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辽新政班子的最后五个人,无巧不巧,正好凑成了一个“马戏班子”。
两头猿,一匹马,一只鹿,外加一个人类满桂。
这班子得了令后,分头通知下属,收拾停当后,当天下午便策马出京。
与他们一同向东飞驰的,还有提前刊印装车的《大明时报·新年特刊》。
这一期的报纸,分量极重。
头版头条,便是永昌皇帝的新年致辞一《日新月异,时不我待》。
紧随其后的,是问刑条例中新增的条例:“禁建州私贸令”。
而那停更了月余,吊足了胃口的《辽海丹忠录》,也终于放出了最新一章。
线上(报纸)舆论造势,线下铁骑出击。
政策、资源、人才、战略。
这套组合拳打得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随着隆隆马蹄声,径直向着关外那片苦寒之地碾压而去。
至于“组合拳”这三个字……不必多加解释了。
真正懂新政的人,才能明白这里面的门道有多深。
蓟辽的“马戏班子”奔赴他们的舞台了。
而留守京师的官员们,却远没到可以休息的时候。
如果说以前的大明官场是一潭死水,那么现在,这里就是一口煮沸的油锅。
在新政体制下,拉通对齐、定策考核、查调复盘……各种闻所未闻的新词儿和新方法层出不穷。官员们的工作量不再是按“天”算,而是按“时辰”算,甚至按“刻”算。
所有人都在这种高压下,被迫以极快的速度进化。
哪怕是以前说“吾平生不热爱官,不喜居要人牢笼之内”的倪元璐,现在走路都带着风,张口闭口就是拉会对齐。
不知不觉间,整个京师官场,正在被强制塑造成永昌皇帝想要的形状。
最直观的变化,便发生在千步廊。
此处在承天门与大明门中间。
(注:就是纪念碑天安门广场的那块地方,承天门就是天安门。所以新政方略的公示,其实就是贴在天安门城墙上。)
此处东、西两侧侧各有廊房一百一十间,加上靠近承天门的北向朝房三十四间,总计两百八十八间。往日里,中间的御道是不允许官员越过的。
东边的廊房用途广一些。
吏部、兵部,会在此处选拔将领、官员,称之为“月选”、“官掣”。
在春闱、秋闱之时,这里则是礼部审阅试卷的地方,称之为“磨勘”。
西边则归刑部,每年秋季,会将各省上报需斩的案件,在此处进行三司会审,也即“秋审”。而皇帝的旨意,也从承天门送往长安右门,将判斩之人,宣告“正法”,因此长安右门也被称之为“虎门”。
这两处以往是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除了办事的时候,平日里冷清得很。
可如今,这里成了整个京师官场最热闹、最喧嚣,也是火药味最浓的地方。
随着新政风起,各种永昌帝带来的理念、方法、要求逐步推行下去之后,各部门之间的协作变得空前频繁。
“会议室”一夜之间成了刚需。
起初,只是把北向的一排空房收拾出来,挂了些诸如“北001”,“北002”的牌子。没过半个月,不够用了。
永昌帝大手一挥,干脆把西向的朝房也清理出一片,并特别允许官员为了开会直接横穿御道,不必再绕行承天门处。
但这依然是杯水车薪。随着年底“北直知县考选面试月”的爆发,再加上各个新政项目从顶层设计落实到执行层面,需要商议、扯皮、拍板的事情呈几何级数增长。
一区区一个乐亭新政清丈都工作量爆炸,之地的京师,又哪里会只有那几场汇报会呢?官员们日益增长的开会需求,与严重不足的会议室供给,竟成了当时新政的主要矛盾。
工部那边已经在安排扩建了,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新政委员会被吵得头疼,最后只能把皮球踢给司礼监,专门搞了个“会务管理组”,对腾出来的百余间会议室实行严格的“预约制”,并负责纸张笔墨,茶水扫除等事务。
谁想用会议室?
要么来回穿梭,寻找空置无人之房。
要么就到北001会议室,寻会务太监,登记预定!
千步廊,西007号会议室。
理藩院协理大臣洪承畴,此时正黑着一张脸,死死盯着对面的人。
坐在他对面的,是京师税务衙门的主理人,顺天府治中李世祺。
“不可能!这事没得商量!”
李世褀冷漠摇头,拒绝了方才洪承畴的建议。
他斩钉截铁地道:
“京师之中,无人可以不交商税!”
“中官如此,勋贵如此,大臣亲族子弟如此,天下人皆是如此。”
“就算是衍圣公府的人,不也得照章纳税?。”
“怎么?到了这帮蛮夷身上,这规矩就要变一变?”
他冷冷一笑,根本不给面子。
“洪协理,您难道也想像衍圣公一样,被我参上一本“贪财苟且’吗?”
听他将自己和那狗屁衍圣公相比较。
洪承畴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他足足跟这家伙磨了两刻钟!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这李世祺,简直就是一块又臭又硬的茅坑石头!
洪承畴深吸一口气,强行把那股想掀桌子的冲动按了下去。
他知道,现在发火没用。
理藩院是新设部门,税务衙门也是。
大家都是天子门生,都是新政干将。
他洪承畴是正四品,李世祺不过是个刚从通判升上来的正五品顺天府治中。
按理说,官大一级压死人。
可现实是,一个是负责给国库搞钱的“财神爷”,一个是只会花钱、无有进项的“吞金兽”。一个是新政伊始就加入的老人,更是雷厉风行,只用月余时间,就从九门商税中挖出十余万两银子的狠角色。
一个却是刚刚搭起架子,还在梳理边疆乱麻,尚未交出亮眼成绩单的新人。
这两者说话的分量,能一样吗?
洪承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早就冷掉的茶水,掩饰住眼中的恼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心平气和:“李治中,咱们都是在做新政事,何必搞得这么僵?要不这样,你我各退一步。”
“乌夷市收税,我没意见。这税监的人选,由你税务衙门派,税银也全归你们。”
“但是!”洪承畴加重了语气,“不是这一次!”“理藩院的战略,是昨日汇报通过了的,你当时不在会议现场,只知道是“实事求是,推行王化”这八个字。”
“但我可以坦白和你说,其中的着力点,正是各夷暂且维稳,专做蒙古、女真二处。”
“此时咱们若是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在未做提前声明的情况下,陡然推行税法,万一激起变乱,坏了朝廷的羁縻大计,这责任,谁担当得起呢?”
“明年再收如何?明年我若是再推三阻四,我这乌纱帽直接摘下来送与李治中便是!”
话说到最尾,洪承畴终究没忍住怒火,语中带刺。
然而,李世褀根本不吃这一套。
担责任?这是你理藩院的责任,却不是我税务衙门的责任!
税务衙门现在最大的责任,就是把钱收上来!
税务战略汇报上,陛下明确说了,税务衙门是有“升等”机会的。
也就是从“正五品衙门”,升为“正四品衙门”,与顺天府下的民政之事同级。
到时候,他这个正五品的“治中”,也可以跟着衙门直接变成正四品的“府丞”!
但一切的前提是,他李世祺必须在今年年底前,把这套税务流程在京师彻底跑通,做出亮眼的成绩。他必须证明这套法子行之有效,是能推广到天下其他城市的。
一至少,也必须是推广到南京、临清、广州这些商业大城之中!
所以,专门设立来给朝贡外藩发售的乌夷市,他必须接管!也必须收税!
否则以那些商人的尿性,恐怕一堆人,会直接托用外藩的名义来交易了。
这哪里是收税?这是在收他的乌纱帽!
新政之前,他才是个正六品的户部主事而已。
现在只用了半年就升五品治中,一年后又有机会升四品府丞。
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别说是洪承畴,就算是顺天府尹薛国观亲临!
……那倒也不是不可以商量一下。
但区区洪承畴,区区理藩院,还不配!
李世祺坐直了身子,出言反驳:
“洪大人,此言差矣。”
“商税目前尚未改易,仍是三十税一。那帮蛮夷带的土货能值几个钱?收上来的税银又有多少?”“他们在京师闹腾?哼,也就是叫唤两声罢了。难道为了这点钱,他们就敢回去起兵造反?借他们十个胆子!”
“理藩院难道连这点事情也摆不平吗?”
李世祺咄咄逼人,继续进攻:
“陛下的话你难道忘了吗?凡事都要看清根本利弊所在。”
“直接收税,不过是有些许口舌之争的小弊。但若是开了这个口子,坏的却是新政的法度!”“税收之革,重在信,重在严!容不得半点含糊妥协!”
“古人云:“法立于上,俗成于下。’若因夷狄小怨而坏中枢大信,这才是舍本逐末!”
李世祺盯着洪承畴,干脆不再称呼官名,直接开口叫字:
“洪亨九,你历任地方,也是干吏出身,难道不比我更清楚这其中的道理?”
“天下之事,过往不就是坏在一个“妥协’上吗?”
“今日让一步,明日让一步,退到最后,就是万劫不复!退到最后,便是一事都不可做!”“乌夷市收税这事在我这里,没得商量!”
“你一!”
洪承畴心中的怒火终于压不住了。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盖子叮当乱响。
“简直是不可理喻!”洪承畴霍然起身,指着李世祺,“我与你这强驴,简直是对牛弹琴!”“好!好!既然你说不通,那我明日就去找你家薛府尹!我就不信,这顺天府上下还没有个说得通道理的人了!”
面对暴怒的洪承畴,李世祺不仅没怕,反而冷笑一声,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你要找薛大人,尽管去。但我把话撂在这儿一一人手我已经准备好了。”
“正旦一过,税务衙门的税监,立刻入驻乌夷市!”
“我倒是要看看,你到时候是站在夷人那边,还是站在大明这边!”
说完,他拂袖转身,走到门口推开房门后,却又停下脚步,回头扔下一段硬邦邦的话:
“理藩院的战略汇报,我确实不在场,也不欲窥探这特级机密,方才你所说我只当做没有听见就是。”“但我税务衙门的根本战略,却没什么好保密的。”
“也同样是过了明堂汇报,更同样是不可动摇的国策!”
“一应收必收,过手必净!同样也是八字而已!”
“任谁来说情,也别想压着我低头退让!”
说罢,他用力一甩,将房门重重关上。
洪承畴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良久,他才愤愤然地坐回椅子上,狠狠地锤了一下桌子!
“草!”
这两个月来,他起码有三成的时间是在受这种夹板气。
李世祺话说得好听,态度拿捏得极高。
但他洪亨九哪里看不明白?
根本就还是他说话不够硬气罢了!!
这世间事,哪有那么多的非黑即白?
尤其是在这种各部门协作的灰色地带。
谁多做一点,谁少做一点,谁退一步,谁进一步,哪有绝对之说,最终看的不就是背后主官的硬度吗?顺天府的主官是谁?是如日中天的薛国观,那是皇上眼前的红人,是新政的急先锋!
而他的顶头上司呢?是理藩院总理大臣王象干。
王老大人德高望重是不假,可毕竟年纪大了,垂垂老矣。
遇到这种硬碰硬的事,往往都是他洪承畴吃亏。
新政与旧政,固然是界限分明。
但新政与新政之间呢?
难道就没有个三六九等?
洪承畴长叹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找薛国观?
他也就嘴上说说。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李世祺这个吊样,又哪里不是薛国观那个样子刻出来的?
薛国观那个人,一门心思要做宰相,在这京师新政上,比谁都要激进。
去找他,无非是自取其辱罢了。
眼下看来,只能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