脸的份?

但这,正是“永昌新政”所持续带来的若干微小变化之一。

一项由官治组组长倪元璐牵头,吏部与司礼监联手推行的狠招已经逐渐铺开:

一事有总掌,细务到人。

霍维华坐在班列前排,双手拢在袖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名贵的玉扳指。

来自永昌帝君某日对奏之后所赐,并非赃物。

他微微侧头,看着正准备登台的一名中年官员,眼神复杂。

作为一部主官,他对这项新规的感受,可谓是五味杂陈。

按照新规,尚书仍是总掌,但具体的策略、执行、汇报,必须钉死在具体的侍郎、郎中乃至主事身上。以前是以“人”分红,尚书吃肉,底下喝汤。

现在是以“事”分红。

主官拿三成,七成归下属,下属之下属又从这七成中再分七成。

霍维华心里早就算过。

若按原本的加红条例,明年兵部诸多改革项目推动落地之后。

他这个尚书少说能揽个百道加红,到时候积功转爵,坐而封伯,那是何等风光?

至于惯例的封爵文官要入勋贵队列,不可再来议政这事,众多文臣经过这几个月新政洗礼,反而是不担心了。

永昌帝君既然推了这加红政策,到时候,就绝对不可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可现在呢?

一番拆解下来,落到他头上的,怕是只有二十道了。

这就像是原本独享的上等宴席,突然变成了流水席,虽然自己还是坐主桌,但那份独占鼇头的快感,终究是淡了许多。

“不过……倒也不全是坏事。”

霍维华感受着殿内压抑而肃穆的气氛,心中那点遗憾又消散了几分。

他偷偷瞥了一眼龙椅上那位年轻的帝王。

这位爷可是出了名的“细节狂魔”。

以前尚书汇报,稍有遗漏,就会被问得汗流浃背,下不来台。

为了应付御前奏对,他们这些主官不得不将手下的所有细务反复背诵,方才不至于出错。

现在好了。

谁干事,谁汇报。

冤有头债有主,那份令人窒息的压力,终于可以顺理成章地转嫁给下面人了。

当然,用永昌帝君的话来说,应该叫做“主管的精力,应该更多集中在资源调度、战略决策、人员培养之上,而不是天天背诵细节来应付朕的追问。”

一这话说的,你不追问不就好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这法子一出,原本为了争抢新政名额而吵得不可开交的部务会议,瞬间清净了。功劳苦劳?远近亲疏,不,现在只看事功。

各位主管对嫡系的照顾,从隐晦的加红分配,转变为了更隐晦的事项分配上。

甚至哪怕是非嫡系,只要你能做出事情来,主官又如何不乐见其成呢?

对于中下层官员来说,这无疑是天降甘霖。

这种方法,一方面将加红的分配,固定化、规章化。

另一方则是将中下层能做事功之人的露脸机会,往上提升了一大截。

虽然汇报层级完全没变化,但想象空间却完全不一样。

以前他们干死干活,功劳绝大多数是上司的,名字很少能递到御前。

现在,只要你有真本事,会议上就有你的一席之地。

就像户部旧政财税司的刘应遇郎中。

早在天启时,就提出要设立统一账册,整合两京十三省税务。

为的就是破除原本户部架构之下,各省财税平级,互不统属的弊病。

正所谓,“有此省钱粮而为彼省用者,不与闻也;有本司止存入数,而为别司之出数者,不与闻也;有此项钱粮参罚,而别项之应罚应开,不与闻也。”

山东说,我支援了河南100万两,所以我今年没交齐税。

然而看河南的账册,却发现只收到50万两。

指的就是这种情况了。

但这般优秀的人才,原本的仕途可算不上顺利。

在原来的背景下,举人出身的他,往外放一放地方主官,最多做到个侍郎就算是到顶了。结果,只因在预算汇报会上,将旧政中一切财税细务说得井井有条,如同掌上观纹一般,登时便出头了。

虽然这一份永昌元年的财务预算方案,最后还是没被全盘采纳,但陛下那句“此乃计相之储才也”的评价,却瞬间让他名动京师。

有了这个活生生的例子,这“事有总掌,细务到人”的推行,便更如滚滚车轮,再也无法阻挡了。许多老臣私下交流之时,纷纷感慨。

只从此细则一法,便能看出陛下在人心之道上的拿捏把握,越来越厉害。

一场推法之下,居然能如此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弄得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比起之前轰轰烈烈的强硬催动,着实是要高明得太多了。

然而,一个更重要的目标被隐藏在这方法背后,悄然推动,无人注意。

那便是……中层干部接班培养!

咳咳,没办法,永昌帝君组建的治政班子,为了保证平稳过渡,实在是老龄化太过严重了!不提前培养中层干部、下层干部,这些老头哪天熬不住了怎么办?

永昌帝君又不好明着说要干部中年化,要他们准备好给年轻人让位,就只能行此暗度陈仓之计了。那名中年官员走起路来,竟是有些微微驼背。

他叫李(Ir)虞夔。

一名四十五岁的“中年老登”。

万历壮年中举,却又连考了四科,方才在天启二年登科。

然后硬是干了五年,这才混到兵部职方司的主事。

当理藩院这个新衙门挂牌时,旁人都在观望,犹豫这是否要堵上一赌。

只有他,一瞬间下定了决心,熬红了双眼,写出了一份《蒙古世系盘点查考及纵横要略》,走了自愿报名的通道,硬是通过多轮面试,抢下了这个位置。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站在如此显赫的舞台上。

面对着大明一众最顶尖的权贵,面对着那位诸多传说加身的帝王。

李虞夔走到巨大的屏风之前,才发觉手心全是冷汗。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在下乃是理藩院蒙古郎中……蒙古司郎中,李虞夔。”

因为紧张,他嘴瓢了。

大殿内,不知是哪个角落,传来几声低微的轻笑。

这笑声不大,却让他窘迫得无地自容。

“李卿,勿要紧张,慢慢说吧。”年轻小登朱由检见状,不由得轻声抚慰。

他对这种现象其实很能理解。

没经过大场面考验的“职场年轻人”临时生怯十分正常,倒未必就说明能力如何地不行。

李虞夔猛地擡头,撞上了那道鼓励的目光。

心中涌过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忐忑。

果然是和传说中一般无二的圣君天质啊!

在这一刻,那些关于永昌帝君刻薄苛切、锱铢必较的传闻在他心中全部灰飞烟灭。

这些定是心怀叵测之人所编造的谣言!

李虞夔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微驼的脊背,开口道:

“臣所负责呈报的,乃是蒙古方面,永昌元年的短期战略。”

他拿起屏风旁边一根细长木杆,指向屏风。

“要讲战略,必先求是,是故需先说说此时之蒙古情状。才能理解为何定义如此战略。”

随着他的手势,小太监配合默契地翻动屏风上的图页,亮出一份横跨数千里的草原局势分布图。(附图,网上找不到1627年准确的势力图,我只好用谭图改一下,基本方位是对的,但没那么精确。1627,北边最主要的蒙古部落就这么8个。)

李虞夔将他准备了许久的成果,逐一道出。

“所谓蒙古,系分多支,东西各有三万户。”

“在东,称蒙古左翼,是察哈尔万户、喀尔喀万户、兀良哈万户。”

“其中察哈尔、喀尔喀乃是蒙元黄金世系,而兀良哈万户的前身则是我朝所设福余、泰宁、朵颜三卫。”

“在成化时三卫为达延汗整合成兀良哈万户,合并到蒙古左翼之中。”

“嘉靖年间,兀良哈万户重归大明,却被察哈尔万户首领小王子,联通俺答汗所领蒙古右翼一同肢解。“就此福余卫归于喀尔喀万户,泰宁卫、朵颜卫北部为察哈尔吞并,朵颜卫南部则是归于土默特。”“此后各部虽仍然以三卫名号频繁朝贡,但其实已不是原来的三卫了。”

他手中的木杆在地图上划动,条理清晰。

“而喀尔喀万户,则在正德时,被达延汗分别分封,其中一部在漠北,称之为外喀尔喀,又或说是漠北蒙古,一部在广宁左近,则称之为内喀尔喀。”

“但之后内喀尔喀首领炒花于去年败于奴酋,虎酋趁机将之吞并。”

“至此,除了天启四年,投奔建州的科尔沁部,驻牧在漠北的外喀尔喀之外,蒙古左翼的力量,全部被察哈尔部虎酋所整合。”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也是青城之战,我军介入以前,蒙古右翼节节败退的原因之一。”“以整合之师,攻不齐之师,自然轻而易举。”

殿中各人纷纷点头,对这位方才还略显紧张的蒙古郎中大为改观。

这一通叙事下来,将蒙古左翼的渊源讲得明明白白,不可不谓精彩。

李虞夔继续道:

“至于蒙古右翼,其中土默特万户驻牧青城,十分稳定。”

“整个万户,自青城一路向东,除本部土默特部之外,还囊括了宣府口外的哈喇沁部、蓟镇口外的朵颜三十六家。”

“这也是顺义王为何能征召三部,共同对敌虎酋的原因。”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这一支,如今的势力已完全不如从前。”

“俺答汗之后,三娘子以封贡之望,实际上统领此部,并依次嫁给俺答汗长子辛爱黄台吉,辛爱黄台吉长子扯力克。”

“然而万历四十一年,传位到扯力克之子卜失兔时,三娘子却偏爱自己的亲孙子素囊台吉,欲令他承继王位。”

“当时卜失兔叔父,五路把都儿台吉,召集七十三部台吉共议,否决此事。”

“而三娘子却把持虎符、印信不放。”

“双方兵马相向,几欲火并。”

“当时是我朝派出宣大总督涂宗浚,亲往斡旋,这才平息争端,让卜失兔顺利继位。”

“然而·……”

李虞夔语气平稳,全程脱稿,却不见一字磕绊。

“卜失兔纵然继位,素囊台吉却仍然掌控三娘子所留兵马人户。”

“两人从此相抗,土默特威势日渐衰减,因而哈喇沁、朵颜三十六家对顺义王也只是明面上服从罢了。“或许这也是鄂尔多斯万户、永邵卜万户没有第一时间参战的缘故。”

“如今的顺义王,只是名义上的蒙古右翼共主而已。”

“遇到左翼入侵这种事情他能集结部落,但真正领兵作战时,他的名号却未必好使。”

这一段剖析说完,殿中许多对蒙古事不了解的官员,听得是如痴如醉。

就连青袍史官张懋修也不知不觉间停下了记录的笔,凝神细听。

他的手指继续往西。

“至于鄂尔多斯万户,则驻牧在河套,就在延绥镇口外,往日所称套虏、或松虏是也。”

“而永邵卜万户,原本是在宣府口外,但在嘉靖时期,听俺答汗之令,迁移到西海(就是青海湖)驻牧。此往日所称海虏是也。”

“这两部要讲,就势必要放到一起来说。”

“万历之时,陕西之威胁,正在此二夷之间。”

他伸手示意,小太监又将屏风往下一翻,露出一张更详细的陕西地区的图来。

(附图,兰州上面就是大小松山。)

“此两部万历初时,遥相呼应,连年入寇,陕西生民不胜其扰。”

“而这其中的关键,便在这一处。”

李虞夔将木杖往地图之中一个凹陷部重重一点。

“河套至西海之间,全是大漠戈壁,唯有大小松山此处水草最为丰美。”

“是故鄂尔多斯所部,每每欲要潜越西宁,都是要在此地修整。”

“正因如此,万历二十三年,我朝自哮拜之乱及壬辰战争腾出手后,便着手清理此地。”

“故兵部尚书田乐,故甘肃总兵官达云等人,运筹帷幄。”

“一战破青把都于甘州,二战败永邵卜于南川,三战诱敌深入,于康缠大破西虏各部。”

“随后又截断松山,修筑边墙,隔绝内外。”

“自此之后,西虏之势衰矣,虽仍不时有零星入寇,终究不能成势。”

田尔耕坐在桌椅之上,感受周围投来的目光,不由得眯起了眼睛,惬意地享受着祖上带来的荣光。李虞夔以杖指图,全凭记忆,将所有情况介绍了一遍后,这才转身看向众人。

“如此,诸部情形了然,则蒙古方略自然可得矣。”

话音落下,殿中各人还在回味。

朱由检却微微一笑。

这些内容,估计殿中四分之一的人是知道的。

毕竟诸多讨论会开了那么多次,不懂也要懂了。

但却另外却至少还有四分之三的人是一知半解的。

有此梳理,才能从顶层上建立起全局的视野,不至于屁都不懂就上疏来说这说那。

更何况,在文科生皇帝下面做事,又怎能不熟悉地理呢?等开海之后,你们也得学朕当年那般,背一背天下各夷的名称,洋流,气候种类才行。

朱由检这边心头惬意。

却见李虞夔在完成“求是”环节说明之后,终于将方略说出。

“本部牵头各关联部门多次讨论,最终议定永昌元年短期战略如下。”

“其一,对各部之间的方略不同。”

“永邵卜、鄂尔多斯,其势已衰,又离辽东甚远,不做动作,以稳为主。”

“参与青城之战的土默特部,哈喇沁部,朵颜三十六家,见过大明兵威,又有虎酋在侧,刚好可以深度推行“王化’。”

“而虎酋的察哈尔部,新逢大败,人心不稳,我等当恩威并加,先求其安稳,王化或做或不做,却不强求。”

“至于科尔沁部,天启四年方才归附建州,并非不可拉拢,可先作联系,以待来时。”

眼见李虞夔话语停顿,一个声音却突然冒了出来。

“李郎中,我有一事不明,还望解惑。”

李虞夔不以为意,这种打断质疑在汇报环节时有出现,并不算冒犯。

只见一名青袍官员,开口问道:

“青城之战,我军大胜,虏酋胆寒”

“若是为了考虑蒙古左右翼均衡之势,止住刀兵,留其兵马即可,为何却也如此谨慎呢?”李虞夔笑道:“此判断,是建立在“九边各虏进攻推演会’上所得出的结论的。”

他朝座位中一引道:“孙秘书,不妨由你回答此问?”

孙传庭站起身拱了拱手,也不客气,直接开口道。

“此事乃是左右翼之情形不同。”

“自十一月初,启动推演讨论以来,诸多规制日渐严谨。”

“其中各人或扮演建州,或扮演土默特、哈喇沁、察哈尔等部,各自依照现有条件,尽心竭力,去推测彼辈面对新政之后的,可能的破局之法。”

“所有推演当中,最恐怖的情况,当然是左右翼、建州、科尔沁等部共同联合入寇,长城之外处处烽烟,纵使有电台也无济于事。”

“兵马不修之下,口外音讯隔绝,彼以千余小队作扰,再以数万重兵破墙涌入,忽然而来,忽然而去,我军纵然能聚,却不能战,终究于事无补。”

他顿了顿,继续道:

“当然,此种情况太过夸张。”

“蒙古左右翼之间有仇怨,察哈尔与建州之间也有仇怨,建州与科尔沁之间也有仇怨,哪怕顺义王所直管的土默特本部中,他与素囊台吉之间也有仇怨。”

“这诸多恩怨仇隙,若我们用心竭力,却还是让他们联合起来,那也实在是……”

殿中众人听得纷纷作笑,朱由检心中却只能尴尬一笑。

战略预备这种东西,不是说预备就预备的,本质还是要讲逻辑的。

在后世,让军队做一个全世界突然联合起来进攻自己国家的预案,可想而知这预案能有多用心。孙传庭他们被自己逼着认真推演了各种局势,却仍然不信这最极端的情况……那便也没办法了。一当然,朱由检自己也不信,但这不是千年老苟习性发作,想着求个百分百胜率嘛。

孙传庭继续道:

“其余诸多推演暂且不提,我们研判下来,较高可能,也具备较高威胁的,无非两种情况。”“其一,建州借右翼之势,联合吞并虎酋,如此则大同至蓟镇数千里,蒙古诸部,处处可为建州先导。”

“其二,则是建州联合虎酋,再行一次西迁之战。然后侵吞右翼,策马长城。”

“这两种可能性之下,我大明都甚为被动。”

“如今大明之骑兵野战,小规模能敌建州,大规模可破察哈尔。”

“但若建州以数万精锐出动,则我若出击,实则在如今军备士气之下,不过赌博而已。”

“到那时,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实在是战略劣势之极至!”

“是故,战之上者,当使四家鼎立,不作动荡。”

“尔后,我们一边作北直新政,一边作蓟辽新政,一边在土默特部这个最远离建州的地方,逐步向东推行王化。”

“而最东边的虎酋,则我们的目标只是保持其独立性、存在性即可。”

他将观点说完,拱了拱手。

“如此解答,可还有问题?”

那名官员沉思片刻,摇了摇头,恭敬一礼,原地坐下了。

孙传庭点点头,也一拱手,顺势坐下了。

李虞夔眼见疑问平息,这才继续开口。

“总而言之,明年之方略,关键只在土默特万户、察哈尔万户身上。”

“至于前面说到的科尔沁部,实际并不在蒙古司范围内,而是放到女真司那边来安排。”

“毕竟此部短期内,不涉及到王化,更偏重谍报一些,放在那边来做会更好一些。”

他重新举起木棍,示意小太监翻到下一页来。

众人拿眼望去,这次入目的,却是一张格式规整的表格。

(表要明天才能整理完了,就这样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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