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有什么办法?当然是默默扛起一切了。
不谈两边主官差距,也不谈部门之间差距。
对方拿着自己的根本战略,义正辞严地压过来,洪承畴这边却只是“可以解决”的麻烦。
自然是没有反抗余地的。
只能是想个法子,镇压番夷那边可能的骚动了。
洪承畴心中琢磨片刻,很快便想到了一个办法,只是还需要找关联部门讨论一番才是。
其实对于那些藩国来说,抛开互市不谈,单是入贡这一项,就有不少油水可捞。
一来是大明的回赐十分丰厚。
虽然历朝历代都在削减,但对于那些穷乡僻壤的部落来说,依然是一笔横财。
比如乌思藏的僧人三年来贡一次,每次光是白银就有近两千两,还有茶叶三万六千斤。
正如四夷战略汇报中所说,万国来朝?
朝个屁,九成九的藩国都是冲着利益过来的。
而大明也未必就真以为他们忠诚,说来也是花钱买安稳而已。
但往后,这个规则就要改变了。
御前会议中,基于“人地之争”所讨论出来的“王化”标准,可没有那么温情脉脉。
二来,就是这些部落携带土货入京发卖的利了。
会同馆里设有乌夷市,番夷带了货物来,便在此处交易。
其交易规模着实不小。
这里面,尤其以西边的吐鲁番、哈密、撒马儿罕最为积极。
过去时,甚至有过滞留会同馆三年,一边吃着大明的宴席酒食,一边忙活贸易的先例。
所以说李世祺所担心的“商人诡为托带”,并非无由之忧。
洪承畴也确实反驳不了。
毕竟这些回回贡使,朝贡频繁,以土贸为大利,确实在大明京师商圈中,有着一定关系。
洪承畴想到此处,就忍不住头疼起来。
这些蛮夷藩国,除了朝鲜琉球算是文明人,其余哪里讲什么礼仪颜面?
只要获利受损,肯定就要发作哄闹起来。
不谈土贸市易这种大利益,就连小利益受损他们也是不可忍受的。
例如乌思藏的僧人,在本月初到京后,就因为赐宴规格的事情闹过一通。
这些人,将筵席吃干抹净了,这才开始闹哄生事。
说以前给他们的宴席明明是上筵十三席,怎么这次变成九席了?
这一查会典,原来是礼部交接的时候,文书没给仔细。
闹得洪承畴好不尴尬,只能各种施压妥协,以防这事上报上去,在陛下面前落个无能之辈的印象。这回要是再收税……
“唉一”洪承畴忍不住哀声长叹。
受限于人手不足、部门草创、过往包袱等等因素。
在理藩院宏大战略之下,其实底下全是这些乱七八糟的破事。
他又不可能像原来的礼部那样得过且过,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
而是必然要去面对并解决这些问题,因此才产生了这许多无由来的烦恼。
洪承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正独自发愁。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
“笃、笃、笃。”
洪承畴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就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张年轻、英气,却又带着几分歉意的脸探了进来。
正是刚刚从秘书处中,转任京师巡城御史的英国公世子,张之极。
张之极先是往屋里扫了一眼,见只有洪承畴一人,这才笑着指了指门上贴着的会议管理表格:“洪协理,叨扰了,只是……”
“这间会议室,我之前预约了从未时二刻一直到申时末的时间,用来面试五城兵马司的几个指挥使人选。您看……”
他语气客气,姿态也不高,完全没有勋贵子弟的跋扈。
洪承畴那一肚子的火气和愁绪,在看到张之极的那一瞬间,就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秘书处经过四个月的磨合后,已经开始逐渐下放人手来做实事了。
最开始是倪元璐、齐心孝二人。
再之后,袁继咸算半个,他领的清饷小组,属于非固定任务,出京之后,回来还不知道怎么安排,但想来前程也不会太差。
而张之极、骆养性则是最近的两个了。
一个接了五城兵马司,一个接了巡捕营,都是过往极卑微的部门。
但大家却并不觉得他们是失了宠,反而觉得这是提前给非进士出身的他们在铺路了。
毕竞……今日轰轰烈烈的新政的最初源头,可正是来自这“经世五子”。
陛下让他们从京师两个最糟糕的地方入手,做出来的政绩自然最大,正是如今新政官员眼中的“美差”。
前一刻还在拍桌子骂娘的理藩院洪协理,只一瞬间脸上就堆满了如沐春风的笑容。
那变脸速度之快,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哈哈,原来下一场会议是张御史的。”
“你看我这记性,一忙起来,就忘了时辰。”
洪承畴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桌上的文书,没有丝毫不悦:
“快请进,快请进!我这边刚好也谈完了,正准备走呢,实在是刚刚好!”
说着,他抱起文件,侧身让出门路,和张之极点了点头,这才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走出房门的那一刻,洪承畴脸上的笑容瞬间垮塌。
这就是千步廊。
这就是新政。
除了陛下眼前,哪有那么多精致团结,哪里可能到处是相忍为国?
通天大道在前,挽天伟业可见,不论为名为利,谁不想搏上一搏?
党争?党争已经是过去式了。
如今新政中出现的新问题一是“事争”出发的“党争”!
所有新政官员如同恶狗一般,用全力护着自己的绩效目标,再无以前那些相忍为国、一团和气的景象。洪承畴摇摇头,干脆起身擡步。
算了,事已至此,还是先吃………
不,还是先开下一个会吧。
洪承畴步履匆匆,直接穿过御道,径直来到斜对面的东092会议室。
他推开门,只见一名头发斑白,身着青袍的官员,早已等候在此。
正是兵科给事中,刘懋。
此人乃是陕西临潼人,登科之后,辗转了三处地方做知县。
到考选礼科给事中时,已经是五十五岁了。
结果做了一年多,又因触怒魏阉,被罢斥削籍。
这次起复后,年龄已达五十七岁,将近花甲。
他先是随大流上了一些弹劾阉党的奏疏,后来逐渐没了动静。
直到沉寂一段时间后,竟然呈上一篇《请改革驿站之弊》,数据扎实,说理透彻,感人至深,一举夺得了五圈公文的评价。
但奇怪的事情来了。
永昌陛下,似乎对这件事情不太感兴趣,既没有放他入秘书处一一这可能是年龄太大的缘故。但也没有下令针对驿站改革之事发起项目。
刘懋懵了一阵,以为是说理不够,又接连上了《按修齐治平之道,从北直开始进行驿站改革的方法》、《改革驿站补充一一以良乡驿站情弊为例》,《改革驿站补充之补充一一以北直二十三驿递所情弊为例》……等等公文。
这下连京中众官都看不明白了。
驿站之事,功劳不大,事情不急,风险却高。
这人都近花甲了,不赶着新政风浪做点别的事情,何必非要一头扎进这烂泥里面去呢?
众人互相打问之下,连洪承畴也知道了这事缘由。
感情这刘懋之父,乃是驿站马夫,毕生遭受驿递折磨。
众人猜测,这刘懋或许眼见自己没几年好活了,又有如此新政风浪,干脆就把驿站事当成此生最后一件事情来办了。
如此既报父亲在天之灵,又能宽抚百姓劳弊,诚为两得之举。
但敬佩归敬佩,却没有一个人想沾染这事。
毕竟驿站之事,牵连地方,波及甚广,却偏偏功劳不大,着实不是一个新政标准下的“美差”。在地方上,驿站银是财税大项,有诸多胥吏伸手。(注:如乐亭是4367两,约占地方收入20)在驿站上,则有水马驿丞、递运所大使等官,各种需索常例,役使民夫。
在县州府上,各级衙门主官将随着俸禄一起配给的马夫银装入私囊,却又占用驿站的马匹来使用。在乡里中,签发驿站民夫的过程,也有游滑奸人,上下起手,串通逼迫里甲,从中生财。
在使用上,各道府、按府,日常出巡上任,动辄便是几十人、数百人的队伍,又如何约束?更不要说……这天下官员,除了自身出行,凡亲属、仆人行走,哪个又不是签用官印,私为挪用呢?一个驿站之事,做得好,只是对是数十万生民有利,却要得罪从上到下所有人……
谁愿意,谁又敢去做呢?
洪承畴看着刘懋的满头白发,心中暗暗摇头。
你这事何必如此急呢?
修齐治平,可不仅仅是从京师到天下之意。
事情之轻重缓急,也是修齐治平需要考虑的啊。
刘懋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京官们对他的看法。
但他不在乎。
他只是在满是皱纹的老脸上,瞬间堆出微笑。
“洪协理先请坐吧。”
说罢,他甚至亲自将座椅为之挪好。
洪承畴有些不自在,却也不可能,只为这点小恩惠,就贸然将理藩院牵连进这破事中去。
他故意板起脸来,淡淡开口。
“嗯,前面的会议有些拖了,来得迟了一些。”
刘懋连连摆手,一点脾气都没有:
“无妨,无妨,下官也是方才刚到,刚刚好,刚刚好。”
寒暄完毕,刘懋便迫不及待地从袖中掏出一份公文,双手递了过来:
“不知洪协理,是否已看过下官这篇关于整顿驿站的公文?”
洪承畴瞥了一眼那公文。
其实他早就看过了,但其中涉及理藩院之事,他还没想好推脱借口,只能先拖一下。
于是他端起架子,含糊道:
“略略翻过,但未曾细看。”
“这驿站整顿,要么找兵部车驾司,这是主管部门,要么找官治组或北直新政组,这是从官员或地方入手,却为何来找我理藩院?”
听到这话,刘懋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更是精神一振。
“无妨无妨,那下官就给您细细讲讲。”
“下官前日,领了陛下旨意,从礼科转任兵科,奉命筹备驿站改革之事。”
“刚才洪协理所言兵部及秘书处各组,其实我都通过气了,现下只差理藩院这边了。”
他先扯了个大旗过来,这才开口说出章程:
“驿站之情弊,有官员、里甲、胥吏、地方等弊,但这些与理藩院不甚相干,我就不多说了。”“唯独这朝贡一事,在北直相较其他各省,尤为凸显,却正是要与洪协理探讨一番。”
刘懋顿了顿,开口道:
“这京师,乃天下之中,是万国来朝之所,这周边的驿递,其实苦朝贡久矣!”
“西边来的番夷,祸害保定、良乡;北边蒙古下来的,祸害宣府、永平、蓟镇;至于西南那边土司藩国,则或走大名府、或走河间府,一路到京,无不受其害!”
刘懋叹了口气,继续道:
“彼辈一遇朝贡,动辄呼啸而至,人数不下数百。更兼私货贡品堆积如山,车马辎重连绵不绝。”“一路之上,驿卒役夫稍有怠慢,便遭鞭笞辱骂。驿马被其随意驱驰,倒死者不知凡几。至于索要酒食、强征民力,更是家常便饭。”
“一次朝贡过境,所费银两不下千金!所过之处,驿站为之空虚,百姓为之破家!”
“更有甚者,因不堪其扰,驿夫役户只能抛家舍业,举家逃亡!”
“是故,下官今日特来拜会洪协理,便是想好好聊聊此事。看理藩院能否出个章程,约束一二?”洪承畴听着陈述,差点就点头认可。
他历任地方,并非空谈清流,自然知道这刘懋说的,确实是实情。
但还是和商税一样的问题……
他洪承畴自然愿意改,却不是这个时候来改……
洪承畴斟酌了片刻双方的实力,干脆也不绕弯子,直接将自己的底线亮了出来:
“刘给事所言不虚,番夷之贡,确实令京畿驿递疲敝”
“只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