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巨大的球体缓缓升空,广渠门内外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欢呼声,惊叫声,赞叹声,如同煮沸的开水一般响成一片。
但在广渠门城楼之上,却是一场诡异的混乱。
这一处视野最好的位置,今日不对外开放,全被理藩院包圆了。
京畿那些腰缠万贯的土财主们,哪怕挥舞着一百两银子的观礼费,也摸不到这儿的门槛,只能去下面一两银子的城墙马道上挤着喝西北风。
能站在这里的,全是刚刚结束了正旦大朝会,还没来得及换下朝服,就被带到此处的各藩国使节。而当那喷吐着烈火的怪物真的飞上天空时,场面的失控比起城下还要剧烈百倍。
“3ui}j!amp;paj!!”(回鹘语:是妖邪!快跑!)
“aygxmzrgraxwRq!!”(藏语:天啊!天上的神在燃火!)
各种语言的惊叫声响成一片,紧接着就是一片鬼哭狼嚎。
来自乌斯藏的三旦多只,手中的念珠撒了一地,整个人五体投地趴在冰冷的城砖上,嘴里念叨着晦涩难懂的经文,浑身抖得像筛糠。
而在他旁边,几个缠着头巾的吐鲁番和哈密贡使,更是吓得面无人色。
他们原本还在互相攀谈,此刻却有人抱着头往柱子后面钻,有人干脆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对着那天空中绘制着玄妙花纹的大球疯狂磕头,嘴里大喊着真主保佑。
在他们眼中,凡人怎么可能升空?
那喷火的篮子,分明就是传说中惩罚罪人的炼狱刑具!
在这群乱作一团、跪地磕头的番僧贡使之中,却有几拨人格外显眼。
他们虽然同样震惊,却没有丢了体统。
朝鲜使臣郑斗原,手扶着城垛,仰头看着那巨大的球体,眼神中满是惊叹。
“果然是天朝上国,格物之道,科学之道!竞至于斯!”
他侧过头,瞥了一眼旁边那些痛哭流涕、四处躲避的使臣,胸口陡然升起强烈的自豪感。
蛮夷就是蛮夷。
就算这科学之道深奥难懂,但难道连孔明灯的道理也没听说过吗?
不过是做得大了一些,又能载人罢了,何至于如此失态?
他张口欲言,想要点评两句,却被周围嘈杂的鬼叫声淹没。
“罢了……”郑斗原摇了摇头,心里却开始盘算起来。
这次入京朝贡,可谓是新奇。
往年都要上下打点的银子,这次圣朝居然严令禁止收受贿赂。
最离奇的是,这禁令居然生效了!
那些平日里难缠的太监、官员,一个个变得清廉如水。
甚至前几年他走得极熟的那王太监体干,居然也闭门谢客。
这也导致他带过来的金银珠宝,竟是没花出去。
这钱,原本可是打算一半购买硝石火药,一半用来行贿的呀………
新皇登基,朝鲜上下都很害怕这位新君,把朝鲜年初和后金签订的城下之盟拿起来说话,是故这趟出使,本就带着表诚意试探君心的双重目的过来的。
“等会演示结束,得去问问洪协理。”
郑斗原眯着眼睛,盯着那缓缓上升的热气球,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啪啪响。
“这东西能不能用来打仗?从上面往下扔火药?若是能,能不能买一些回去?”
“就算不能打仗,拿回去放在汉城,也是个极好的祥瑞啊……只是不知道作价几何?”
而在不远处,蒙古顺义王的使臣外加长子俄木布,也是目瞪口呆。
整个蒙古右翼,与大明来往数百年。
从打打杀杀,到如今一片祥和。
各种汉人的玩意,自然不算陌生。
这孔明灯,底层牧民没见过,俄木布却不是没见过的。
但无论再如何熟悉汉人的东西,面对这数丈高大的球状巨物缓缓升起,他们也无法平静。
没有一个蒙古人能够真正平静下来。
别的不说一一这得用多少布啊!
明人……实在是太富裕了!
还有那科学之道……这么神奇的吗?
怎么感觉比白莲教的妖术还要厉害?
一直对大明新政不以为然,觉得不过是汉人玩弄笔杆子的俄木布,突然之间,就对这个名为“科学”的东西萌生了极大的兴趣。
与俄木布的单纯好奇不同,林丹汗的使臣贵英恰,此刻却是面色铁青。
太夸张了。
太快了!
他是从底层爬上来的林丹汗亲信。
他是精通汉语的。
入京以来,每期的《大明时报》他都没有落下,甚至把过去的也收集起来看了一遍。
那上面的“科学专栏”,他原本是当笑话看的。
初始演示的什么气井、半球、滑轮,他都觉得不过尔尔。
一不能杀人、不能抢掠的东西,如何能比得过手中的弓箭和胯下的战马?
唯一让他重视的,只有那个能传令千里的“千里传讯”。
但……这什么气学,不是一开始就是烧烧纸张,吞吞鸡蛋的把戏吗?
这才过了多久?
怎么他妈的……一下子就上天了?!
这是一回事吗?
这也太快了吧?
更关键的是,这让我怎么回去和大汗说?!
至于那些西南土司的使臣们,反应却和城门下的百姓没多大区别。
他们神色兴奋,有人甚至学着京师新近流行的“鼓掌礼”,啪啪啪地拍着手。
只是那掌声很快就被旁边几个番僧的怪叫声给淹没,这才悻悻地停了下来。
所谓土司,土的是底下的土民。
上面的长官,却没几个真正是“土”的。
大明开国两百多年,这帮土司早就开化了。
完全不懂汉语、不知汉制的土司,实在是少之又少。
比如南边现在闹得正欢的奢崇明之乱。
起势以后,直接建国号“大梁”,定年号“瑞兴”。
又开府建制,设丞相、大学士、五府六部等官职,搞得有模有样。
一这能说是完全的蛮夷吗?
理藩院尚书洪承畴,目光从热气球上收了回来,看向这群形态各异的使节,心中愉悦。
京师税务衙门的李世祺,非逼着他今年就开始在“乌夷市”上收税。
这才让他不得不憋出了这个“借天命”以震慑蛮夷的方案。
更关键的是,若不是因为这个方案,他也没办法借着这个事情,以“外交价值”这个角度,成功介入到“热气球项目组”里面去,分得一些事功。
这就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今天这桩事,突然打开了他的思路。
除了经济控制、军事威慑、间谍渗透以外……
这科学之道,是不是也是理藩院应该关注的一个大方向?
别的不说,至少东南那边的番夷,得把海船也再科学科学吧?
他打定主意,打算将之前科学院递过来,“申请四夷通事”这个事情重视一下,提一提优先级,先和这个部门搞好关系再说。
这边气氛热闹,众人的心思云波诡谲。
但人群的边缘,却还有两个青袍官员,默默看着这一切。
随着宋应星一声高昂的“登天宣言”,科学院兵科带头人,茅元仪博士的视线,终于从各个使节的脸上收回来,重新望向了热气球。
一出口,他的语气就酸麻了:
“这位宋“学士’在喊什么?这场合下,怎么能如此不庄重?”
站在他旁边的,是因孙传庭前往辽东,暂代军事组组长一职的陈仁锡。
两人一个是苏州人,一个是归安人,隔着一个太湖遥遥相望,本就是多年好友。
遇到这种踩了狗屎运的人,自然是同仇敌汽。
陈仁锡的语气中也满是酸楚:
“谁知道呢?上了天的人,那就是上了史书,再怎么兴奋都不奇怪。”
陈仁锡朝那群使臣看了一眼,将茅元仪又往边缘拉了拉,低声问道:
“止生(茅元仪字),这东西如今最多能升多高?”
茅元仪看了一眼那群使节,也压低了声音道:
“系留和不系留都要试一下,才知极限。”
“之前我们在皇城里试验,害怕出事走水,根本没有全面测试。”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隐隐可见的烟火:
“这冬日大风本就干燥,真要是在皇宫里失控,乃至飞到百姓头上,来个火烧连城,那这祥瑞就要变悲剧了。”
陈仁锡闻言脸色变了变,显然也是对这种可能不寒而栗。
茅元仪紧了紧身上的棉袍,继续说道:
“后面物理科的人会找个旷野,再从勇卫营那边申请几队骑兵跟随,到时候解开缆绳和不解开两种情况,都要好好试一试。”
“不过肯定不能放人上去了,照旧先用羊试试看再说。”
陈仁锡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那在半空中微微摇晃的热气球,眼神里满是遗憾。
“尽快吧。如果只是保持眼前这个数据和性能,这东西……用处真的不大。”
“北边派不上用场,南方和西边倒还可以用用看,但恐怕也用不了太多次。”
陈仁锡的话说得很隐晦,但茅元仪和他同是“热气球项目”小组成员,自然知道他在说些什么。新政以来,除加红考成、公文写作,最重要的就是“项目制”的推行。
例如热气球这个事情。
其研发是科学院物理科的事情,暂归院长熊明遇管带。
但因为涉及军事用途,所以把茅元仪、陈仁锡两人卷了进来。
再随后,因为涉及专利拍卖,科普宣导,外交事宜,又把李世祺,阮大铖,洪承畴也卷了进来。这样熊、茅、陈、李、阮、洪六个人以及他们的下属,就形成了一个基本的小项目组。
而这样一个小项目组里面的人,自然不会惊叹于“天啊,这球居然能飞”,而是早早就从方方面面把热气球的用途、价值,都做了初步讨论了。
然而……
在因为上天狂想实现的狂热冷却之后,众人讨论、推演出来的结果却不太理想。
北方的战争,在这个时代根本就是骑兵主导的战争。
这种战争态势下,最常见的就是两种
其一,是行军过程中的突袭战,打的是其中一方列阵的时间差。
蒙古那边草原地形,视野开阔。
只要战前斥候铺得好,明军基本都能在骑兵突然轰到之前列好车阵。
而辽东这边山地、平原兼有,甚至在锦州广宁、辽南等地,是山地更多的。
(附图,辽东半岛地形图)
这种情况下,明军反而很容易被突然从山道中杀出的女真突袭破阵。
“一奴骑从山坳间突出,铁骑蹂阵,火器未及发,而营已破。”
这种记录在兵部塘报之中,简直不要太常见。
这就是真实的战争,而不是什么虚拟游戏。
不存在所谓的“骑兵平原地形攻击力10,骑兵丘陵山地攻击力10”这种奇怪设定。所以,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基于双方的军备和技战术水平。
有点山、但又不是南方那种深山密林的辽东,居然比蒙古草原,更适合骑兵发挥。
而面对这类突袭战,热气球能有什么用呢?
这东西充气极慢,等它充完气,要么明军自己就列好阵了,要么阵线早就被凿穿了。
那要不试试把这个东西牵在手上,一路拖着行军?
这就更搞笑了……
热气球目前的滞空时间两刻钟不到。
要保持观测,那就需要好几个热气球轮番上阵。
又因为它充气太慢,要么全军停留保护热气球升空,要么留小部队等它升空后拖过来。
但这拖过来,还不敢拖太快,只能慢慢拖。
不然大风刮来,恐怕要不就是摔成粉碎,要不就是烧成焦炭了。
而这种情况,用陛下在兵棋推演里定义的术语来说。
这就是用“机动力”来换“信息力”了。
一但既然都龟速前进了,那为何不干脆乌龟列阵,慢慢前进呢?
这种情况下,说不定预防突袭的效果还要比大费周章拖个热气球慢慢走来得更好。
所以对于这种突袭战,热气球就处在了一个非常尴尬的境遇下。
而另一种骑兵主导态势下的北方战争,则是列阵而战。
两边排开阵型,有不得不战的理由。
这种战争,一定是步兵作为对阵主力,骑兵在旁边提供遮蔽,并找机会破阵。
一无论蒙古、女真,除非是窥得阵型松散,不然没有傻乎乎骑兵冲阵的道理。
“下马步战”四个字,在这两个方向的战事报告中经常出现。
一切回旋、一切骑射、一切虚晃,都是为了配合步兵撕扯开阵型,最后轰然破阵。
只要阵势一破,哪怕实际杀伤人数只有一点点,明军也无力回天了。
这种固定的阵地战,热气球倒是能派上用场。
但一方面是前面说过了滞留时间太短这个硬伤。
另一方面则是陈仁锡方才关心的了。
一如果仅仅是十丈高度,作用真的不大。
毕竟军中对阵,若是准备时间久,一定会造固定的望楼。
十丈有点夸张,一般没必要建那么高,但八丈还是有的。
(附图,来自宋朝《武经总要》,图文字说明)
如果准备时间太短,那造个三丈高、五丈高的望楼车也是常规操作。
(再附图,这个车写的48.5尺,就是4.85丈。)
所以热气球想要上岗,它的竞争对手不应该和士兵的身高比。
而应该去和这些或五丈、或十丈的传统军事用器比较才对。
最后,最令永昌帝君破防、一举打垮他对热气球幻想的关键在于。
无论是小兵、将领、文臣甚至领过军的监军太监,都告诉他。
明军对阵女真之败,很多时候都不是“我没注意他要打我这里,被他偷袭了。”
而是一“我知道他要打我那里,但我不够快,不够硬,不够狠……打不过。”
靠,好有道理啊……永昌帝君完全无法反驳。
当然,热气球小组研究这么半天,不是只有负面结论的。
只是在测试不完全的情况下,暂时也只能得到这些结论了。
后续热气球还要进行多轮测试改进,然后进行逐步试用,才会进入到“是否列装”的考量流程中去。而这个试用过程,一方面要看实物体验,另一方面则要看兵棋推演结果了。
是的,鼓捣了几个月,孙传庭终于按照永昌帝模糊的指示将“兵棋推演”鼓捣了出来。
当然,兵棋推演的规则不难设计,难定的是其中的数据。
客观数据如行军速度,是比较好定的。
常态下,骑兵120里/天,步兵80里/天。
急行军状态,骑兵150里/天,步兵100里/天。
这是大明军法所定数值,再把各个营拉出去练一练,就能够得到比较确定的数据。
例如目前勇卫营是急行军3天到达三屯营后,掉队半成,原地驻扎一天后恢复兵员战斗力。单从面板上看,已然是强军了。
热气球要补充这部分客观数据也很简单,堆时间慢慢测试即可。
而主观数据却很难确定。
例如明军的基础士气,是50、60、70,还是……3呢?
不好说的呀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