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吏是一个很奇怪的群体。
论品级,无有品级。
论俸禄,各个新吏目前晋升最快的,也不过是提前结束试守期的吴延祚,月俸不过五钱。
论事权,更只是一群小喽啰而已。
但就是这群人,虽然集体挂在京师税务衙门做事,往上却能直通秘书处。
而秘书处再往上一层,就是皇帝了。
而夜校、轮值城门等事、乃至各种其他措施,更是凸显出他们的与众不同来。
也正是如此,他们不自觉便形成了一个强向心力的小团体。
那两个被举告贪腐的胥吏,不是别人举告,正是新吏同僚举告的。
甚至是撕破脸皮,直接实名举告的。
一坏前程,可不仅仅只有坏个人前程,坏集体前程,同样让这群新吏难以忍受。
而随着皇帝的重视,关注,许多京师中的新政,讨论定稿出来后,也会抄发一份到夜校中,让他们模拟讨论,推定细则。
而“新·帝京”正是在这样的讨论中,逐渐诞生出来的一个词汇。
一个并非永昌帝君发明,而是由这群无品级新吏发明的词汇。
这个词汇专门用于指代,那个理想中,将要建成的城市,用以区别如今的京师。
“新”者,却不是取“新旧”之意。
而是引“新政”之意,又引“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之意。
也即永远要超越,永远无法达到之意。
“帝”者,倒好理解了,就是非常直白的马屁之意也。
但这样一个词汇,如今却并未通行,只在新吏、京师各衙门之中小范围通行罢了。
就连永昌帝,目前也仍未听到过这个说法。
而钱长乐之所以将这词咽下,倒不是保密、遮掩的用意。
实在是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
新政不过数月,哪里做得了许多改变。
这所谓的“新·帝京”,目前却真是还存在于口头上而已。
但新政诸君竭诚用力,却又确实是隐隐约约,在如今现出了几分真容。
三人进了广宁门,一股巨大的声浪便扑面而来。
“糖葫芦!冰糖葫芦嘞!”
“卖年画!桃花坞的新样儿!”
“杂耍!胸口碎大石,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整条大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穿着各色新衣的百姓如同潮水般涌动,孩子骑在大人的脖子上,手里挥舞着拨浪鼓;
大姑娘小媳妇们头上插着红绒花,三五成群地挤在胭脂水粉摊前;
更有那挑着担子的货郎,在人群的缝隙中灵活穿梭,吆喝声此起彼伏。
锣鼓声、叫卖声、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谈笑声,汇聚成一股热浪,直冲云霄。
钱长平所震惊的,自然不是这番习以为常的热闹。
而是这热闹纷杂之中,他过往从未见过的秩序。
道路仍然是那条土路,并未如内城那几条路一般铺设石板。
但道路的最中间,却嵌了一尺宽的碎石道。
那道太窄,根本不是给人走的,更像是一条分界线。
一应马车、骡马,全都各依划线,集体按左而行。
以往车辆对向行驶,互相争道,乃至低品官员见高品官员要错车下马等事,只因这一个规则,便荡然无存了。
钱长平没想到报纸上的一条规矩,落到实处居然是这个样子,“这便是大明时报上说的,靠左行驶?”钱长乐点了点头,伸手指道:“你再看那摊位!”
却见原本那些恨不得将招牌棚架伸到路中央的商家,如今全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了回去。各式招牌、幌子,全都老老实实地缩回了自家店面之内。
而在店面前,隔着五尺之地,又整整齐齐摆了一排摊位。
摊位前,各自插着统一制式的小木牌。
钱长平正看得出神,脚步不自觉就要往路中间迈去。
忽然,一只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当家的,往这边走。”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嫂子王氏开了口。她至今还需每三日进城给大户人家浣衣,对这京师的新规矩倒是见怪不怪了。
她指了指摊位与店铺之间的间隔,开口道:
“咱们是行人,要走这边的“行人道’才行。”
“若是走错了,可是要被抓去戴高帽的。”
说着,她往街道中央努了努嘴。
钱长平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果然见到一个衙役正在往来巡视。
而在那名衙役身后,竟然还跟着几个垂头丧气的百姓。
这些人头上都顶着个滑稽的高帽子,上面写着“乱行受罚”四个大字,正满脸尴尬地帮着衙役疏导人流,维持秩序。
“看见没?那就是乱走的下场。”王氏掩嘴轻笑,“罚站两刻钟,还要帮着喊话,羞也被羞死了。”钱长平看得目瞪口呆。
大明时报版面有限,字字如金,对此可只是一句“乱行受罚”就轻轻带过了……
他哪里想象得到居然是这般受罚。
“我自然知道有规知…”
钱长平喃喃自语,目光再次扫过那泾渭分明的街道,“只是没想到,居然能如此规整”
“这也太……”
钱长平搜肠刮肚,想要找个词来形容眼前的景象,却发现自己肚子里的墨水根本不够用。
憋了半天,他只能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太好看了!”
是的,好看。
不是那种雕梁画栋的华丽,而是一种秩序之美。
一种将千头万绪理顺之后的清爽与通透。
“是啊,太好看了。”
钱长乐在一旁附和着,忍不住微微挺起了胸膛。
一一这道路秩序,虽归顺天府管,但那高帽之罚,却正是他们这群新吏在夜校中讨论出来,又被顺天府吸纳的,他能不自豪吗?
三人顺着人流,走到了那专门划定的“行人道”上。
这里的拥挤感顿时消减了不少,不用再时刻提防着被身后的马车撞到。
钱长平这才得以仔细打量那些摊位。
只见每个摊位前都插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编号:
广宁大街北零零一
广宁大街北零零二
一路延伸向东而去,看不到终点。
钱长平一路前行,目光在那一个个编号上停留,原本纯粹欣赏秩序的眼神,逐渐变了味道。直到走到广宁大街尾,他才突然停了下来。
街口处有个卖各式风车的摊位。
风车被寒风吹得呼呼作响,周围围了一圈孩子和家长,煞是热闹。
“这摊位……要收钱不?”钱长平转头问道。
王氏摇摇头答不上来,将目光投向钱长乐。
“正月还不收的,但到了二月可能就要收了。”钱长乐老实答道,“但这钱倒不是凭空征收。”“以往门钞银摊派混乱,门店要收,摊位也要收,但摊位的钱大半落入胥吏私囊。”
“正月后等政策定下来后,店铺与摊位,便会分开征收,实名实缴,不容漂没。”
钱长平目光一凝,立刻开始在人群中寻找那些还空置着的摊位。
果然,即便是在这热闹非凡的大年初一,依然有大约三分之一的编号空着。
只片刻钱长平就想通了其中缘由。
“这是都在观望啊……”钱长平侧身避过一个举着大风车乱跑的孩童,说道,“百姓这是被官府压怕了,各个害怕被摊上重税,这才空了这许多摊位出来。”
他又走了几步,沉吟片刻,开口道:
“但阿乐入了新政,看得明明白白,这世道肯定要不一样了。”
“我倒觉得,新政之下,纵使有税,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这桩事,值得一试!”
钱长乐平日里想的都是新政大计,却没想到这一层面来。
他愣了一下,方才开口:“兄长是想在这里拿个位置?”
“富贵险中求,神魔一念间。”
钱长平看着那川流不息的人群,眼中有些犹疑,却又带着几分笃定。
“如今这局面,规矩正在重立。这时候不敢进场,等规矩都立好了,哪还有咱们小门小户的份?”嫂子王氏凑了过来,有些担心道:“当家的,想做啥生意?家中本钱可未必做得了太大的行当……”钱长平摇摇头道,“做啥生意可以再商量,缺少本钱也可以寻乡里中人一起合本,但这机会错过,可不一定还有下一次了。”钱家家风,下注向来果断。
但果断归果断,未必下得都准。
万历年间,钱父站队京畿水稻营作,赌错了,一家人被迫从乐亭搬迁到此处来。
但去年,钱长乐站队新政胥吏,却又似乎是站对了,日子眼看着就好了起来。
弟弟五钱银子的俸银,钱长平一分也不会要。
但哪怕这钱他不拿,那种有人兜底的感觉也全然不同了,也敢去做一做以往不敢想之事了。本性难移啊,钱长平承袭父亲教诲,窥得如此机会,终究还是又想再赌上一赌。
“且不着急定论,我们先把各个摊位都看一遍吧。”
一家三口就这么边走边看,直接把入城采买之事变成了经商考察之旅。
“那家卖嚼鬼的,位置虽好,但不懂吆喝,直接被对面的抢去生意了。”
“这处空着,若是支个茶水摊子,这一路从城门走来,口渴的人定然不少。”
“这摊位能不能分作两个营生?我们可以租一部分给算命先生用,自己用其他的来作?”
钱长乐跟在旁边,听着他们口中的生意经,看着周围一张张鲜活的面孔,心中突然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他平日里在衙门处理的那些公文,那些冰冷的数字,原来落到这市井之间,居然是如此生计。“说起来……”
钱长乐避开一个挑着馄饨担子的货郎,开口道,“过了年后,这土路也要大修的。”
“也要铺石板?”钱长平回头问。
“那如何铺得起。”钱长乐立马摇头否定。
“二期修路募捐,哪怕放开了士绅、商人捐银,又许了中书舍人的位置,也只又募了二十多万两,只有一期捐银的一半。”
“这个钱修完二期内城的石板路之后,就只剩下五万两了。”
“顺天府本想把钱递交国库,以补边饷,却被陛下否决。”
“说是,修路善银,就只能用在修路善事上。”
“于是顺天府就准备拿来修整城中其余道路了。把土路再垫垫,清理下沟渠,铺设一些碎石分界道,这样下来,五万两倒是绰绰有余,说不定还可以修修城外的路。”
过往听这位圣君故事,实在听得太多,钱长平如今已对皇帝的“圣贤”毫无感觉了。
“果真是圣明天子啊!”他真诚却又敷衍地恭维了一句,紧接着追问,“那……这事要雇工吗?还是派役?”
“是要雇工的,不走派役。往后如非实在没钱,派役会尽可能避免的,这是……”
钱长乐本想顺势说说夜校中学习的“政府税收中的再分配意义”,“银钱流动本质”之类的概念。但看了一眼钱长平,只好将之咽下,直接吐露详细内容:
“这银各坊里甲摊派一半,顺天府出另一半。每工每月六钱。”
“若里甲中,有不能出钱的,折力出工也是可以的。”
钱长平猛地停下脚步,任由身后的人流撞在他的背上。
他沉默了片刻,突然眼神发亮。
“六钱银!已是不少了!但城里人都有营生,男子又多是意懒好赌……”
“我估摸着,最后还是要招京畿肯干的农夫来做才行!”
“长乐!这可是个大机会!我们纪百户庄说不定可以齐齐应募!”
“趁开春农忙之前,多赚一笔是一笔!”
“你多留心这消息,要是开募了,记得回来说!”
钱长乐含糊应下,心中却不自觉翻腾起来。
这个消息……明明只是修城中之路,八竿子打不着的,居然也有用吗?
他过往实在太过努力,每日夜校都是最后一个走的。
月中轮休那三日,也总要背书、做题、乃至主动回到衙中,参与夜校讨论。
因此回到家里,倒头就睡,实在和兄长深聊不多。
是以,直到方才兄长询问摊位之事,他才意识到不对。
他日常在夜校,在同僚中讨论的诸多政策,似乎并不只是宏大的救国救民。
而是吐露几句,就能改变一家生计、一村生计的内容。
钱长乐一时间沉默下来,他感觉这事似乎不对,却又似乎还好。
这算是泄密吗?
若近侍官员漏泄机密重事于人者,斩
但我不是近侍官员,这修路之事……也怎么算不上是机密重事吧?
若边将报到军情重事,而漏泄者,杖一百,徒三年。
一凡闻知朝廷及总兵、将军调兵讨袭外蕃,及收捕反逆贼徒机密大事,而辄漏泄于敌人者,斩。这两条肯定也不符合!
若私开司文书印封看视者………
钱长乐在脑海中疯狂翻阅着《大明律》,一条条比对,一条条排除。直到确认自己并未触犯任何律法,才稍稍松了口气。
但他在这事情上,胆子却还是小,打算等下将举告事和这事一起,拿去问问孟举兄再说。
再往后,钱长平夫妇继续盘点路过的摊位。
钱长乐却闭口不言起来,不再说那些即将推出的京师新政了。
但走过路过,各种以往屡见不鲜的细节,却不断触动着他的心神。
一辆马车驶过,几坨马粪掉在路中央,引来路人一阵嫌弃。
钱长乐脑中瞬间浮现出《关于京师马骡等物粪便的管理办法》。
入城马骡,往后一律要臀后系袋。
他以往想着的事,这事要如何推导,如何惩戒,又要调动什么部门,需要多少人手………
但如今想的却是:
那布袋……是不是一门生意?
或许可以造一些蜡封防水的布袋售卖?
不对……这事情好像要走那什么“招标”的方法,好像不是小民能够参与的。
这好像是吴兄那般家庭才能做得的生意……
行过几步,路过巷口,有人在墙角偷偷解手。
钱长乐又想起了《关于京师公厕建设以及粪尿管理办法》。
这公文中,大量讨论的,却是粪头这事。
过往粪头是通过无赖地痞各自圈占地界,垄断买价。
过往各种常例,也都是交到胥吏手里。
今后这东西,便要过了明路,正式招买定价收税了。
京中会划分各坊,招募粪头,让他们一起管理公厕、街道粪土、杂物清扫等事。
相当于要求完成一些义务,同时又让渡一些利益。
然而每年对粪头进行考核铨选。
用永昌帝的一个理论来解释,那就是“小事民做,大事官做。”
如此小事不好,罚民可抵,大事有误,治官有矩。
如果反过来,让政府管小事,那小事之错不好罚官,就注定小事不可做了。
是以如今,顺天府正在梳理各种杂事、小事,都打算按这个方法逐步推行。
而且此事还关联到五城兵马司清理无赖之事,北直新政兴作田亩之事。
因此粪土这事听起来卑贱,项目规格却极高。
但此时钱长乐却难得地没去想这些政事章程,而是在想…
自家是不是可以试着去应这粪头之事?
钱长乐一路走,看到什么都能联想三分。
进了宣武门,看见西边阜时坊王恭厂大爆炸留下的废墟。
他就想起了《京师管理集体宿舍筹建讨论》。
见了担着水四处叫卖的卖水郎。
他就想起了显微镜下看见的那些细菌,以及《开水房经营讨论》、《永昌煤推广补贴办法》、《京师卫生条例制定草案》……
无数个讨论过、听闻过的政策,此刻在钱长乐眼中,突然就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这一刻,在这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大街上。
在这新政与旧俗交织的洪流之中。
还在试守期的四等吏员钱长乐,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自己手中掌握的东西。
那不仅仅是笔墨,不仅仅是辛劳。
那是微不足道,却又真实存在的一一权力。
“痴儿,又在想什么呢?”
王氏的声音打断了钱长乐的沉思。
她有些好笑地看着这个小叔子,“刚才可差点撞倒了人家的糖葫芦架子。”
钱长乐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自过了培训期,夜校培训进程开始后,他便时常是这幅呆呆傻傻的样子。
有一日京中下了冷雨,他满脑子想着公文,竟忘了收伞,举着把滴水的油纸伞步入了正堂,直到上官面前才反应过来。
惹得李世祺李治中大人无奈摇头,指着他笑骂:“痴儿,痴儿!”
钱长乐正不好意思地挠头,却被大哥扯了扯袖子。
“阿乐,那是哪个官员府邸?”
“怎生的正月头里,围满了百姓,却一个车马都无?”
(附图,他从广宁门入城,目前走到东长安街,就是台基厂附近,再拐个弯就到衙门上给上官拜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