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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举告,祝祷


更新时间:2026年03月18日  作者:一橛柴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一橛柴 | 大明王朝1627 
怎么可能不举告呢?

钱长乐看着大哥的背影,暗暗摇了摇头。

如今的新吏,除了按部就班,做好手头之事,博取上上考成之外,最快的晋升门道,便是举告。但这举告,却不是递到京师税务衙门这个直管部门,而是递到秘书处去。

第一期新吏,总共100名。

不对,现在是98名了,有两名同僚,外派轮值,手脚不干净,被同僚举告,如今已然是被罢斥了。剩下的这98名新吏,各有身份编号,可以具呈公文,递到承天门旁的“秘书处邮箱”中去。怕事,但又想匡扶时事的,就匿名填写。

不怕事的,一心想博功业的,就实名而写。

只要所写之事真切可信,不是捕风捉影,便会被直接分派各衙处理。

而举告之人,更是能因此获得加红或者是加俸不等的奖励。

这一桩事,说来一开始也是无人敢做的。

但吴延祚首开了这风气!

他在十二月中旬,突然出手,举告京师税务衙门中,七名旧吏上下其手,收受过水。

此告既上,只三日便有了结果。

七名旧吏各坐脏银不等,罢斥归家,从此不可担任一切官职。

而吴延祚,则因此提前结束了试守期,并提前锁定上半年的上上考成。

在这之后,事情的味道,一下子就变了。

各种举告蜂拥而至,诸多同僚因此或是提前结束试守期,或是获得了年终奖加俸数月不等的奖励,端的是羡煞了钱长乐。

他一个培训期第二名,居然到现在,反而成了晋升最慢的那批人!

只是钱长乐之前毕竞是个城乡结合部的土包子,对京中世情一知半解,又无有家学渊源,过去当真的是想举,却不知从何举起。

如今这铸币一事,却恰好是送上门来了。

这铸币之人,说起来是铸造了厌胜钱售卖。

但这人若有这个铸币技术、又有进铜料的门路,又哪里只会铸这厌胜好钱呢?

难道他就没有一些铸沙填铅的副业……又或者是正业吗?钱长乐是半点不信的!

拥有这般铸币的技术,分发钱币的渠道门路,以及在朝廷开铸新钱之前就直接开造新币的胆量,怎么可能去做良善之辈?

若一个商人集齐了这么多东西,却只是想赚一点厌胜钱的利益,那简直滑天下之大稽!钱长乐愿意把自己的头劈下来当球踢。

厌胜钱不值得搞,但这样一个潜在的私铸劣币的团伙,却非常值得搞上一搞。

钱长乐心中思忖计较着这事,越想越觉得靠谱。

至于兄长担心的乡中情面,倒不必担心。

他要做此事,就不会从兄长这处入手,而是另寻门路来搞,必定不会牵扯到兄长身上。

且不着急,刚好今日进城,去寻孟举兄聊聊再说。

一吴延祚此人,在钱长乐这批新吏中威望极高。

论交游,其疏财仗义,有孟尝之风;

论守密,其守口如瓶,有金人之慎;

论胸襟,其推功让能,有君子之度。

凡有寻他谘询举告之事者,无不妥帖,又从不分功,端的是立下好大一个金字招牌。

这新吏第一,不仅仅是考试第一,也是做人第一,令人着实是心悦诚服。

钱长乐想到此处,干脆也不再细嚼慢咽,三两下就将剩下的几个水点心塞进嘴里,连汤带水地灌了下去滚烫的汤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激出一头热汗。

“我也好了!来了来了!快开始吧!”

钱长乐放下碗,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快步跟了出去。

此时,钱长平已经站在了堂屋门口,手里握着那根厚重的门门。

王氏早就用一块红布,仔细地将门门裹好。

这叫“跌千金”,谐音“得千金”是也。

京师过年规矩,正旦这天,要跌门门,讨个吉利。

三人各执一端,或者扶着中间。钱长平深吸一口气,喊道:

“、二、三!”

三人用力将门门朝天上一抛。

“砰!”

门门高高跃起,又重重地跌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三人顿时齐声高呼:“一跌风调雨顺,田禾兴旺!”

钱长平捡起门门,三人再次将之高高抛起。

“砰!”

“二跌无病无灾,身强体壮!”

再起,再落。

“砰!”

“三跌骨肉团圆,地久天长!”

等到三次跌完,三人齐声大喊:

“百事大吉!新年吉祥!”

做完这最后一个过年仪式,钱长平这才说道:

“走吧,给爹娘上柱香,再进城去。”

偏屋之中,供着钱家父母的牌位。

香案擦得干干净净,摆着几样简单的贡品。

兄弟二人并排跪下,王氏跪在后面。

钱长平点燃三支香,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在梁柱间盘旋。

三人双手合十,闭目默祷。钱长乐低着头,心中默念:

“爹,娘。今年的俸禄孩儿一定好好攒起来。”

“这样嫂子再怀胎时不用再去给贵人浣衣,等临盆了,也能请个城里最好的稳婆。”

“这一次,一定会顺顺利利,母子平安。”

“大哥成婚多年,也是时候要有子嗣了,不能一直把心思用在我的身上。”

钱长平所念的,却是他近日最大的担忧:

“爹,娘。阿乐如今进了衙门,孩儿心里其实怕得很……”

“官字两张口,今日之福,谁知是不是明日之祸?”

“阿乐性子刚硬,又总想着做大事。孩儿不怕他贪,就怕他太想做好官,反倒惹了大祸。”“只求爹娘保佑他,过了这年,能生生性性,懂得藏拙,平平安安便是万福。”

王氏跪在最后,祈祷的却更细碎些:

“求公婆保佑,让当家的腰腿别再疼了,这一冬都没舍得买药贴……”

“保佑阿乐能寻个知冷知热的好媳妇,那姑娘不求多俊俏,只要心善,能容人就好。”

“咱们这一家子,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年年岁岁,都能像今天一样,和和美美,平安喜乐。”三人跪在旧蒲团上,心愿各异。

却无一人求金银,无一人求前程,更无一人,是为了自己。

此刻五更刚过,天穹未亮,这低矮的农家土房里,更是昏暗一片。

唯有神龛上那一豆油灯,和着香炉里那三点猩红的香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在这静谧得只能听见呼吸声的逼仄空间里,分明无有光亮透入,却不知为何……又好似满室生辉。世间有些人家,纵然此刻伏于微光之中,却只待一日同风而起。

这其中运数,却未必全赖才智、钱财、权势。

有时候,仅仅是那承袭而来的根底心性,便足以为其招来最好的幸运。

此正是:

妻子好合,如鼓瑟琴。

兄弟既翕,和乐且湛。

一一《诗经·小雅·常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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