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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万乘之国有万金之贾,千乘之国有千金之贾,然者何也?


更新时间:2026年04月27日  作者:一橛柴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一橛柴 | 大明王朝1627 
“这孩子,倒颇有些憨实。”

一道略微尖细的声音,从拍卖会二楼的雅间之中响起。

说这话的,正是新近从司礼监中剥离出来、大明内府新创设的财务监掌印太监,郑之惠。

而与他一同呆在这雅间内的,可谓是朱紫满堂。

户部新政财务司的毕自严、科学院的熊明遇、顺天府的薛国观、兵部尚书霍维华、工部尚书薛凤翔等人皆安坐其中。

而坐在最中间的,则是司礼监掌印高时明。

听到郑之惠的隐晦试探,高时明只是端着茶盏,淡淡地“嗯”了一声,并未回应。

憨实?

你懂个嗨?

高时明心中冷笑,陛下乃是天人下凡,他所偏好的人物,岂是只看表面就能看透的?

且瞧着吧,这位王承恩,日后必定能够大放异彩。

就如同李世琪、曹变蛟、黄得功这些陛下拔擢于卑微的人一般。

底下拍卖流程继续。

楼上的众人却闲聊起来。

毕自严轻抚长须,缓缓开口:

“节前财务预算的汇报没通过,陛下又让我们好好再读一下管子的《国蓄》”

“看来这开源之策,不是落在山海渔盐上,而是落在这些商人身上了。”

毕自严这话的背景,其实是永昌皇帝对户部“盐法”,“茶法”,“金银矿课”等传统开源手段的部分否定。

要加税、增加摊派都没问题,甚至要清查,要反贪,要杀人也行,但要全面改革,那还是先搁一搁再说至少在永昌元年,改革之事都先做调研,不做开展。

薛国观点点头,接口道:

“万乘之国有万金之贾,千乘之国有千金之贾,然者何也?”

“此乃国多失利,则臣不尽其忠,士不尽其死矣。”

“那些盐法、茶法的问题,不在于规制方法,而在财富的调配。”

薛国观接下来说出来的话,却比毕自严要更赤裸裸一些。

“国朝的钱财,过多堆积在蠹虫身上,这正是大明日渐衰败的根因啊!”

霍维华嗬嗬一笑,顺着话风开口:

“无妨,钱财终究就在那处,不增不减。”

“只要让他流向正确的地方就可以了。”

“做好调配和引导,自然利出一孔,所向无敌。”

众人闻言,顿时皆是点头。

自从心学兴起,却又被官方封禁之后。

民间的思潮顿时便陷入了迷茫之中。

在这种迷茫的时候,先秦诸子的学说却迎来了小小的兴盛。

所以不要说管子这种经世之学,就连韩非子这种权谋之道,那也是在出版市场上卖得火热的。“先别聊了,多看看他们的表现再说。”

高时明出口打断,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投向楼下。

此时,拍卖项目过了两个,主持拍卖的人,已经从王承恩换成了方正化。

这场拍卖会,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

说重要,是因为今日到场的官员规格极高。

薛国观、熊明遇、毕自严等人自不必说,今日涉及的拍卖项目,或多或少都和他们的部门有所关联。而且这种拍卖形式,也将成为日后大明官商合作的主流,他们自然要来亲自观看一番。

而高时明与郑之惠坐镇在此,名义上是代表内府,来收那一份属于皇帝的“专利费”。

我诸葛由检指点了那么多项目,从早期的这些专利钱里分上一点,实在不算过分。

但实际上,他们秉承的皇命,是借机好好掂量掂量这群商人的底色,为即将筹备的“皇商”体系摸清底细。

皇商,是当今皇帝斟酌许久才定下的国策。

兴复大明,必定会伴随着无数的大工程、大项目。

这些事情,是用国家官营力量去推,还是召商买办?

皇帝最终选择了后者。

原因无外乎三点。

其一,国家财政如今背负着沉重负担,还没到资金充裕的时候,朝廷很难凭空抽出巨额的启动本钱。其二,底层人才队伍的整训需要极长的时间。即便训导出来,也要优先填补到中央和地方的行政体系中去。

若没有足够的人才支撑,贸然搞官办企业,百分百会沦为滋生腐败的巨大温床。

其三,强行推动国有经营,极易落人口实,被扯入“与民争利”的舆论漩涡。

在利润重新分配完成、大局彻底稳定之前,皇帝实在没必要给自己找这种麻烦。

资金、人才、舆情,这三道关卡一卡,皇商便成了眼下最合适的破局之法。

至于说这场拍卖不重要……

区区一帮逐利的商人,在这天子脚下,在官府磨刀霍霍的威压面前,谁又敢翻出什么浪花来?正因如此,这场关乎大明经济命脉的牛刀小试,反倒成了内书堂那些预备役小太监们的练手场。用陛下的话说,总是要多给年轻人一些锻炼机会的嘛。

方正化大步走上高。

他的风格与王承恩截然不同。

他眼见下上百双眼睛盯着自己,非但不怯场,反而觉得热血澎湃。

“诸位!”

方正化猛地一敲锤子。

“第二项拍品,乃是永昌元年,北直隶铁制气井,集中采购项目!”

“此一项,集采一万口气井!”

“底价五万两!”

“采用降价拍卖之法!”

“价格最低者,获此项目!”

“拍得此品,便可直接与北直隶新政财务司签订文书。”

“合同一成,先拨三成货款,交货无误后,再结全额!”

“若供货极快、质量过硬,还能直接拿到下一期气井采购的优先权!”

方正化扫视全场,语速如连珠炮一般:

“诸位掌柜的,气井一口,全铁打造,成本不过二两银子。若是按原价拍走,那便是三万多两的纯利!”

“此物抽水之效,是桔棕的三倍,是人力的五倍!如今已在京师城郊风靡!”

“更何况,北直隶新政汹汹,挖井抗旱那是各州府县官员的头等政绩指标!”

“这一期是一万口,下一期,难道还能少于两万口?”

“走过路过,千万莫要错过!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买卖!”

他滔滔不绝,言语间极尽煽动之能事,硬是把准备开口的商人们压得找不到插嘴的缝隙。

商人们等了老半天,才趁着这位小公公喘口气的功夫,赶紧举牌报价。

“四万五千两!”

“好!四万五千两第一次!还有没有更低的?诸位,眼光放长远些!”方正化扯着嗓子喊。“四万两!”

“三万九千两!”

“两万五千两!”

商人们可不吃画大饼那一套。

价格一路滑落,很快就逼近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底线。

此时还在举牌的,已经全都是京中铁作行业的掌柜。

两万五千两,看着账面上还有五千两的赚头。

但若是算上生铁价格的波动、工匠的吃喝、还有资金垫付的风险,这几乎就是在赚辛苦钱了。商贾逐利,不仅看账面数字,更要看压货和工期。

这气井确实风靡,但构造太过简单,又和显微镜不一样,并不是特许经营的垄断生意。

做完这一期,指不定各地乡镇的铁匠铺自己就能仿造铺开。

能把价格咬到两万五千两,已经是这些铁作商人带着几分政治投机、想在官府面前露个脸的心思了。方正化急了,极力鼓动唇舌:

“诸位!别光盯着北直隶啊!明年可就是永昌新政二期了!”

“山西!河南!山东!陕西!哪一处不需要这压力井?”

“今天拿下一万口,明天就是三万口、十万口等着你们呢!”

然而,任凭他喊破喉咙,这铁打的死物,终究没有之前那“显微镜专利”惹眼。

京中的铁作行当里,恰好也没有一个像张文山那样敢把身家性命全押上的赌徒。

最终,价格死死停在两万四千两,就再也掉不动了。

方正化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亏他还盘算着能忽悠出一笔低于成本价的买卖,回去好在学堂的同僚面前显摆一番。结果下这帮憨货,一个个精得跟猴一样,白费了方爷爷这么多口水。

眼看再拖下去也是无用,他只能有气无力地举起木槌。

“两万四千两,第三次……成交。”

再之后,拍卖继续进行,项目也五花八门。

如兵部拨款,采购京师示范营、勇卫营一万二千人的胖袄、军靴、箭矢、腰刀等军需物资。一可别怀疑,军需物资召商买办,已是十分成熟之事。只是以往很少如同这般过明路而作,都是通过私人关系分派而已。

这几项,每一项都在几千、上万两左右,最后都成交达成,只是降价幅度,甚至不如气井那边。毕竟在过往的经验中,兵部的“行商成本”可是和工部一个档次的。

这些商人们,对北直新政财务司这种皇帝极度关注的新部门还有点信心,但对兵部的信心可就不太多了再之后的拍品,是宣武门西侧,原王恭厂旧址要筹建的,官吏宿舍一期工程。

工部开价两万两,最终的成交价,却竟然只有区区四千两!

这个价格,远远低于砖瓦木料的成本。

自不必说,本地土木行业,倒是有个像张文山一样的投机之人。

再之后,还有一个神奇的拍品,乃是京师粪业特许经营权。

开价五万两一年。

结果整整半炷香的功夫,偌大的会场内鸦雀无声,无人叫价,最后只能尴尬流拍。

毕竟这是大明朝破天荒的头一遭官方拍卖,能被邀请到这里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大商贾。

中小商贾反而不在这一期的邀请范围之中。

是故,在诸多老相识、竞争对手面前,谁也丢不起这个面子去争个“掏粪”的营生。

就连刚才一直活跃气氛,频繁叫价,又频繁失败的张文山,此刻也闭紧了嘴巴装死。

直把上负责拍卖的那个小太监憋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快急出来了。

随后,各类拍品逐个登场。

有特许经营权的放榜,也有官府采购的项目。

有的拍出了远超底价的天价,有的则中规中矩,自然也不乏无人问津的流拍之物。

但无论如何,大堂内的气氛已经彻底被点燃。

几万两、十几万两的白银流水,化作一个个轻飘飘的数字在会场上空回荡。

所有人都觉得口干舌燥,热血一阵阵地上涌。

直到最后一件拍品即将登场。

整个会场的气氛,瞬间变了。

这一次,上主持的不再是那些青涩的小太监,而是二楼那位内府财务监掌印,郑之惠亲自下场。他手里端着一个盖着红绸的木托盘。

而托盘里的东西,不再是项目、专利、经营权这等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是一本薄薄的书册。他步履稳健,小心谨慎地将托盘放置在正中的高上。

然后转过身,那双阴冷的眸子扫过全场,言简意赅。

“今日最后一项拍品……”

他伸手掀开红绸。

“《显微镜下的世界》,御笔原件一份。”

“不设底价,开始吧。”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

下所有商人的心脏,都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来了!

这是什么旷世大儒的绝笔吗?不是。

这是什么前朝画圣的真迹吗?也不是。

但在座的每一个商人都清清楚楚地知道,这薄薄的一册纸,究竞代表着什么。

这是向当今天子表忠心的信物!

是花钱买命的护身符!

更是这永昌一朝,商贾能拿到的唯一的丹书铁券!

张文山第一个高高举起手臂。

他账面上的流动现银其实已经见底了,但他必须第一个把价格喊出来。

反正这件要命的东西,凭他的财力绝对拿不下来,但态度必须摆在最前面。

“三万两!”

“五万两!”

张文山的话音刚落,斜前方的京债大商王铨便猛地站了起来,几乎一瞬间就接上了价格。“七万两!”

“九万两!”

钱长乐在稍微轻松了一会后,又进入了挥笔疾书的状态。

他努力跟上报价的速度,在面前的表格之中,填入一个个只有他看得懂的鬼画符一般的记录。“十万两!”

“十五万两!”

价格飞涨的速度,比之前拍卖显微镜专利时还要猛烈十倍!

随着价格的攀升,竞价的圈子,迅速从各行各业的商贾,收缩到了以放贷为主的京债商人身上。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朝廷正在整理名单,屠刀已经悬在了脖子上!

就在王铨准备咬牙喊出三十万两高价的时候

座位最前方,一道略微有些嘶哑的喊声,突兀响起。

“六十七万两!”

是吴金箔!

吴金箔第一次开口,就杀死了比赛!

他缓缓站起身来,顶着全场惊骇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

“京城吴家,出价六十七万两!”

他脸上的神情平静得可怕,仿佛喊出的不是大半个身家,而是六十七个铜板。

但若是有人靠近,便能发现。

他藏在宽大袖袍里的双手,早已经死死地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

他的双腿,更是控制不住地在微微打颤。

钱长乐停下了手里记录的笔,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王铨侧身回望上,满脸的不敢置信。

高之上,郑之惠目光幽幽,似笑非笑。

大堂内,短暂的死寂过后,猛地爆发出轰然的交头接耳声。

就连二楼雅间里的熊明遇、毕自严等人,也都忍不住一把掀开了珠帘,探出身子,居高临下地看向这个喊出天价的疯子。

六十七万两!

这比他们原本预估的三十万两足足高了两倍!

这笔钱多吗?

实在太多了。

几乎抵得上皇帝内帑金花银收入的一大半。

但这笔钱又其实并不算多。

放在天下巨富的圈子里,也只能堪堪是入了门槛。

别的行业不说,单单两淮江南,只二十四家盐业纲商,随便拉出一个都是百万级别的底蕴。万历年间,徽商吴养春家族更是前后捐了五十多万两白银,最终换来了一门六中书舍人的封赏。可是,一口气,连个铺垫都没有,直接砸出六十七万两现银!!

吴金箔,你是疯了吗?!

你哪怕三十万、四十万、五十万的慢慢往上加呢?

就这么不过日子了?!

上的郑之惠静静地等了片刻。

这才开始走流程。

“六十七万两,第一次!”

王铨死死咬着牙,急得满头大汗,几次想举手,却又绝望地放了下去。

如果他将各种不重要的产业变卖,甚至和好友借贷,拚了老命,也不是不能拿出这般价钱。但是现在临场喊价,实在太过仓促。

毕竟按照事先宣布的拍卖会规制,若是事后报价不能如实兑付,喊多少,那可是要赔多少的!一官府主持的正经拍卖,哪里容得了你在这里胡言乱语?

“六十七万两,第二次!”

几名山西籍的豪商凑在一起,飞快地嘀咕了几句,最终还是得不出结果。

他们各家凑一凑,能够凑出来这个钱。

但让谁来拍?让谁出头,终究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决定下来的。

“六十七万两,第三次。”

郑之惠笑了笑,拿起木槌,重重落下。

“成交。”

他将那份手稿重新盖上红绸,看着站在原地、已经满脸通红、大口喘息的吴金箔,朗声开口:“吴金箔,这份《显微镜下的世界》,是你的了。”

他顿了顿,眼睛瞥过其他商人,又开口补充道:

“回去沐浴更衣,然后便入宫等候吧。”

“今天下午3点,陛下预留了半个小时,接见拍中这份原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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