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转过身,走到那名工匠面前,却见这汉子已经听傻了。
他做了一辈子工,从没人跟他说过,他做的事情,竟然能跟“圣人”沾上边。
朱由检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你叫什么名字?”
那工匠浑身一激灵,慌忙道:
“回……回陛下,草民……臣叫雷振兴。”
熊明遇见他慌乱不堪,跟着补充道。
“陛下,此人是南直隶那边选出来的巧匠,手艺确实顶级,刚在文思院评了一等匠作。”
朱由检眉毛一挑。
姓雷?不会是什么样式雷的祖先吧?
“好名字啊!振兴家业,振兴国家,本就是一体!”
朱由检看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温言道:
“这车如今做得已算不错,但还不够。”
“其一,其所治工价,尽可能还要再省一些。”
朱由检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而且这省,不是为朕省的,是为天下百姓省的!”
“只有省到极致,百姓才买得起,才用得起!”
说到这里,他猛地转过身,扫视着在场的其他几名工匠,以及负责督造的官员。
那几人只觉得头皮发麻,纷纷低下头去。
“前此所制自行车,各种浮夸华丽,乃至用珠宝镶嵌车轮,用名贵鹿角来作车把!”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真把朕当成沉迷奇技淫巧的昏君吗!”
那几名工匠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朱由检冷冷地看着他们:
“首次就罢,朕念你们初犯,不知朕的脾性。”
“但以后若再用此等方式造物,把心思花在花里胡哨的装饰上,而不在实处下功夫。”
“必要严惩不贷!”
“科学院之中,容不下这种歪风邪气!”
朱由检见敲打得差不多了,这才转过头,继续对雷振兴说道:
“还有,这车现在只是在宫里骑,那是没用的。”
“你要拉出去,去城外的土路、官道、甚至山道上去试。”
“哪里爱坏,哪里爱断,都要一一记下来,然后去改。”
雷振兴拱手,领命记下。
安排完自行车后续,朱由检这才转头看向熊明遇,微微颔首:
“熊卿,就借着自行车这个由头,公布一下科学院的新章程吧。”
熊明遇神色一肃,上前一步,面对着院中众工匠与官员,朗声道:
“奉陛下口谕,今有两桩大事宣示。”
“其一,自即日起,科学院将着手编纂《科学超胜志》。”
“无论文思院匠作,抑或是科学院中博士。”
“若能于天地之理有所发现,抑或是对技艺有所革新。”
“视其对大明国力,对天下百姓福祉影响大小,将每年挑选五名,列入《科学超胜志》中,以青史留名。”
“往后,原本的勇卫营校场,将设为科学院属地,一旦官衙修建完毕,便集体入驻。”
“届时,衙前将如同新政官员碑一般,勒石以记此《科学超胜志》。”
此言一出,众人先是沉默,随即便是压抑不住的急促呼吸声。
雷振兴更是愣在原地。他虽然是工匠世家,却也读书识字。
这新政道理,新政报纸,甚至新政流言,他也都一一看过。
为之慷慨激动之余,也曾幻想过自己的前程。
但他最夸张、最离谱的幻想,也不过是希望如同嘉靖时的徐杲一般,凭借技艺,做到工部尚书而已。一以陛下看重实事,希求超胜的精神,这并不是没有可能的。
然而打死他也想不到,却没想到,最高的规格,居然是青史留名!
而且居然是和新政官员一样,勒石记碑!
虽然不是立在社稷坛和太庙之间……但这也是了不得的荣誉了。
熊明遇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继续抛出第二颗重磅炸弹:
“其二,设立“专利’之法。”
“凡有新创技艺,或改进旧法者,经科学院核准,皆授以“专利文书’。”
“此后无论商贾官办,凡欲用此技艺谋利者,皆须缴纳“专利费’。”
“此费除25的税收之外,皆归发明之人所有。”
说到这里,他特意指了指那台自行车:
“千里镜、显微镜,再加上这自行车,便是第一批试点。”
“科学院将会同京师税务衙门一起,进行专利拍卖。”
“其中各人占比,将按照其中贡献出力占比,各做分摊。”
“若往后,有民间匠人,呈上家传技艺,或者独自发明,那便不需要分摊了。”
院中众人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百工传》是名,那这“专利”便是实打实的利。
名利双收,就在眼前。
见火候差不多了,朱由检这才开口。
“这几个月来,朕常常在想一件事。”
“为何我们数月之间,就能造出自行车、千里镜、显微镜,就能整理出气学、光学之理?”“是古人在才智上就不如在座诸位?还是他们未能窥破门径,竟然是数千年都未发现这之中的道理?”“从春秋墨子时,便发现光学之理,又为何到今日才有千里、显微之用?”
这话说完,众人却皆是沉默不语。
一陛下,不是你让我们做的这些吗?
这话谁都能问,你问出来……实在是太过奇怪了。
朱由检不管不顾,继续往下开口。
“为何过往千百年来,我华夏技艺之进演,却如此缓慢?往往数百年难进一步?”
“谁能解朕此惑?”
院中一阵沉默。
听明白此问的人不少,但明白皇帝思路的人却不多。
大家都在斟酌着要不要出列开口。
片刻后,一名阑衫儒生,终究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激荡,咬牙出列。
“草民宋应星,斗胆一言。”
他有些紧张,手心里全是汗。
作为五试不第的举人,这是他此生第一次站到皇帝五步之内。
朱由检面对这位教科书中的人物,态度十分温和:
“宋卿,既然通过考选,入了科学院,就可称臣了。”
“既然是臣,又有什么斗胆不斗胆呢,来,说说你的看法吧。”
宋应星竭力克制心中的激动,尽量保持平静:
“草……臣以为,此乃“推广不力’与“敝帚自珍’两弊所致。”
“推广不力者,乃因天下辽阔,各地技艺不能互通。”
“便如稻种一事。北方早有零星种植,可直到左光斗、徐光启等大臣极力推广,北地百姓方才知晓,原来旱地亦可种稻。”
“此外如水车形制、精耕细作之法,南北各异,传播甚为缓慢,故而技艺难进。”
说到这里,宋应星的声音渐渐平稳,底气也足了起来。“至于敝帚自珍……更是沉屙。”
“一项技艺,乃是一家一户安身立命的根本。父传子,子传孙,甚至有传媳不传女之规。藏着掖着,生怕旁人学了去。”
“一旦遭遇兵灾战乱,家族离散,则人死艺绝。后人若想再得此技,又需从头摸索百年。”“如此往复,华夏技艺,自然进益缓慢。”
宋应星说完,长长一揖,心中忐忑。
朱由检听罢,赞许点头:
“正是如此!”
“宋卿所言极是。朕再给你们算一笔账。”
“若有一人改进了治铁之法,令产铁之效倍增。”
“往日他守着这秘方,也不过是自家作坊一年多赚百两、千两银子。”
“但若按朕今日所立之规矩,将其推广天下!”
朱由检的声音略微拔高。
“整个大明,所有的铁厂都用他的法子,产量倍增。”
“则其中之所得,又何止千万、万万!”
“这倍增的出产,又能做出多少农具,打造多少兵器,营造多少器物?”
“其间接之所得,又何止亿万?”
“哪怕朕所举这个例子夸张了些,那么一成产量又如何呢?”
“今年一成,明年一成,又或是十年一成,二十年一成呢?”
“日积月累,如何不能超胜华夏千百年之积累?!”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只觉得头皮发麻。
朱由检并没有停下,他往前走了两步,来到众人之中。
“上古之时,神农尝百草,燧人氏取火,皆是圣人一般的心境。”
“他们立设百工,造福天下,不求名利。”
“但朕不能苛求人人皆是圣人。”
朱由检转过身,一字一顿地说道:
“今日之后,朕不管献上技艺、改进技艺之人,究竟是为名为利,还是真的心怀苍生。”
“只要他做出的东西,造福了天下!”
“那今日的大明,便要将他以圣人相待!”
“要名,朕给他立传!”
“要钱,朕让他富甲一方!”
“这便是大明作科学超胜之事的办法。”
“以名导之,以利诱之,并以国士待之!”
沉默片刻后,熊明遇带头鼓掌,转瞬间,整个广场的匠官、博士们,纷纷一起鼓起掌来。
博士们固然激动万分,他们多数是放弃了常规仕途、科举,转到此处,心中难免有些忐忑。而匠官们却又更加激动了,名利双收之事,他们向来只在报纸上看过新政官员有如此待遇和通路。如今他们也有这般可能,自然是喜不自胜。
朱由检看着这空前团结的一幕,心中却是一叹。
如何推动科技大爆发实现?
他心中一直是有数的。
这个事情和什么帝制、民主都没关系。
什么狗屁民主推动生产力发展都是鬼扯。
妄想着民主救一切的,不是神人就是蠢人。
要知道后世二次工业末期,第一次世界大战之时,参战国都还大部分是帝制国家。
哪怕到到二战时期了,也仍还有一些国王存在。
民主一一是社会演进到一定阶段,对应群体必然声张对应权力的结果。
这是结果,而不是原因,更不是推动力。
科技爆发的真正的关键,在朱由检看来,只在于两个方面。
其一,是普及化的基础教育。但在这个问题中,教育不是目的,而是为了维持一个具备发明能力的群体。
所以反过来,其实不普及教育,只进行精英教育,或者借用儒家教育,或是激发工匠的自主研发。那么也是足够的。
毕竟早期科技,并不像后期科技,那么精深,那么专业化。
各种科技知识,在此时,就如同低垂的果实,随处可得。
教育的普及,决定的是这个人群规模,进而决定了科技爆发的速度、规模。
但对于此刻的大明来说,这个优势实在太大了。
朱由检对文思院考选的匠人做了个调查,识字率是73。
而其中从江南召集过来的工匠,更是达到可怖的95。
(注:这数据是编的,但不算太失真。)
朱由检甚至都怀疑第一次工业革命前夕的英国,整个国家的识字人口,到底有没有南直隶一个省多。其二,则是需要一个正向循环。
也就是一个能从发明创造中获利,并支持,鼓励技术流通的社会形态。
这一项才是关键中的关键!
否则,大部分发明都不被流通,不被使用,不被鼓励。
有再大规模的“潜在发明人群”都无济于事。
技术是层层叠加的,一项技术往往要站在许多技术的基础之上。
传统儒家社会,从观念上贬低工匠,而封建官僚社会,又从体制上压制发明。
没有足够的手段、机制去打破这种循环,科技革新就只能如同波浪运动一样,用几百上千年,才能缓慢进步。
但现在来说,大明积重已久,想做成这两件事,还是得慢慢来。
基础教育太草率地全面铺开,就是直接把儒家士大夫打到对立面。
那些苦读十几年圣贤书的举人生员,一遭变革考试内容,那就是举世皆敌了。
而一个追求稳定,万世不易的儒家社会。
纵然现在已经是物欲横流,风靡逐利。
但要从“物欲”,转向“逐利”,转向“经营逐利”,而不是“权力逐利”,同样需要过程。他如今只能先用皇权的行政力量,强行捏出一个小规模的“科学社会”,
从国家科研项目民间风气引导两方面同时下手,来做这个事情。
京师税务衙门那边,看似是做税务之事,其实对商人的梳理,却又是为这科学之事准备了。朱由检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继续开口:
“天地之道,永无止境。”
“我们多得一些道理,多造出一些器物,这天下之产出,便能多一些。”
“一人之力,以往可耕百亩,亩产五斗,总产便是五十石。”
“但若我们兴修水利、改良器具、培育良种,各方面都努力去做,或许亩产便能翻倍,总产便是百石。“这就是朕反复在和你们说的,推动生产力发展的道理了。”
“新政,解决的是生产关系的问题,是让每个人,都能到最适合他的位置上去,各司其职,各尽其能。”
“而众位卿家、匠人,看似做得是奇技淫巧,实则是在做生产力的改进!”
“是让每个人,能够创造出比以往大得多的财富来!”
“坚持发展生产力,一定是大明未来十年的坚定国策!”
“也希望各位,莫要动摇!”
这番话,虽然夹杂着一些众人听不懂的新词,但其中的核心意思,大家却都听明白了。
皇帝这是把他们要做的事,定性为了与新政齐平的另一个“国之根本”!
“臣等敢不效死!”众人齐齐应是。
鸡汤管饱,前程给够,朱由检不再啰嗦。
“熊卿,你来说说科学院接下来的工作安排吧。”
“这第一次科学院大会,既然是寻求天地之理,那干脆也不要到那憋闷的屋内去开了。”
“干脆就在这天地之间,就在这朗朗干坤之下开吧!”
风吹过广场,吹动朱由检的龙袍猎猎作响。
他仰起头,看着那冬日里的暖阳,微微一笑:
“刚好也借此禀告皇天上帝……”
“两千年之后,新时代的神农和燧人氏,就要再次莅临人间了!”
“而这一次,是神农燧人,却又不仅仅只有神农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