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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朱由检的屠刀,正在充能


更新时间:2026年03月22日  作者:一橛柴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一橛柴 | 大明王朝1627 
所谓的特殊名单,其实也没多特殊。

这个名单,从新政角度来说,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根本不值一提。

自打京师税务衙门接管了整个京师的税务。

一些符合新政风气、习惯的动作,自然也逐步开展起来。

而对纳税人群的梳理统计,正是其中一项。

在诸多税则当中。

田税的清点,涉及广阔的顺天诸州县,还要等各地主官清丈完成。

而各项杂税、赋役、住税等项,则要等人丁的清查完成。

相对而言,进展最快的反而是京师地区的商税。

东厂和锦衣卫,各自给了一份不那么精确的“京师商人财富排行榜”。

而税务衙门,则按照完税情况,整理出一份“京师商人纳税排行榜”。

三份榜单一堆叠,自然会有一些商人,是需要到京师税务衙门来交代一番的。

倒不是说有钱就是罪过,而是李治中老爷心中既然有了疑问,唤你区区商人来问问情况,也实属正常。只要解释得清,大明律法在此,难怪还会让你破家充军不成吗?

而方才找上钱氏夫妇的这个王旌。

就正是这样一个“税不配财”的典型了。

“巧合吗?”

钱长乐盯着那商人背影,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安。

方才李治中那句意味深长的叮嘱,又不自觉冒了出来。

陛下要亲选出彩吏员……本官看你……可勿要行差他错……

想到此处,钱长乐眼神一眯,转过身,认真问道:

“大哥,方才你们聊了什么?”

钱长平没察觉到自家二弟态度变化,依旧乐嗬嗬地回道:

“嗨,这人倒是个热心肠。他看你戴着白羽入衙,便猜到你是新选的吏员,特意过来打听打听新政下的新鲜事。”

“我看他说话好听,礼数又周全,也不好驳了人家面子,便捡了些不要紧的说了说。”

“左右不过是俸禄几何、怎么晋升、怎么考核这些,还有就是下一科吏选是什么时候。”

说到这,钱长平似乎还在回味刚才被富商捧着的滋味:“聊到后面,他还非要拉着我改日去吃酒……”话音未落,他终于看到了钱长乐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

钱长平心头一跳,立刻察觉到不对:“怎……怎么?阿乐,这人有问题?”

钱长乐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我也拿不准,但大哥切记,此人若是再来找你,万万不可理会。”

钱长平见弟弟说得郑重,也不敢多问,连忙点头:“放心吧阿乐,大哥晓得轻重,绝不给你添乱。”钱长乐点了点头,迈步欲走。

可刚走出半步,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让他猛地停住了脚步。

不对。

太不对了。

他猛地转回身,盯着自家大哥:“大哥,你说他问的那些……都是些新吏的常识?”

“那你说了之后,他是个什么反应?”

钱长平被问得一愣,下意识道:“他说……他说这些消息对他极有用处,大有收获,这才一定要请我喝酒…”

听到这话,钱长乐脸上忍不住露出笑意。

抓到你的马脚了!!

能上那份名单的商人,哪个不是在京城商海里翻云覆雨的人物?

这种人,要想知道新吏的章程,那《新政吏员培训手册》难道是弄不到手的吗?

再想问清楚一些,找个衙门里的老吏喝顿酒,什么打听不出来?

偏偏要在街头拦着一个白羽吏的家属问东问西?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这哪里是问事,这分明是冲着我这个人来的!

不对,这分明是冲着只有白羽吏才有权过目的那份名单来的!

好啊!大年初一,功劳上门!简直是天赐机缘!钱长乐心中大喜,转身叫住正要离开的兄嫂。

“大哥,嫂嫂,你们且稍等我一会!”

“这事没这么简单,我得进去寻李治中汇报一声!”

这事一出,钱长平夫妇,再蠢也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目送钱长乐进去后,钱长平心中忍不住跟着不安起来。

钱家虽有一点点家风底蕴,但毕竟父亲去世得早,教导还是太少。

两兄弟本性天然,偶有灵光,也能持正道,但终究没见过多少世面。

偏生自家弟弟能考上这白羽吏,又是钱长平长大以来最开心的喜事。

是故刚才那商人几句“令弟前途无量”、“老哥教导有方”的迷魂汤灌下来,他整个人都飘飘然了,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哪还记得什么防备?

“我这破嘴!”

钱长平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嘴巴,清脆的响声引得路人侧目。

“我怎么就……怎么就一时失了智!”

一旁的王氏也是一脸煞白,绞着手帕小声宽慰道:“当家的,你也没说啥机密事啊,就……就吹嘘了一下阿乐受上官器重………”

这算大事吗?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没底,只能长吁短叹地等着。

过了好一阵,衙门里匆匆走出一道人影。

钱长乐额头上隐隐见汗,显然是跑出来的。

“阿乐……哥刚才……”钱长平慌忙站起来,正要把刚才的对话再细细分说一遍。

却见钱长乐摆了摆手,脸上竞重新挂上了平日里那种爽朗的笑容。

“哈哈,大哥,无妨,是我想多了。”

钱长乐笑得轻松,仿佛刚才的紧张只是个错觉:

“这等商人,平日里就喜欢结交咱们这些衙门中人,这是他们的生存之道,不稀奇。”

“他拿那些老皇历来问话,只是寻个套近乎的由头罢了。”

“往后若请到饭桌上,各种花活、贿礼才会递上来。”

“没事了,只要以后大哥不理他便是。”

听到这话,钱长平和王氏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钱长平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阿乐现在出息了,哥以后一定把嘴缝上,绝不给你惹祸!”

“对对对,阿乐现在不一样了,我们一定要谨言慎行!”王氏跟着连连点头。

钱长乐哈哈一笑,上前拉住大哥的手臂:

“不至于如此……我区区一个没过试守期的四等吏,算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走吧,时辰不早了,咱们赶紧去广渠门,去晚了可就挤不进去了。”

说罢,他一挥手,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

钱氏夫妇见状,也赶紧跟了上去。

只是他们看不见,走在前面的钱长乐,在转过身的那一刹那,脸上那爽朗的笑容,便寸寸褪去。钱长乐并未欺瞒兄长。

王旌这事,确实是不重要的。

只因这人,已注定是案板上的一条死鱼了。

但他所担忧的却不是这件小事。

而是从王旌身上,牵连出来的另一件大事。

一件必定牵连到吴延祚,吴家的大事!

商人名单,可远不止这份,另一份名单才是要命的!

这事处理完,时间已极紧张了,三人再无二话,一路疾行。

刚到广渠门附近,一股巨大的声浪便扑面而来。

只见城外原本荒芜的那圈空地,此刻竟是旌旗招展,锣鼓喧天。

一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头,简直比城隍庙会还要热闹几分。

各式各样的木架子错落有致地搭在空地上,卖胡饼的、煮大碗茶的,甚至还有挑着担子卖“格物大力丸”的,见缝插针地挤在人群里。

更有那脑子灵光的商贾,在空地外围搭起了十几座简易木台,挂着“观礼台”的招牌,明码标价兜售座次。他们倒也识趣,不敢跟朝廷抢那一两银子、一百两银子城上观礼生意。

只敢收个10文钱,还附赠茶酒蚕豆,却打中了差异客群,博了个生意兴隆,座无虚席。

钱氏夫妇,往日只在元宵灯会上见过这等阵仗,此刻都是看得目眩神迷。

“乖乘……上次来看那个什么“半球’,也没这么吓人啊。”王氏张大了嘴巴,“这才过了二十来天,怎么连台子都搭起来了?”

钱长平也是一脸感慨,“我方才还说城里摆摊是个好门路,这一看,广渠门外才是聚宝盆啊!”“若不是今日阿乐让我们一起来看,我们还不知道报纸上所说的演示之地,如今变得这么繁华。”三人之中,唯有钱长乐神色稍显平静。

白羽吏在京师九门轮值,并无定数。

这一个月来,他恰好有两次轮值都在这广渠门,可以说是眼睁睁看着这冷清的城门外,是如何一步步变成了如今这般喧嚣繁华的所在。

月初时,科学院在此连演了七日的“京师半球实验”,那时人气初聚,虽有了些烟火气,却还算不得一等一的繁华。

可随后,事情便有些不同了。

科学院歇了三日一一或者说是布置了三日,紧接着便推出了“气井”。

哦,不对,按如今京师里时兴的叫法,得叫“永昌井”。

那几日,《大明时报》上连篇累牍,全是那井的图解。

从工艺到结构,再到提水效率的对比,写得神乎其神。

京城里那帮闲得发慌的老少爷们,全都赶着新潮涌了过来,甚至还有人被邀上去,亲自压水试用。再之后,又是三日的修整。

这一次,科学院更是大手笔,直接从兵部库房里拖来了一门蒙尘已久的老式发慎炮。

巨大的木架子搭好,再配上一堆麻绳和“滑车”。

同样是邀请寻常百姓上台,结果一个瘦弱汉子,竟只用一只手,便将那千斤重的巨炮给吊离了地面!那一幕,不知惊掉了多少人的下巴。

也就是那之后,陛下亲自赐名,将“滑车”一词改唤作了“滑轮”。

还分成了什么定滑轮、动滑轮。

《大明时报》紧跟其后,又是好一通铺天盖地的文章。

什么“定滑转向,动滑省力”,什么“省力几何,便要费距几何”,洋洋洒洒,配着各式力学图解,硬是把这一门新兴学问给讲得满城风雨。

这也是为什么……格物大力丸突然风靡起来的原因。

无知的愚夫愚妇,哪分得清气学、力学的区别,听风便是雨,听了个名字,便觉得这大力丸果然是暗合天地之理,早有渊源。

各自跟风买回去,以作闺房大力之用了。

再然后,年前报纸上再次放出风声:

永昌元年正月初一,广渠门外将进行第四次科学演示。

且言之凿凿,称此次演示注定载入史册,乃是发前人从来未有之壮举!

这一嗓子,彻底把京师给喊炸了。

也正是因此,钱家今日才一改往年去西山烧香拜佛的老规矩,一家三口齐出动,只为来凑这一场惊天动地的热闹。

至于眼前这些见缝插针的木台、商贩、摊位,在钱长乐看来,反倒是稀松平常之事。

整整在广渠门外折腾了一个月,这帮商人若是还嗅不到其中的铜臭味,堆不出这般局面,那也不必在京师混饭吃了。

只不过……

这等无序的繁华,怕是也就能再放肆生长多一个月而已。

京师税务衙门早就盯上了这块肥肉,内部已然议定,年后便要联合顺天府对这片自发形成的集市进行整顿。

该收税的收税,该立规矩的立规矩。

毕竟,京师税务衙门的八字战略中。

“应收必收”四个字,可还要排在“过手必净”的原则之前呢。

这针插不进的人海,对普通百姓人家自是绝望的。

来晚的人,只能去赶随后几天的场次了。

但钱长乐却是有靠山在此的。

他目光在人群边缘扫了一圈,很快在右边的墙根下,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同样是头插白羽,身着吏服。

钱长乐深吸一口气,将心底一些担忧压下。

大过年的,没必要给朋友添堵,有些问题,明天再问也不迟。

他换上一副笑脸,快步走过去,在那人肩头轻轻一拍。

“孟举兄!我来了!”吴延祚正对着城外那沸腾的人群发呆。

被这一拍,他猛地回神,见是钱长乐,脸上忍不住也露出微笑来。

大过年的,没必要给朋友添堵,有些问题,终究只能自家解决。

“永安!可算把你盼来了!”

他目光扫过钱长乐身后的两人,连忙拱手:“这就是兄长和嫂嫂吧?失敬失敬。”

寒暄过后,吴延祚一把拽住钱长乐的手腕:“走走走,演示马上就要开始了,你这来得倒是刚好。”说罢,他也不等钱长乐回话,拉着人就往城门里钻。

来到马道口,吴延祚对着守门的一名老吏招了招手:“张兄!张兄!”

那老吏慢悠悠地踱过来。

吴延祚指了指身后三人,压低声音道:“张兄,就是这三位,拜托了。”

那老吏扫了一眼,嘿嘿一笑:“放心!吴大官人开口,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

“城门楼上那是贵人去的地方,我不敢放,但这城墙上找个视野开阔的位置,还是容易的。”钱长乐在一旁听得有些发愣。

他本以为孟举兄说的“有办法”,是走的什么正规路子,没想到竞是这种……

“孟举兄……这……”

吴延祚却是哈哈一笑,打断了他的话:“别这啊那啊的,快上去吧!我今日还要轮值,不能陪你们看戏了。”

“等你看完下来,定要与我细细说说,今日的演示,到底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科学之道。”

说罢,他连推带操,将钱长乐一家送上了马道。

片刻之后。

那姓张的老吏登登登地跑了下来,满脸堆笑地凑到吴延祚跟前。

“吴大官人,为了朋友看场戏,您这手笔可是够大的。”

吴延祚面色平静,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悄无声息地塞进了老吏手中。

五两银子。

三人上城墙观礼,三两银是实缴的费用,而另外二两,则是张姓老吏的演出费了。

“君子之交淡如水。”

吴延祚道,“若让他知道我是花了银子请他上城墙,以他那脾气,定然不肯受。”

“只好出此下策了。”

“多出来的茶钱,是多谢张大哥行个方便。”

张姓老吏掂了掂银子的分量,笑得见牙不见眼:“好说好说!吴大官人仗义!下次再有这等差事,尽管吩咐!”

吴延祚摆了摆手,也没心情多话,重新走回城门洞的阴影里站定。

过了片刻,只听得城外连声锣响,震彻云霄。

人群也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科学院鼓吹了数天的正旦大戏,终于准时开场了。

然而,吴延祚却连头都没有擡一下。

他对那所谓要载入史册的演示一点兴趣没有,对那沸腾的欢呼声更是充耳不闻。

他孤零零地站在那,眼神幽暗难明,脑海中只回荡着昨晚收到的消息。

吏部与税务衙门联合,开始整理京债商人的名单了。

但,这是吏部的意思?税务衙门的意思?还是……御座之上,那位圣君的意思?

这样一个事情,到底是多高级别的项目,又到底受到了多大程度的重视?

更关键的是……

吴家这一次,又要何去何从?

不对!何去何从并不是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

真正的问题,应该是吴家这次究竟要付出什么,又到底能不能逃过一劫!

吴延祚想到此处,终究是忍不住心中幽幽一叹。

他到了这时,才终于真正明了父亲的焦躁。

“一日不为官,一日便不过是鱼肉而已!”

“你们兄弟三人,科举都是无望,老子纵是挣再大家业,又有何用!”

正月初一的寒风,夹杂着城外的喧嚣,呼啸着从门洞掠过。

风如刀割。

只吹得吴延祚头顶上,那支象征着新政荣光的白羽,在风中剧烈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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