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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两文钱的新政


更新时间:2026年03月17日  作者:一橛柴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一橛柴 | 大明王朝1627 
五更鼓角声刚落,天穹尚是一片漆黑。

巍峨的承天门外,却早已是灯笼游走,宛如一条条游动的火龙,将这禁宫门前的广场照得通明。百官待漏朝会,这是大明朝雷打不动的规矩。

而今日是新皇登基的第一次正旦大朝,更是无人敢迟到缺席。

各家轿子落地,走出来的文官贵胄们,个个都是一身崭新的吉服。

放眼望去,大红纻丝的官袍连成了一片火海。

胸前的补子,那是金线密织的禽兽纹样。

更有那极少数的几位阁老重臣,身着朱由检新赐下的蟒衣、斗牛服,在灯火下流光溢彩,贵不可言。虽是滴水成冰的天气,但这群立于大明权力顶峰的人,却是个个神色从容。

那宽大的袖袍里,大多揣着一只精巧的掐丝珐琅手炉,里面燃着上好的红萝炭,暖意顺着指尖流遍全身贴身穿着的是上好白布做的中衣,轻薄透气;再往外,便是那一层紧致的驼绒小袄,轻盈保暖,绝不显得臃肿。

若是那些年纪稍长、更怕寒的大人们,腰间还会缠上一圈软和的皮毛护腰,将那肾气护得严严实实。而各人的膝盖处,更是早已绑上了厚实绵软的护膝,外罩貂鼠皮,内衬棉絮。

待会儿金殿之上,三跪九叩的大礼行下来,有了这层“里子”,便也不觉得膝盖生疼了。

一大明之官俸薄,是奢侈享受薄,是豢养数百仆人的薄,是交际往来的薄,却不可能是这衣食住行的薄。

众人三五成群,互相作揖道贺。

口中吐出的白气,瞬间便消散在风中。

没人谈什么国库匮乏,也没人提什么关外建奴。

在这新春佳节,大家伙儿也就是聊聊儿孙福气,家里长短,一派祥和雅致。

待会儿朝会一过,便是皇恩浩荡的赐宴。

行酒九巡,珍馐百味,更有那教坊司精心排演的杂耍百戏、歌舞乐舞助兴。

这一整套繁文褥节下来,虽说身体上难免有些劳累,但这等天家富贵、优游从容的滋味,却也是底下人,想象不出来的惬意了。

只不过,这朱门紫衣有他们的快乐。

而天下升斗小民,自然也有属于他们自己的快乐。

而这份快乐,说起来,反而才是朱由检所真正追求的。

哪怕他现在,根本无法亲见。

京师西郊,纪百户庄。

钱家小院里,大哥钱长平正猫着腰,手里捏着一支还在冒着红星的线香。

他的一只脚往前探着,另一只脚却死死蹬着地,随时准备往后撤。

那只捏着香的手,更是颤巍巍的,像是提着千斤重物。

左摇右晃,就是对不准那根细细的引线。

“哥,你手别抖啊。”

钱长乐站在屋檐下,搓着冻红的手哈气,看着大哥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想笑。

“别……别狗叫了!好好看着!”

钱长平咬着牙,额头上竞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小时候,这点炮的事都是父亲做的,他只在旁边捂着耳朵大笑就好。

后来父亲、母亲接连过世之后,家道中落。

这鞭炮就再也买不起了,只能砍下竹节来烧烧,听听声响。

是故,他虽然成家立业数年,这一百响的鞭炮,那也是第一次点,如何能不怕!

“嗤”

一声轻微的燃烧声响起。

引线冒出一股青烟。

钱长平像是被蛇咬了一口,猛地把手缩回来,转身就往回跑。

“劈里啪啦”

“崩!啪!崩!”清脆嘹亮的爆竹声瞬间炸响。

红色的碎屑在空中飞舞,像是下了一场红雨。

火药那股子特有的硫磺味儿弥漫开来,呛人,却让人觉得心里踏实。

百响鞭炮,听着多,其实也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

硝烟未散,地上已是铺了一层红。

钱长平站在弟弟身边,看着地上的红纸屑,既心疼又畅快。

“我就说,寻些竹节烧一下就好了,非要花这钱去买鞭炮。这一眨眼,就听个响儿。”

这时候,大嫂王氏端着一个木托盘从屋内走了出来。

盘子里放着三只粗瓷杯,还有一壶温好的屠苏酒。

听到丈夫的嘟囔,她一边摆杯子,一边笑道:

“阿乐现在出息了,花点小钱,把往年家里的晦气扫干净点,算得了什么?”

“行了行了,快来喝屠苏酒。一人一杯,喝完这一岁就真的过去了。”

这屠苏酒,与其说是酒,还不如说是药。

大黄、白术、桂枝、防风……几味药材泡在酒里,那味道,只有喝过的人才知道。

钱长乐走上前,端起一杯。

酒液浑浊,泛着一股子怪异的药味。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

“待会入城后,我要先去衙门一趟,给上官拜个年,顺便将上个月的俸禄拿了。”

“等五钱银子拿到手,刚好顺路置办些年货回来。”

说罢,他仰起头,将那一杯屠苏酒一饮而尽。

“嘶”

辛辣、苦涩、还有一股子说不出的土腥味瞬间冲上脑门。

一钱家如今虽稍宽裕了,但这屠苏酒还是买的最劣的村酿,味道着实不好。

钱长乐整张脸瞬间皱成了一团,五官都挪了位,舌头不受控制地吐了出来,在那儿直哈气。“这味儿……真是年年喝,年年怕。”

大哥钱长平也端起酒杯,却摇头道:

“家中之事,还不用你补贴。”

“不要再和上个月一样,把钱拿来买米买煤了。”

“你那点俸禄攒下来,多和同僚交际才是正经。”

“拿到这个月俸禄,先置办一身体面的新衣服更好。”

“既在衙门里做事,就不能让同僚看轻了。”

说罢,他也端起酒杯,一咬牙,一闭眼,咕咚一口灌了下去。

酒杯放下,原本憨厚的脸顿时皱成了猴子屁股,吡牙咧嘴地直吸凉气。

王氏端起最后一杯酒,也开口符合道:

“就是,如今不收城门税了。”

“咱们进城,不管是卖菜还是浣衣,到手的钱银也多了些。”

“单单就这一项,每个月就能多出数分银子来。”

“你的钱还是自个儿攒着娶媳妇把。”

说完,她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一下子,一家三口人,脸全部皱成了一团苦瓜。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齐声大笑起来。

其实这城门税,从来不是正项。大明从来没有京师九门,一人两文这项税收。

大明皇帝和朝臣们,眼中看的是五百万两的辽饷,是数十万两的马价银、驿站银。

再不济,那也得是十几万两级别的九门商税。

谁眼里会放得下这区区两文钱?

但这两文钱,对京师百姓,特别是住在京郊,以入城谋生的百姓来说,就太重要了。

一天两文,若一月十五趟,一个月就是三分银,一年就是三钱六分。

多吗?诚不多也。

秦淮河上的公子哥们,随手打赏,低于一两都不好意思出手。

少吗?也不算少了。

按时价来说,这是六斤棉花,七斗栗米,十八斤猪肉,三十把锄头,三百六十斤永昌煤。

朝堂上的天子诸公,不经意间弹去一粒灰,对许多生民来说,却已经是天空亮上一片的善政了。“快进屋,快进屋,水点心要好了。”

王氏招呼着,三人赶忙进了屋。

院内自砌的炉子中,烧的正是正经惜薪厂所出的官煤。

这煤火力足,气味轻,在钱长乐考上吏员后,已经取代了钱长平自晒的那劣煤。

这价钱是贵了一点,但终究让钱长乐不至于满身奇怪的气味,被同僚嫌弃,是故是不得不花的。王氏转身去了灶间,不一会儿,便捞出几大碗热气腾腾的水点心。

这东西,有的叫扁食,有的叫水饺,京师这边却习惯唤作水点心。

白白胖胖的面皮,包裹着猪肉白菜的馅儿,在热汤里浮浮沉沉,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快吃点心,刚好漱漱口。”

王氏将碗筷摆好,热气腾腾的水点心装在粗瓷碗里,每一个都裹得圆润饱满。

钱长平搓搓手,接过来便狼吞虎咽起来,口中还含糊不清:

“好!今年多加了些肉,果然是不一样!好吃!好吃!”

钱长乐却不一样,他温吞吞地夹起一个,先是吹了吹热气,然后轻轻咬了下去。

看来铜钱不在这里。

自打他记事之后,过年时,水点心里面包着的那个铜钱,永远都在他的碗里。

哪怕后来,包水点心的人从母亲,变成了兄长,后来又变成了嫂子,这一点却从来没变过。他连吃了三个,却都是软糯的肉馅,一个白菜馅的也没吃到。

钱长乐心中一暖,却也不再谦让了。

等他过了试守期,他一定要让家中顿顿有肉,看嫂嫂那时候还能怎么偏心他!!

钱长乐一路慢条斯理地试探。

直到第六个。

筷子刚一夹住,那沉甸甸的分量便顺着筷尖传了过来。

钱长乐心领神会,送入口中,牙齿轻碰,便触到了那枚熟悉的硬物。

“哎哟!”

钱长乐故作惊讶地叫了一声,随即将那枚铜钱吐在手心里,脸上全是浮夸的喜色:

“哈哈!今年居然又是我吃到!”

“看来今年我是要鸿运当头了!”

大哥钱长平也是一脸笑意,连连点头:

“那是!去年也是你吃到,结果呢?果然就考中了新吏!”

“今年你又吃到了,这可是连中两元啊!”

“娘子,你说说,今年这好兆头,又会应在什么事儿上?”

王氏在一旁一边给丈夫添汤,一边笑着接话道:

“这还用猜?咱们阿乐也不小了,今年这福气啊,怕不是要应在娶妻生子上了!”钱长乐闻言,脸顿时红到了脖子根,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道:

“嫂子……你说什么呢。大丈夫当以国事为重,就不能是升官发财吗?”

钱长平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说道:

“升官也要!娶妻也要!”

“这就叫双喜临门!咱们钱家,今年都要!”

屋内顿时充满了欢声笑语。

笑过之后,钱长乐低下头,拿着衣袖仔细擦了擦那枚铜钱上的油星。

这一看,他却是轻“咦”了一声。

“哥,今年怎么不是那枚万历通宝了?”

“不是都说老钱最适合厌胜吗?”

他指着铜钱上的字迹,疑惑道:“这是……永昌通宝?”

“这是哪儿来的钱?工部那边开模铸币了吗?我怎么没听说过?”

钱长平嘴里塞着饺子,含糊不清地回道:

“工部哪有那么快。这是节前大家伙儿私下里传的,说是圣君临世,乾坤气象,新钱带了这气运,最适合厌胜。”

“于是就偷着铸了这钱的,如今在市面上抢手得很,一枚要卖五文呢!还得托关系才买得到!”钱长乐握住那枚铜钱,眉头微微皱起,一时有点沉默。

他在培训期间,废寝忘食,拚命努力之下,可是拿到了第二名的成绩,仅次于富商出身的吴延祚。可惜,再如何努力,他也拿不到第一名,抢不到入宫面圣的荣幸。

有的人能考第一名,是因为最高只有第一名罢了。

但吴延祚如此出彩,钱长乐却也不是半点长处没有。

律法这课,他便是满分通过,甩开了吴延祚五分之多。

而大明律法规定,私铸铜钱,乃是重罪。即便只是用来厌胜祈福,也是违禁之物。

见弟弟突然不说话了,脸色还有些凝重。

钱长平吞咽了几下,突然回过神来,脸色一变。

“阿乐……你……你可不许去举告啊!”

钱长平急得都要站起来了,压低声音道:

“人家是看咱们乡里乡亲的,才肯卖给我的。你要是去举告,那便是……”

“那便是要陷你兄于不义了!以后这十里八乡的,谁还敢跟咱们家来往?”

看着大哥那紧张的脸,钱长乐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他连忙摆手,讪讪道:

“哥,你想哪儿去了……不至于,真不至于。”

“我看这钱铜质精良,字迹端正,成色极好,料想也就是民间用来厌胜祈福之用的。”

“又不是那些私铸劣钱、掺了铅沙坑害百姓的奸商。这等无伤大雅的小事,我举告他作甚?”钱长平还是有些不放心,盯着弟弟的眼睛:

“当真?”

钱长乐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把铜钱往怀里一揣:

“当真!比真金还真!”

“我们这些新政吏员虽有监察之责,那也是要冲着国之大弊、贪官污吏去的。如何敢拿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去叨扰秘书处的翰林大人们?那不是自找排头吃吗?”

听到这承诺,大哥钱长平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端起碗,唏哩呼噜将碗里的汤一口气倒进肚子里,然后站起身来,抹了抹嘴:

“不举告就好,不然你哥我是没脸皮做人了。”

“快些吃吧,吃完赶紧出来。”

“你既要去与上官拜年,那还是早些出门才好。别误了时辰,到时候恶了上官就不好了。”说罢,他径直出门去准备了。

然而,钱长平却并不知道。

他这最亲爱的弟弟,在京师的染缸中熏了两月,却已不一样了。

方才那个不去举告的承诺,却实在是……谎言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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