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两个太监将屏风翻页,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文华殿内,骤然安静了一瞬。
一一《大明对蒙古诸部抚赏金额表》。
紧接着,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不少官员伸长了脖子,眉头紧锁,仿佛看到了一份假的账单。
无他,实在是因为这上面的数字,与他们平日里听闻的“百万抚赏”、“察哈尔强悍”的印象,实在相去甚远。
李虞夔站在屏风旁,手中木棍举起。
“诸位请看,这表格之中,正是当下各部抚赏金额的实数陈列。”
“西边的鄂尔多斯部,在宁夏、延绥二镇互市抚赏,每岁该银三万六千两。”
“永邵部在甘肃镇互市,每岁该银两万两。”
“土默特部与哈喇沁部毗邻,在大同、宣府、山西三镇互市,每岁岁该银四十一万三千两。”“朵颜卫在蓟镇互市,每岁该银五万两。”
说到这里,李虞夔的手腕微微一顿,指向了最关键的一个。
“察哈尔部,原本在广宁互市,然而如今广宁已失,便改为在辽镇,岁该银十万两。”
“以上诸部,总计每岁该银六十一万九千两。”
(附图,这笔钱部分来自当地的一些各种收入,部分来自太仆寺马价银)
话音刚落,殿中一些官员早已按捺不住。
一名官员几乎是在李虞夔话音落下的瞬间就举起了手。
李虞夔并不意外,伸手一引:“张侍郎,请问吧。”
那名张姓侍郎站起身来,先朝着朱由检的方向虚拱了一下,随即皱眉问道:
“李郎中,此处察哈尔之银是否不对?我虽不在兵部,却也听闻此部桀骜,朝廷为安抚其心,每岁抚赏动辄数十万,乃至传闻有百万之巨。何以此处只有区区十万?”
这个问题问出了在场许多不了解边事之人的心声。
李虞夔点点头,脸上没有丝毫被质疑的慌乱。
他走到一名官员桌案前,告罪一声,借了毛笔,又蘸好墨,这才回到屏风前。
“以往各地督抚公文之风,往往多有夸大、模糊之处。”
“动辄言数十万、百万,以壮声势,或以此邀功请赏,或以此形容局势之迫切。”
“尤其是催动欠饷之时,更是如此,此乃不夸张,或许便无有拨款之故。”
“是故涉及钱粮之事,往往不求细致,只有总数,无有明细呈报。”
说到这里,李虞夔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
极其僵硬地转过身朝着朱由检拱手一礼:
“多赖陛下行经世公文改革,明察秋毫,此等浮夸之风才得以略微清荡。臣每念及此,皆感圣明烛照,无所遁形。”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李虞夔这套生涩无比的动作,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家伙,业务能力是有的,但这拍马屁的功夫,简直就是负分。
看得出来,他是硬逼着自己在这个“关键节点”表个态,结果弄得像是在背诵一般生硬。
“行了,说正事。”朱由检轻轻擡手。
李虞夔尴尬一笑,似乎察觉到这马屁好像不太对,赶忙转身继续。
“我今日便在此处,略作澄清,以图后续再无此等弄虚之事。”
他提笔在纸上简单拉了个表格,边写边道。
“左翼诸部,其实原无岁赏。”
“此举本是为区分左右翼,隔离东西之联结。即打压左翼,扶持右翼之举。”
“但此策做了多年,实际上早已形同虚设,却无一官以报,只是因循苟且,不欲多事。”
“察哈尔在万历之时,与哈喇沁结有姻亲,是故若需互市,借张家口,以哈喇沁之名互市即可。”“这也是为何宣府抚赏银,居然比大同、山西多了这么多的缘故。”
“这其中,不仅仅是哈部的抚赏,实际上也有察部的抚赏。”
“然而,辽东变故之后,形势再不相同。”
“建奴来势汹汹,我方不得不对左翼诸部加以笼络。”
“泰昌之时,先议加给抚赏银四万两,要其提兵助阵,后续又再升作赏银十万两,并许诺可仿顺义王故事,封王进爵,年年互市抚赏。”
李虞夔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然而,天启元年二月,辽、沈相继陷落,广宁如倒悬之城,岌岌可危。”
“中枢惶恐,担心建州、察哈尔、朵颜各家,窥我大明衰微,从而联结并行,各口破边。”“甚至通过姻亲关系,牵连到土默特部也一起做反。”
“当是时,最关要所在,便是要分离辽镇蒙古诸部,令其与建州相抗。”
“于是,才设下这百万赏格。”
李虞夔提笔,开始在表格中填写数据。
“其中十万银,是辽左动荡之后,左翼去岁未领之补赏,只给一次。”
“又十万银,是要哈喇沁部提兵助阵,只给一次。”
“又十万银,乃是给察哈尔部提兵助阵,只给一次。”
“又十万银,是喀尔喀诸部吃食犒赏银,只给一次。”
“又六万五千银,是朵颜卫三千兵驻守宁远之费,有驻则给。”
“又三十六万银,是哈喇沁、察哈尔驻守广宁二万兵之费,有驻则给。”
写完最后一笔,李虞夔把笔一收:
“以上拢共该银八十二万五千两。”
“此项抚赏支出,半是为得兵助阵,半是为离间蒙古与建州。”
“但仅仅时隔一年不到,广宁失陷。驻守之费便因此无了。”
“再往后,宁远、宁锦先后两胜,声势略变,朵颜驻守之银也无了。”
“是故到如今,察哈尔虽吞并了内喀尔喀部,但每年也只有定例十万两而已。”李虞夔似乎觉得还不够,又补充了一句:
“然而察哈尔部自虎酋上任之后,力行吞并,与右翼诸部便日生姐龋。”
“其往东,往宁远处互市,被朵颜卫劫杀;往西去张家口,又被哈喇沁部劫杀。”
“这也是其动议西迁攻伐右翼的原因之一。”
那名张侍郎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点点头,再无疑问,拱手坐下。
御座之上,朱由检却在心中幽幽一叹。
百万赏格,账面上算得清清楚楚,可实际上呢?
真的全部发下去了吗?
当时李虞夔整理材料的时候,从故纸堆中查到这项汇总,于是想着继续找些细节一点的东西。毕竞如今的新政风格,这种模模糊糊的“十万两、十万两”,是决计过不了永昌帝这关的。然而把兵部拉进会来问,没找到账册;发文到孙承宗那处去,翻了一通,回报也是无有账册。兵荒马乱之时,不知多少人在上下其手。
这八十多万两银子,恐怕有相当一部分,变成了京城豪宅的房契,或是秦淮河上的画舫。
这报告打到他这里来,他还能怎么办?
绝缨之宴在前,只能选择暂时原谅了。
朱由检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在座位上神情严肃、正奋笔疾书的清饷组组长袁继咸。
明年,要看看清饷小组的威力了。
钱这东西,遵循能量守恒定律,它不会消失不见,只会聚集在某些人的身边。
清饷清饷,不杀人如何清饷!
李虞夔见无人发问,这才继续道:
“以上赏格之中,土默特最多。而其余各部较少。是土默特部教其余诸夷,最是温顺之故。”“但为何其他诸虏桀骜,而独独土默特温顺呢?”
“其余各部诸夷,逐水草而居,我击之则退,退之则进,年年烧荒捣巢,其实不能必杀。”“而土默特在丰州筑城,居民屯垦,兴治数十年,年收有数十万石。”
“我若每岁秋收击之,其人躲无可躲,避无可避,是实在软肋在手。”
“是故,土默特非是天然性格温顺,却是不得不温顺也。”
“其若要行桀骜之事,那便要放弃青城诸多佛寺农田,重新如其余诸部那般,逐水草而居才行。”“但人性贪乐偏安,汉人如此,夷人又何尝不是呢?”
“再叠加青城大胜之威,与土默特内部顺义王与素囊台吉的粗龋,正是我们最好拿捏的对象。”说到此处,李虞夔终于图穷匕见,将早已准备好的战略和盘托出。
“是故,明了以上一应情况,才有如今对策。”
“蒙古司会同诸部讨论定策如下,共计五项。”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其一,乃是重定册封。”
“蒙古诸部,以土默特部为例,下有各类册封,至今存额共计一千零一十六人。”
“其中龙虎将军十五人,都督五人,指挥使二十三人,正副千户六十六人,百户九百零六人。”“然而此中多有滥冒领赏,有人死而未除封者,有人死而顶替者,乃至有吞并部落,夺取印信者。”“这都要重新一一厘定。”
“以各部落之名,重新造册,若小部落,给百户;中部落给千户;大部落给将军都督之职。”“为示大明亲亲之意,此次册封,原本抚赏之额不变,只基于新名额做分配。”
“先从土默特做起,然后推至哈喇沁,再推到朵颜卫中。”
说到此处,他手中木杖猛地一挥,斩钉截铁道:
“务必令恩爵之赏出于大明,而非成为蒙古之中,流通吞并的器物!”
“只有将封赏厘清,方才有后续诸策可谈。”
“否则今日云某十数名百户,实则背后是数千人之部落;明日云一千户,实则是数百人之部落。世情不明,又如何能插手蒙古内部之事?”
紧接着,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则是抽兵建军。”
“以上诸多册封,杂乱不堪,但略微厘定之后,较大部落其实不过七十之数。”
“便要这七十千户,各自供奉勇士三十名,共计两千一百名,每人自带弓箭,再配良马二匹,组蒙古调和营。”
“调和之意,便是杜绝各家纷争,抑制兼并攻杀。”
“若再有虎酋西迁之事,大明便以这两千一百兵丁为先导,与右翼共同迎战。”
“至于驻地,就驻扎在蓟镇,由蓟镇总兵满桂统率。”
听到自己的名字,满桂赶忙站起,恭恭敬敬朝周围一拱手,这才重新坐下。
李虞夔继续道:
“月饷银,便仿照辽左旧例,每兵月给银一点五两,总计年该银三万七千八百两。”
“此项所费,半数直接给发各部酋长,以作勇士安家支用;半数直接在营中发给,以作诸位勇士日嚼采买之用。”
这话说得有点含蓄,但这大殿中哪个不是人精?
几乎是一瞬间,不少官员的脸上不约而同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微笑。
调和?
恐怕其实和京营示范营、辽东示范营一样,这分明又是一个“蒙古示范营”。只是示范的对象,是蒙古诸部罢了。
至于月饷,就更加狠毒了。
一方面,这是应对前面册封之事的筹码,明确给出重新册封的好处一一听话才有钱拿。
大同、山西、宣府三镇加起来的抚赏银,也不过是八万八千两,这三万七千余两,已经不是一个小数字了。
(注:为防有人看书不仔细,说一下,抚赏银是白白给钱,类似俸禄,马价银是用钱买马,不一样哈。)
另一方面,大明的军将贪婪,酋长们何尝又不贪婪呢?
那一半给酋长的工资,说是安家费,又有多少真能给到士兵家里?
而直接发到士兵手里的那一半,足以让这些蒙古勇士尝到甜头。
月入1.5两,在大明都不错了,何况这些蒙古人。
等他们习惯了这月饷,回到家又会对失去的另一半工资作何感想?
蒙古人又能否如同大明的军户一样,在被克扣月饷之后还对酋长们忠心耿耿呢?
当然,这前提是大明这边的军将不能克扣,否则离间之计,恐怕就要变成自残之计了。
这或许也是专门安排带点蒙古背景的满桂去领军的用意吧。李虞夔见众人面露神秘微笑,明白都已听懂,便话语不停,继续说道:
“其三,乃是改汉名,学汉话。”
“此策只在蒙古调和营中做,并且要在集训三个月之后,兵饷如数给发之后再作。”
“毕竞汉蒙杂处,言语不通,不是好事。”
“有愿改汉名之勇士,一次性给银五钱。”
“能学通汉话之勇士,再一次性给银一两。”
“往后,若有愿改汉名之酋长,也可略作奖赏,但这事要后面再说,暂且不论。”
“至于这笔钱,不需从蓟镇年饷中支出,会单独自理藩院所管马价银中拨款给付,以彰教化。”殿中众人纷纷点头。
这一招花钱不多,总计就是多发一个月的饷银。
实则也是一条毒计。
这种做法和以往边镇惯用的降夷营并不相同。
以往的降夷营,要么是蒙古勇士自行投靠,要么是部落被吞并之后,离散归降,其来源往往就是口外诸部。
这样不单单是来源不均匀,也缺乏与原本部落的正常联系。
但这支“调和营”,可是各部落名正言顺选出来的勇士。
一旦学通了汉话,起了汉名,那便不止是两千名骑兵了,而是两千名了解草原底细的“先导”。这是要把对降夷的利用,正规化、体系化地做起来啊。
李虞夔继续往下:
“其四,则是定义法律。”
“诸部之中,若有纷争,可寻理藩院派驻大同、宣府、蓟镇的三处办事处来告。”
“有抄掠他部,偷用各部休耕牧场等违反蒙古律令的;又或是入边寇掠,市买不公等违反大明法律的,都可统一协调,定义劝诫、减赏、革赏等不同处罚。”
“若是屡教不改,乃至悖声相抗者,便引诸部共同伐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但这一项,蒙古司暂且不能确定何时开始。”
“具体行事,要根据调和营情况、敌我态势、蒙古反应等来决定,并不完全限定在永昌元年内完成。”朱由检听得心中暗笑。
他这个皇帝,在明朝内部不欲当裁判,选择亲自下场改革。
没想到对外,大明却当上裁判了,要给蒙古诸部主持起正义来了。
这种“长臂管辖”的感觉,倒也不坏。
一不对,土默特部还是太近了,如今恐怕只能算“短臂管辖”才是。
李虞夔将最后一项说出:
“其五,则是互市调整。”
“过往大明与诸部互市,有官市、民市之分。”
“官市者,岁有定额,由朝廷出市本,委官至江南、湖广采买布匹、铁锅等物,然后与酋长市易买马。“而民市者,朝廷不出市本,听由汉蒙之民就市互易,只作抽分。”
“以宣府为例,官市定额每岁三万六千匹马,给银十八万五千两。而民市者,每岁牛马羊之数,又在官市之数倍了。”
“而永昌元年,对过往互市最重大的调整,主要是在采买品类之上。”
“在原来的官市基础上,增加耕牛采买,三镇共计加额两万头!”
“而民市之中,也会将牛的抽分停止,以鼓励牧民多卖牛来。”
“此事,虽在理藩院定策,却是要由户部新政财税改革司,毕尚书统领。”
话音刚落,毕自严便站起身来,朗声道:
“此项我多说两句。”
“经由北直新政政策组与户部的会同商议。”
“永昌元年中,各县改革,原定各项赋税照常上解,但增赋部分则先全部留存地方,以作吏员改革、兴治水利、采买耕牛铁具等用。”
“李郎中所言的增额买牛银,便由此项中出。”
“新政财税改革司,将会通各县,各报金额,一体采买。”
“这一项还在讨论细节当中,仍未汇报,还望各位先勿外传。”
说罢,他朝着四周拱手一礼,重新坐下。
一如今的新政项目大多是这种架构。
一个主理部门,负责统筹、定策、协调资源。
但具体事项,政策,有的在本部门内完成,有的却在其他部门完成。
这也是方才李虞夔为何说到相关事项,对应人员便要站起来拱手的缘故。
李虞夔接着道:
“马之所用,在蒙古是征战放牧,制用奶酪,在我朝则以驿站、军事两项最多。”
“而牛之所用,在蒙古是移帐迁徙,在我朝则是农田耕作。”
“于我朝来说,牛要比马更为有用,但于蒙古来说,马比牛更有用。”
“但如今驿站疲惫,军镇贪腐,马匹倒死颇多,是故不能马上裁汰马额。”
“往后随着改革推进,马匹额是肯定要砍的,而牛却相反,要逐步增加。”
“这样以市额之法,渐渐推动蒙古诸部以牛替马,也算是管子服帛买鹿之术的故智了。”
说完最后这句,他总结道:
“以上,封赏、抽兵、教化、法律、互市五项,便是蒙古司明年全部要做的方略了。”
朱由检点点头,手中的木槌在御案上轻轻一敲。
“好了,李郎中已讲完。”
“此项方略事涉外藩,按之前讨论通过的“大明公文保密条例’来说,是不会有承天门公示环节的。诸卿如有问题,现在就问吧。”
朱由检话音落下片刻。
哗啦一声,十数只手便争先恐后地举起。一名青袍官员动作最快,抢到了第一个发言机会。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站起来拱手后,气沉丹田:
“臣乃户部主事萧一一士一一玮!”
他尽可能吐字清晰,并不着痕迹地一字一顿道出自己的官职和姓名。
确认皇帝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后,他才开口发问:
“李郎中所言各事,都颇老道。”
“但以上种种,若是蒙古诸部虚以应之如何?”
“譬如说选勇士,便只给老弱不堪,只给瘦马;又如说改易牛额,却又赶马求买。”
“蒙古司可有准备?”
这是萧士玮认真听完整场汇报后,精心选中的角度。
第一,不要轻易否定根本战略。
毕竟能到御前汇报环节,肯定是一堆人开了十几次会才定下来,陛下也基本觉得没大问题的。如果不是有极强烈的错误,或者自己的思路真的比之更好,那就不要轻易否定。
否则就是自找难堪,显得自己没有大局观又非常愚蠢。
第二,要体现出自己的能力。但如果体现不出来,那就体现自己的性格!
追问一个大概率发生的执行细节,正是这样一个“不否定之否定”。
既展示了自己考虑周全,又不会得罪皇帝和同僚。
李虞夔面对这小儿科的问题,微微一笑,显然早有准备:
“此事蒙古司也有所讨论,只需找到第一个顺从此举之人,立下标杆即可,然后便是……这样……那样他三下五除二答完之后,却还有更多的问题等着他。
“朵颜三十六家中,如今束不的之部,隐隐有联盟之众家头领之势,要不要打压他?”
一这看似在问问题,其实在表现自己对蒙古的了解。
“李郎中你觉得,封哈喇沁为王,乃至更多大部落为王,行西汉时五单于之策是不是更好?”这是在秀自己的纵横之术。
“李郎中,各部势力的调节非常重要,如果扶持了看似忠顺之人,却又让其做大就不好了。毕竞奴儿哈只之事就在眼前。”
这个是傻逼,挑错了角度,说了一句废话。
一个个官员逐个起身。
有真心在考量方案的,有借机显露自己的,也有临场露蠢的,不一而足。
李虞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站在屏风前,虽然口才算不上便给,但胜在数据详实,逻辑严密,一个不漏,一个不错,全都给了答案。
最终,当最后一个问题也被解答完毕,所有人都坐回了原位。
朱由检见状点点头,将锤子拿起,在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重重敲了一下。
“很好,永昌元年的蒙古策略汇报已完。”
“此策若能成事,功归李卿,归理藩院诸官。”
朱由检目光扫视全场,声音变得严肃而低沉:
“此策若不能成事,李卿担一半,其余一半则由朕与殿中七十四名爱卿共同担之。”
“可有问题?”
众人心头一凛,纷纷按照流程,举起手来。
七十四只右手,在武英殿中林立,宛如一个无声的誓言。
朱由检点头,拿起锤子,用力敲了三下。
“咚!咚!咚!”
“好,蒙古司的汇报就此定稿!”
他顿了顿,看着李虞夔,开口点评道:
“李卿参与此事的表现,朕全都看在眼里。”
“各边虏情全在你的心中,只如掌上观纹一般,朕十分满意。”
“但细节之处还是略显不足,需要改进。”
“希望一年之后,你对蒙古事务的细略能够更具体,更精深。”
“最好找个安全的时间,去蒙古亲自走上一趟。”
“毕竟眼见为实,坐在京堂之中,是不可能做好蒙古事的。”
“好好做吧,朕期待你明年的表现。”
李虞夔收束衣冠,徐徐大礼参拜,声音颤抖:
“臣谨遵圣谕,必不令陛下失望!”
朱由检点点头,心中十分满意。
当皇帝当了几个月,他直到如今,才终于有了后世在大厂里带团队的一点感觉。
那就是一一优秀的人才,遍地都是啊!
比如这个李虞夔,名字笔画这么多,但他在后世却一点印象都没有,根本是个路人甲中的路人甲。但做起事情来,不能说天才,那起码也能拿个八十分的。
扎扎实实历练上一年,九十分乃至一百分又如何不可能呢?
将军是人命堆出来的,宰相……或许也可以尝试用工作量堆出来!
这样才对,好歹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科举选出来的文科生精英,怎么会没有能力?
如今的朱由检,比起两个月前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当时的他,亲自主导会议,各种布置,口水都说干了,甚至还要和臣子比拚演技。
而现在的他,拿着小木槌,敲敲桌子就行了。
哈哈哈哈哈哈!这才是当皇帝的感觉!
朱由检心情极度愉悦,挥手让李虞夔起身后,看向了下一个人。
“来吧继续,下一个,女真司的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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