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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上班的人,和不上班的人


更新时间:2026年04月25日  作者:一橛柴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一橛柴 | 大明王朝1627 
新政的风雪呼啸,从山海关一路往锦州刮去。

但到了锦州之后,却反而停了下来。

正式的清饷,不是从南到北,却反而是从锦州这个最前线的地方,往南开始推进。

锦州城内外,在这几日内,一个个营堡中的兵卒被逐个点名叫出。

点名,造册,澄清兵额饷银。

这阵仗看着吓人,但底层的兵卒和中高层的将官,很快松了口气。

对将官来说。

朝廷果然说话算话。

哪怕清出了空饷、虚冒、不合格的兵卒。

但确实是依着之前圣旨里说的,“前罪不追”。

各人只是被要求写下承诺书,限定补足兵额,淘汰老弱的期限。

而底层的兵卒,关心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近日隐隐流行开来的那个谣言一“朝廷要缩减辽饷”。

果然只是谣言。

这一波清饷,不动兵额,一切照旧。

只是会从各地缩减万余左右人马,调配到辽东示范营之中去而已。

这样一来,底层兵卒们的最后一层担心也去掉了。

这也不怪他们目光短浅。

辽事七年,这辽左之地早就和京师一样,变成了一个极度依赖中央财政输血的畸形区域。

若真削减粮饷,倒不是不能削减。

但终究还是有可能导致不可控的变动发生。

《尚书》有云:宽而有制,从容以和。

蓟辽清饷看似酷烈,但根底里,还是“稳”字当头。

与此同时。

一千名身披精甲的勇卫营将士,也是第一次踏上了这千里之外的辽左前线,直面那困扰了大明数年之久的建州势力。

这种调动,在大明朝的兵制里,可谓是早有祖制,却又前所未有。

说早有祖制,是因为大明本就有轮班戍守的规矩。

按照制度,每年分为春秋两班,前班三月还,八月到;后班八月还,次年三月到。

京营、北直隶、河南、山东附近的各个卫所,理论上都要轮班,军饷之中为此还有一项专门的支出,名唤“班银”。

其中内地卫所,是要到京营或各边镇轮班。

而京营,却要到各个边镇戍守。

按约定俗成的说法,这其实也可以叫做“上班”、“下班”。

至于说前所未有………

那是因为过往大明的边患,多在蓟镇、大同、宣府。

京营远跨千里,直接拉到锦州前线轮班戍守的例子,真的是前所未有。

哪怕是去年的宁锦之战,急调过京营支援。

那些老爷兵也不过是在山海关前踌躇不前,根本不敢出关一步。

但如今不同了。

新军既练,战略又定。

这支皇帝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勇卫营,迟早是要在这辽左的顶头局里见一见血的。

借着这次清饷、轮训练兵的机会,提前蹲到锦州这苦寒之地,绝不是坏事。

一方面可以提前熟悉一下周遭地形。

另一方面也是给蓟辽看看,当今皇帝心中的强军,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于是。

锦州城内,清饷之事搞得风风火火,袁继咸每日沉沦在堆积如山的文书账册之中,忙得焦头烂额。而锦州城外。

孙传庭和孙应元却领着人,顶着风雪,撒出侦骑。

他们正严格按照陛下新编的操典标准,一寸寸地进行着测绘。

在接下来的三个月内,清饷小组会从锦州开始,一路往南清理兵额。

勇卫营也会跟随拔营,一路护送,并进行沿途的测绘。

全军上下,抽调通过“识字考核”的优秀兵卒,在出京之前,集中培训,突击了十几天的最新测绘方法就是要通过这次轮班,将整个辽左的地形图,按照最新的标准,重新测绘一次。

三个月后,清饷结束之时,也正是这支军队的戍边轮训结束的时间。

到时候,他们带着详尽的图纸返回京师,京中的兵棋推演,恐怕就要迎来一次史诗级的版本更新了。蓟辽之地的事情,大抵便是如此。

勇卫营、军事组、清饷组,这是中央特派出来的锋芒。孙承宗、马世龙、袁崇焕、满桂、鹿善继、毕自肃,这是大明长期整治蓟辽的根基。

人人有班上,人人有事做。

放眼望去,这冬日冰雪覆盖之下的辽东,竟是隐隐透出了一片勃勃生机。

那么……京师呢?

不好意思。

京师不用上班。

而且,到了正月十五,元宵佳节这天。

京师例不宵禁。

“书接上回!”

惊堂木“啪”地一声脆响,在京师茶楼外搭起的子上远远荡开。

正月十五的夜风里,说书先生唾沫横飞,折扇猛地一指下:

“那钦差大人诸多口舌,却终究说服不了王三才,最后只能让他暂且留下,也好看蓟辽新政的底色!”下乌压压的人群屏息凝神,有些人连手里刚买的热汤圆都顾不上咬一口。

“但是那王三才的心中,又哪里能服气?!”

“他自建州逃出,熬着身上四处刀伤,三处箭伤,不顾生死,夜渡冰河,以一腔热血,献上绝密军情。”

“却反被贪功把总,当场污为奸细,要拿他的人头前去领赏。”

“经了这生死一遭,他便觉得这天下乌鸦一般黑,哪里有所谓公平正义?”

“这烂透了的兵额饷银,又如何能够清理得干净?”

听到这句“天下乌鸦一般黑”,下围观的百姓深有同感,连连点头。

“只是奈何身上有伤,只能先留下休养,回头再找机会潜回建州,与那奴酋拚个同归于尽罢了。”“有道是,杀一个不亏,杀两个就赚,若能侥幸杀上七个……”

说书先生说到此处,猛地一挥折扇,怒目圆睁。

“那便是成佛作祖也换不来的人生快意!”

“好!”

“痛快!当如此!”

这等匹夫一怒、血溅五步的故事,向来是中国人心中最爱,顿时在下激起了阵阵叫绝之声眼见着场子已经彻底热透,听众们的情绪被吊到了最高处。

“啪!”

说书先生猛地一拍惊堂木,将这满场的喧闹瞬间压了下去。

待到下再次鸦雀无声,他才猛地一展折扇,声调陡然拔高:

“可谁曾想,他这一留下,竟叫他真真切切地看见了这辽左大地……前所未有的光景!”

众人闻言,顿时屏息凝神,连大口喘气都不敢了,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折扇一收,先生摇头晃脑,猛地提了一口丹田气,朗声道:

“有道是!”

“一日红旗卷塞寒,钦差出帐斩将官。”

“雷霆劈碎连营雪,十万陈饷血里还!”

众人只一听,便觉得热血澎湃。

俗话说,定场诗,定场诗。

诗句一出,便要定得场面!

只听了这开头,众人便知道,这后续的故事决计差不到哪里去。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起哄叫好声,铜钱碎银雨点般落向上的笆箩,纷纷催促着赶紧往下讲。说书先生笑意盈盈,也不卖关子。

醒木一拍,便将那钦差如何开使雷霆手段,然后一日之内巡遍蓟辽九成,连斩贪将六十七名,杀得蓟辽各处血流成河的故事娓娓道来。

俗话说,离王越近,法越如刀。

但离王越近,这更新也越快啊。

昨日里,《大明时报》刚刚刊载了最新一期的《辽海丹忠录》。

转头这最新的章节内容,就被说书先生们各自改编,按照自己的习惯口条,在大街小巷传播开了。报纸上的故事,是报纸上的故事。

但说书先生的演绎,却又是另一种级别的视听享受。

这天子脚下的京师百姓,更是因了这优势,比蓟辽前线的将士百姓,还要早上个四五日听得这段荡气回肠的剧情。

而就在这沸腾的人群外围。

一名身量颇高的中年男子,正稳稳地站在街边,宽厚的肩膀上驮着个头扎总角、穿着红袄的小女娃。听着上那惊险桥段,那中年男子却是摇头失笑,忍不住开口道:

“阮大铖做了这总编之后,这辽海故事却真是有些失了严谨,大不如前。”

“辽左南北五百里,哪里是一日之内便能巡遍的?”

“况且斩将捉贪,历来要请报朝廷,三审两批,又哪能就这么统统斩于当场?”

“这又不是什么脱巾变乱的危机时刻,如何能这般无视朝廷法统?”

这中年男子絮絮叨叨,对着这故事好一顿吐槽。

然后他转头看向身旁两名气质温婉的美妇人,准备迎接习以为常的崇拜眼神。谁知他的两名妻妾此刻正听得入神,目光死死盯着上的说书先生,根本没听到他在说些什么。中年男子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正觉无趣。

却冷不防被头顶的小女娃打断。

“爹爹!”

小女娃两只小手一把揪住男子的头发,用力往左边一拽,脆生生地喊道:

“我要去看那个大灯!”

被揪住头发的中年男子也不恼。

他无奈地顺着女儿的力道偏过头,脸上全是毫无保留的宠溺笑意。

“好好好,那就去看大灯便是,巧巧可莫要把爹爹的头发揪秃了,最近爹爹已掉了不少头发了。”这名甘当女儿“大马”的大汉。

正是如今在朝中声名鹊起、简在帝心的大员一一卢象升。

两名妻妾这才回过神来。

只能恋恋不舍地抛下上还在讲述的钦差故事,快步跟上。

“夫君,当心些,莫要闪了腰。”

卢象升的续弦妻子王氏披着月白色的斗篷,看着这父女俩的闹腾,忍不住温声细语地笑着劝了一句。一旁的妾室陈氏也紧了紧身上的大氅,掩嘴轻笑道:

“巧巧这是憋坏了,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好不容易盼到了元宵佳节,哪里还耐得住性子听这评书。”

卢象升微笑点头,护着妻女,转身顺着人流向着东安门外的灯市走去。

前日里,京师刚刚下过一场小雪。

按以往的光景,这正月里的雪一化,内城的街道非得被车马行人踩成一汪汪烂泥塘不可。

但今年不同。

卢象升脚下踩着的,是平整坚实的石板路。

而石板路两侧,还开凿清理出极宽广的排水沟。

更不要说,时不时,还能看到几个穿着粗布棉袄的老者,正拿着扫帚,清理着残雪和杂物。这是五城兵马司雇佣的无力老弱。

新任巡城御史、提督五城兵马司张之极上任后的第一个雅政,便是定了规矩,聘用许多老弱,来负责日常清扫、整治街道等事。

也就是说,将原本的“役”,变为了“雇”。

也因此,在这个政策率先铺开的几个试点坊市中,街道上的卫生条件,立时便有了立竿见影的变化。这石板路如今虽说还沾着些许化开的雪水,有些脏污,但相比往年那寸步难行的泥泞,已是天壤之别。一家人刚走到一处十字街口。

“夫君,您看那边停着的是什么物件?”王氏忽然指着街角,有些好奇地问道。

卢象升顺势望去。

只见街拐角的一处空地上,静静地停着几辆造型奇特的木车。

车上架着粗大的木桶和一堆复杂的竹木结构,周围还有兵丁把守。

“那是新造的水车。”

卢象升眼底闪过一丝赞叹,解释道:

“你们不是去看过那气井的演示吗?”

“这物便是气井挪到水车上做出来的,据说省力十倍,还可凭空喷洒三丈水龙,端的是应对走水的利器“竞有这等奇物?”陈氏惊讶道。

卢象升笑着摇了摇头:“京师下了雪,各处安稳,并未见失火,这水车倒是还没派上用场,我也不知同僚这般夸口到底是真是假。”

卢象升眼下是秘书处政策组的成员,归阁老李邦华领导。

这个小组,和其他的军事组、新政组、清饷组、陕西组等都不太相同,专门负责“制定政策”这种颇为务虚的事务。

但也因此,他们平日里接触的事项,也要比其他组别的成员,更广、更杂一些。

例如这“消防水车”之事,便是卢象升他们在制定《专利法》时涉及到的事项。

当时众人正在讨论“专利”一事的道德界定。

聊到了若一个事务、发明、科技,于国有利,那为何不免费推广呢?

以专利来赚这规费,真比得上免费推广对国势所带来的整体提升吗?

但若强制免费,是不是又会损伤了发明人的积极性呢?

总之这个争议点,去年开了两次会,正反双方都没能说服对方。

眼见陛下催着要方案,只好暂时搁置,先争取拟个草案递上去执行看看再说了。

说话间,一家人已经顺着人流,来到了灯市的核心地带。

这处的十字街头,就和前面不一样了,竟是搭起了一座巨大的木棚。

正中央挂着一盏硕大无朋的彩灯,俗称“呆灯”,灯面上画着《四书》、《千家诗》里的故事。而木棚之下,各类商家,不管作甚营生,都悬挂了许多小灯,灯上写了各种灯谜。

这处早有无数文人墨客和百姓环立猜射,热闹非凡。

“爹爹,快快快!去那边!我要那个兔兔花灯!”

卢象升专属“机甲驾驶员”卢巧巧小手猛地一拽头发,又精准地指明了冲锋的方向。

卢象升哈哈一笑,当即护着妻女挤上前去。

这等市井坊间的灯谜,对卢象升而言自然是小菜一碟。

只见他目光在那灯谜迷签子上一扫,不论是字谜还是诗谜,皆是脱口而出,对答如流。

不过片刻功夫,那猜谜的摊主便苦着脸,连连作揖讨饶,乖乖奉上了最精致的彩头。卢象升自然不会去占这市井小贩的便宜。

他赢了花灯,便也痛快地掏出碎银,顺手买下了摊子周遭的诸多零嘴、吃食与小巧玩具。

结果这一通连猜带买下来,卢巧巧如愿以偿地拿到了心心念念的小兔子花灯,怀里还抱了个威风凛凛的小老虎灯笼。

可苦了身旁的王氏和陈氏。

两位夫人手里提着的花灯没几个,反倒是大包小包地提满了买来的物件。

王氏左手拎着两包刚出炉的软糯梅花糕,右手提着一兜香气扑鼻的糖炒栗子。

陈氏那边则是攥着几个捏得活灵活现的泥人儿,臂弯里还夹着两包上好的云片糕和几串红艳艳的糖葫芦。

虽说是靠本事赢了免费的花灯,最后却实打实地搭进去了不少银钱买东西。

但这满载而归的一家人,谁也没觉得自己吃了亏。

一家人欢欢喜喜地离了灯棚,顺着长街继续往前闲逛。

行不多时,王氏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一处宽阔宅院,轻声问道:“夫君,那边可是传闻中的“妇幼保健医院’?”

卢象升顺着望去,目光落在那宅院上,笑道:“怎么?朝廷的《大明时报》尚未刊登此事,你们常居内宅,是从何处知晓的?”

王氏与妾室陈氏对视一眼,陈氏笑着接话道:

“夫君有所不知,如今京中官宦人家的内眷们,私下里早就传开了。”

“说是两位皇后娘娘亲自领衔,要在京师里办这医院,专门管那稳婆接生、小儿看诊的差事。”“只是大家伙儿心里都没个底,不知这等旷古未闻的事情,到底能不能成。”

卢象升收敛了笑意,微微正色道:

“应该是能成的。”

“当今陛下做事,向来是谋定而后动。”

“若此事没有十足的把握,陛下断不会如此大动干戈,更不会交由两宫皇后亲自领衔去办。”王氏听罢,眼中闪过一丝希冀,轻声道:“若真能成,让全天下的女子过这鬼门关时能安稳些,孩童们能平安长大,那可真是太好了。”

卢象升听得此言,身形却是不易察觉地微微一僵。

他强笑一声,勉强附和道:“是啊……若是真能成,那就好了。”

这话一出口,王氏与陈氏便反应过来了,两人顿时神色一变,满脸尴尬。

卢象升今年只二十八岁,但在子嗣一事上却已遭受过许多痛苦。

他与原配汪氏曾育有三子,然而无一例外,全都早夭而亡。

最后只留下骑在他头上的这位卢巧巧侥幸存活。

是故这子嗣成长一事,简直是卢象升心中的血痂。

周遭人声鼎沸,这处却显得十分安静。

王氏与陈氏面面相觑,手足无措,想说些什么来找补,却又生怕惹得夫君更加伤心。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尴尬与沉默中。

忽然!

只听“啾”的一声锐响。

远处的夜空中,一道寒光直钻透斗牛边!

紧接着,“剥剥万个轰雷皆燎彻”,正当中一个西瓜炮迸裂开来,四下里人物皆被火光照亮。彩莲舫,赛月明,犹如金灯冲散碧天星。

紫葡萄,万架千株,好似骊珠倒挂水晶帘。

一丈五高的花桩上,一只仙鹤口衔丹书,傲立最高处。

地老鼠在人群脚下串绕,引得妇孺阵阵惊呼;

八仙捧寿、七圣降妖的烟火通身是火,变幻莫测。

黄烟儿,绿烟儿,氤氲笼罩万堆霞。

一丈菊与烟兰相对,火梨花共落地桃争春。

“爹爹,好好看的烟花啊!”

骑在脖子上的卢巧巧兴奋地挥舞着手里的小兔子花灯,指着夜空,发出一声清脆的欢呼。

这一声稚嫩的呼喊,瞬间将卢象升从冰冷的旧梦中拉扯了回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宠溺地笑了笑,伸出宽厚的手掌,将女儿往上托了托,让她能越过攒动的人头,看清远处更加绚烂的烟火。

看着眼前这盛世般的画卷,感受着妻妾在身侧的温存。

这位平日里素来机敏的文臣,心中竟是一点政事都没有想起。

没有蓟辽的兵局,没有朝堂的暗流,也没有各种新政政策的得失调整。

他只是目光幽幽,望着那漫天绚烂坠落的烟火,望着那流光溢彩的灯龙。

耳畔是巧巧清脆无忧的欢笑声。

脑海中,却只隐隐约约地荡起了一首旧词。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他转过身来。

王氏正拢着月白色的斗篷,擡头看着那烟花,温柔地笑着。

陈氏则伸出手,小心地护在女儿身侧。

卢象升怔了怔,却突然开怀地笑了。

“是啊,好好看的烟花。”

卢象升喃喃道,也擡起头,欣赏起了这繁星如雨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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