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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莫须有


更新时间:2026年05月19日  作者:一橛柴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一橛柴 | 大明王朝1627 
三月初一。

按照新政的规矩,今天本来应该有一场例行的大朝会。

但这个时间段,大明朝廷的人力资源实在有些紧张。

首先是各个考官,在贡院里呆了半个月,现在正是疯狂补工作进度的时候。

其次则是大清扫活动,拿下了近乎十分之一的京官,也让各部院的工作产生了显而易见的卡顿。所以,这场大朝会,干脆直接免了。

不过朝会既然取消,朱由检的日程表自然就往前推了推。

而与新吏优秀榜样的见面会,就是其中一个。

“原来如此,你家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搬到北直隶来的。”

朱由检听完面前年轻人的讲述,忍不住长叹了一声。

“是……是的,陛下,先父……先父他……”

下头的钱长乐说到这里,情绪已经完全崩溃了,脸上涕泪交加,止也止不住。

朱由检看着这个痛哭流涕的年轻人,没有丝毫不悦,干脆站起身来,绕过御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不要急,缓一缓再说。”

说着,朱由检从怀中掏出一张丝绸手帕,递了过去。

“把眼泪擦一擦吧。”

钱长乐立刻惶恐地站了起来。

他接过那张手帕,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可是御赐之物啊!

他哪里真敢拿这丝绸去擦自己脸上的鼻涕眼泪?

情急之下,钱长乐只能胡乱卷起自己的青布袖子,在脸上用力抹了几把,把脸皮都擦得通红。朱由检看着他这副局促的模样,也不催促。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御案后头坐下,静静等待着对方平复心情。

“陛下……臣,缓好了……”

钱长乐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克制着胸腔里的哽咽,低头开口道。

朱由检放下茶盏,点点头,语气温和:

“如此说来,朝廷当初是对不住你们家的。”

“贸然发起了新政,却没考虑到你们这些忠义之士的处境。”

“结果一朝改革倒退,上面那些文臣拍拍屁股就走了,反而是你们家在地方上受了挂落,背了黑锅,蒙受了不公待遇。”

说到这里,朱由检目光微动,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赞赏:

“在经历了这样的境遇之后,你却还愿意站出来,投身如今的新政…”

“朕,真的很欣慰啊。”

“国之野士,心有家国,说的就是你们钱家的家风了。”

这番话一出,钱长乐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他哪里是什么“心有家国”啊!

他来考这新政的胥吏,当初纯粹就是不甘心去商行里当学徒,这才咬牙搏上一搏罢了。

然而这种上不得面的隐私心思,面对皇帝如此拔高的赞誉,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陈说。戳破吧,感觉这个氛围不是很合适。

不戳破吧,他又觉得对不起皇帝的信任。

一时间,钱长乐竟是支支吾吾,愣在当场,一句话也憋不出来。

好在朱由检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究。

他看出了年轻人的窘迫,虽不明所以,却也顺势将话头一转:

“所以,你兄长现在在做什么营生?”

听到这个问题,钱长乐如蒙大赦,赶紧老实回答:

“回陛下,顺天府衙不是要修整南城的土路吗?”

“我兄长他趁着如今未到农忙,把里中的乡亲们都聚到了一起。”

“他留了一小部分人互相帮忙,照看田里的农事杂活,其他人则是被他带着一起进城做工去了。”朱由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便反应了过来。

什么大明版农业合作社?这东西怎么冒出来的?

作为一个穿越过来后,真正挽起裤腿种过庄稼的皇帝,他虽然还未经历过收获,但也切切实实懂了不少常识。

眼下正是开春之时。

虽然还没到最忙碌的播种和秋收时节,但许多越冬的作物,已经需要投入精力去维护了。

这些维护工作,整体的劳动力需求不大,但是极其琐碎,必须得有人盯着。

这钱家大哥也是了不得啊!

居然能在自己的一里之地中,组织起这么一个带有“公社化”意思的互助团伙。

让一部分人留守维护作物,从而解放出大批劳动力进城做工赚钱。

这种统筹能力和威望,着实是个厉害人物。

“好主意啊!”

朱由检忍不住开口夸赞道:“一部分人务农,一部分人做工,在这等分工协作之下,你们乡里的整体效益肯定是大大上涨的。”

说到这,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笑着看向钱长乐:

“怎么……这是你把夜校里学到的分工理论,用到乡里去了?”

年轻人的情绪,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被皇帝这么一问,钱长乐此时已经完全忘却了方才的悲伤和窘迫,有些害羞地挠了挠头,憨笑道:“嘿嘿……陛下圣明。”

“但我也只是随口提了个点子,真正把人聚起来,挨家挨户去说服大家伙儿的,还是俺大哥的功劳。”朱由检哈哈一笑,连连点头:

“你出点子,你兄长出人脉与威望,你们的乡亲们出劳力与信任。”

“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分工呢?”

他顿了顿,颇有些期待地说道:

“你且等等吧,文思院那边最近已经在做实地实验了。”

“等这批实验做完,到时候朝廷会有新一版更详尽的分工理论发下去的。”

钱长乐眼睛一亮,满脸期待:

“好嘞!那俺就等着到时候看了!”

朱由检笑了笑。

真是个毛头小子,臣、我、俺颠来倒去的,真是分不清你到底是官是民。

只是………

朱由检不着痕迹地撇了一眼摆在御案角落的座钟。

时间差不多了。

朱由检收起了随意的坐姿,微微前倾,加快了聊天的节奏。

“那……在你看来,自从朝廷开启大清扫以来,这京城之中有什么变化呢?”

钱长乐没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顺口就答:

“回禀陛下,城中百姓……”

朱由检一边听,一边点头,随后将一个个问题精准地抛出:

“那,胥吏的心态如何?朕说的是那些旧胥吏,不是说新吏。”

“这样啊……那商人那边呢?朕听说最近街市萧条得”

“城郊的百姓对京师里推行的新政,是什么看法?”

“对了,你最近有去拜会你舅舅吗?驿站的事情还是和以前一样辛苦吗?”

这些问题,东拉西扯,其实都是在方才唠家常的基础上延伸而来。

比如钱长乐说他有个舅舅在驿站做马夫,那么朱由检才会顺势去问问马夫的事情。

而且,朱由检问得极有技巧。

他只问钱长乐“看到了什么”,而不会问“为什么会这样”,或者“你觉得该怎么办”。

这让钱长乐答得毫无心理压力,全部一一如实道来。

很快,这场沟通的时间就到了。

钱长乐按照礼部教导的流程,恭敬地行礼,准备退下。

直到他倒退着踏过门框,这才猛地惊觉,自己手里竞然一直紧紧攥着那张御赐手帕。

“陛下……”

钱长乐吓了一跳,赶紧直起身来,举起手中的手帕示意,不知该如何是好。

朱由检见状,忍不住哈哈大笑,随意地挥了挥手:

“拿回去吧!”

“要是往后遇到了心上人,可以送给她作个定情信物。到时候你就大方地说,这是朕赐给她的!”钱长乐脸上一红,再次认真地拜伏在地,重重磕了个头谢恩后,方才转身退下。

人一走,暖阁里彻底安静下来。

朱由检站起身,在宽敞的御案后头来回走了几步,用力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这才转头看向一直站在角落的高时明。

“大伴,有点意思啊……”

朱由检眯起眼睛,手指习惯性摸着胡须。

“那个王铨是疯了吗?”

“他怎么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此张扬?”

皇帝口中所说之事,正是方才在“朕听说街市萧条”这个问题里,钱长乐随口吐露出来的一个民间见闻。

就在钱长乐入宫之前,那位山西籍的京债大商人王铨,在交完十万两的巨额罚款后,明明已有数日不曾出府。

结果今天一早,这王铨居然大张旗鼓地叫齐了府里的车马,浩浩荡荡地前往市集大肆采购,挥金如土,惹得大半个市集的人都凑过去看热闹。

正常来说,这种市井情报是要由东厂汇总后上报的。

只是这时间卡得实在不巧,正好卡在东厂每日的早间呈报和晚间呈报之间。

以至于朱由检竟然是先从与一个小吏的闲聊中,截获了这个消息。

朱由检皱了皱眉头,开口道:

“他这是效仿战国时的王翦吗?故意以贪图享乐来自污,好让朕放心?”

“可眼下这局势,这场景也根本和朕放不放心沾不上边啊?”高时明沉默片刻,脑中调度着所有相关的信息。

很快,他便抓住了事情的关窍,轻声开口道:

“陛下,是不是商场上的问题?”

“前日东厂的王体干不是回报说,许多京债商人的府邸外,都围满了追债的小商人吗?”

“那些人都是怕这些大商贾被朝廷抄家充军了,自己的债务就彻底没着落了,这才天天去堵门。”朱由检也反应了过来,忍不住抚掌赞叹。

“还是高伴伴敏锐,还真有这个可能!”

“无论商场还是国家,向来是倒人不倒架。”

“要是真让外面那些人以为他王铨要倒了,引发了挤兑,他说不定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他今天这般大张旗鼓地挥金如土,一方面是在向外界证明他手里还有现银,稳住人心。”“另一方面,他也是在变相地向所有人宣告,他已经交了罚款,被朝廷的新政给放过……”高时明适时地捧了一句,笑着接口道:

“这也就是陛下您一言九鼎,言出必践,他王铨才敢拿身家性命来赌上这么一遭。”

朱由检不置可否地摇摇头,没有接这个马屁,直接转换了话题。

“礼部那边,举人报名的进度怎么样了?”

高时明立刻收敛笑容,正色回道:

“臣刚刚去礼部那边问过,目前大概是有七百人报名,愿意去国子监读书。”

朱由检又忍不住摸了摸胡子,发出“啧”的一声。

“都刊报三天了,才七百人……”

“罢了,随他们去吧。”

“人少有人少的办法,人多有人多的办法,都无所谓。路是他们自己选的。”

他在原地又踱了两步,停下身形,擡起头看向门外。

“京师现在的氛围,已经有些糟糕了。”

“这种重压,如果持续太久,人心和局势反而要发生变化,很容易物极必反。”

“你待会儿去和李国普说一下,把针对胥吏的专项整顿,往后再挪一挪。”

“然后让三法司把手里还没审完的案子理一理,以本月中旬为限。查得差不多了,就赶紧收个尾。”朱由检走到暖阁的门口,推开半扇门,深吸了一口初春的空气。

“弦,总不可能一直绷紧。”

“一张一弛,才是王道啊。”

十五日后。

大清扫正式收尾,永昌元年的这场科考,也来到了尾声。

殿试题目只有一道策论,因此刚过晌午,殿试就结束了。

但考试结束,却不意味着所有工作已经完成。

各位考官们,需要将这四百份答卷分工读完,然后排出名次,交由皇上定夺。

是的,殿试真正的主考官,并非皇帝,而是文臣。

毕竟这可是整整四百份试卷,让皇帝一个人来读,再一个一个排列名次,怕是三四天才能拍完。而且本次的题目,是皇帝亲自所出,明确要求用“经世公文”的格式作答。

这样下来,答卷的长度和信息量,就更不是传统时务策论能够比拟了。

而考官们在那边焦头烂额地批阅,大殿之侧的暖阁,却有着比殿试更重要的事情。

一本次大清扫活动的最终汇报,正在进行。

李国普站起身来,开口道:

“陛下,本次大清扫中,贪腐官吏专项的结果如下:”

“原始名单之中,贪腐官吏共一百三十四名。”

“其中一百二十七名已坐赃定罪,剩余七名,则是查无实据……”

说到这里,李国普顿了顿,补充道:

“其实并非真无实据,只是时间紧张,又因陛下交代不可上刑,只以抄家为准。”

“这七人,家小未在京中,私财大部分都早早交回了乡里。”

“府上查抄出来的藏金不过数百一千,若是硬算,却也能与他们积年的俸禄对得上…”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随意地摆了摆手,打断了李国普的解释。

“没事,放过去就放过去了。”

“第一次清扫,不要那么严格,宽疏一些,更有利于朝局过渡。”

“等以后规范立起来了,大家的熟练度、百官的适应力都上来之后,再严格也不迟。”

李国普点点头,不再解释。

这些道理他自然知道,只是作为臣子,是不得不作说明的。

而作为皇帝,愿意为这种决断亲自背书,就更加难得了。

这位年轻的帝王,还是一如既往地愿意保护臣僚啊……

李国普收敛心神,继续汇报道:

“所有定罪的一百二十七人中。”

“官职最大、查抄金额最多的,乃是天津巡抚黄运泰,坐赃十八万两。”

“其余各官,零零碎碎,加总求和,总计坐赃六十七万两有余。”

朱由检点了点头,对这个金额并不感到意外。

首先,什么是坐赃?

在这个时代,既没有银行流水,也没有各种发票对账单。

真要查出一个官员具体贪了多少,那是非常困难的。

所以一般而言,除了有具体事例、具体确赃的案件之外,这种贪腐金额一般就是靠估算。

而这一次大清扫,底层逻辑,仍旧遵循着朱由检登基时放出去的那条承诺一“绝缨之宴”。也就是,天启七年十月一日之前的赃,一概不问。

但自那之后的赃,一文钱都会算得清清楚楚。

所以真正算出来,这个数额肯定是比这些官员这一生,甚至说这一段时间贪腐的真实金额,要小许多的况且,坐赃是定罪的金额,追赃才是实际收上来的数额。

许多赃款,不一定全都变成了田地或钱银。

它们可能变成了很难估价的字画、古玩,又或者很容易掉价的豪华马车、服饰。

更多的情况是,这些赃款本身就是要重新投入到官场的人情网络之中,去交际、去上贡的。所以,最后的追赃金额,肯定又要比坐赃金额更少。

坐赃款是八十五万两,实际只追回五十万两都有可能。

但朱由检对这些都无所谓。

反贪这件事情,从一开始,财政增收就是附带的。

塑造政治氛围,营造清廉风气,才是重点。

李国普翻过一页,继续开口:

“李治中现下正在前殿阅卷,他的部分臣就代他说了。”

“京师之中,资产较大的京债商人,共计四十三名。”

“其中明确查得,新年之后仍然顶风作案发放京债的,有三十九名。”

“按资产多寡,定下罚额后,总计罚银八十七万两。如今均已全部缴齐入库。”

朱由检眉毛一扬,心里顿时就像是喝了冰镇汽水一样,舒坦得直冒泡。

如果说官员那边抄出来的钱,是不确定的远期收益。

那商人这边,交上来的可就是实实在在的现金流了。

事实上,根据税务衙门的估测,这批京债商人的总体资产规模,绝对在千万两以上。

但有一件很尴尬的事情。

京债商人,不一定完全只从事京债这一项买卖。

例如成功上岸的吴承恩,他除了放京债之外,还是京师珠宝业的龙头,手里又兼理着盐业、布行等正当生意。

这就很难明确去界定,这千万资产中,到底多少是京债剥削来的黑钱,多少又是正当买卖赚来的白钱。除非把所有京债商人全捆起来抄家,然后查抄他们的账本一笔一笔地去校验,才能彻底算清。所以,这一次的罚银,与其说是根据“违规从事京债的金额”来确定。

倒不如说,这就是一笔“过往从事京债的赎罪银”。

交了这笔钱,往事一笔勾销。

只要你往后不碰京债,不参与到腐化大明官场这个危险的游戏之中,你就是永昌皇帝的朋友,大家还能一起愉快地做生意。

至于那些已经借出去的京债怎么办?

自己想办法平账吧。

反正永昌皇帝的刀,往后只会一刀比一刀深,一刀比一刀狠。

到时候谁身上还带着脏血,谁就要承受一轮又一轮的大清扫。

李国普汇报完毕,拱手坐下。

高时明向刘若愚示意了一下,刘若愚便紧跟着起身出列。

“陛下,内府清查这边,分为宫中和宫外两块。”

“宫中本次清扫,规模较小,只拿了大小人等十七名。”

“其中官职最大的是针工局掌印太监周世治,追赃二千三百八十二两。”

“其余大小各官,总计追赃七千八百二十六两。”

听到“周世治”这个名字,朱由检沉默了片刻。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十分自然地露出一抹痛心之色。

“周世治啊………”

“朕还记得当初在信王府时,他伺候朕穿衣的时候,很是尽心。”

“没想到新政刚刚开始,他却掉队了。”

“罢了,毕竞是潜邸出来的老人,给他个体面吧。”

“在城郊拨一百亩田给他,让魏良卿去教教他怎么种地,往后……就不要管他了。”

一此乃谎言。

朱由检在信王府那段时间,极度地缺乏安全感。

除了周钰,他几乎无差别地怀疑身边的每一个人。

尤其是在信王府里找不到王承恩之后,他更是疑神疑鬼,一点有异于“朱由检”性格身份的动作都不敢做。

他防贼一样防着这帮太监,哪里会有什么狗屁的潜邸情谊。

现在说这些,不过是稍作宽仁之态罢了。对他来说,借着周世治这只鸡,重新整肃内廷的风气,反而才是重点。

很多里刚开局,皇帝搞一波轰轰烈烈的反贪,之后大臣们就仿佛一下子全都被感化了,变得清廉无比。

这怎么可能?

有愚蠢的,有贪婪的,更有心存侥幸觉得风头过去就能继续捞的。

这个天下,永远是不缺蛀虫的。

反贪,从来都不能是一次性的面子工程。

必须持之以恒,变成悬在头顶的常态化利剑。

直到哪天,这个天下的官,在接到贿赂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习以为常,而是犹豫的时候,那才算真正初见成效。

是的,甚至不指望他们恐惧,只要他们犹豫一下,反贪就已经算是获得重大胜利了。

刘若愚点点头,表示明白,然后继续汇报道:

“本次内府最大的贪腐金额,还是在宫外。”

“京中盔甲厂、惜薪厂、银作局、兵仗局等处,因由一直在新政的监管之外,内府先前又清整不力,因此颇多腐败。”

“本次共捉拿大小人犯七十四名,总计追赃一十三万两千九百一十两。”

朱由检点点头,沉吟片刻后开口道:

“所有空出来的缺额,令各局各厂之人,全部竞聘上岗。”

“按经世公文的风格,写出当前本局有何弊端、接任后如何整改、预期达到何等效果等,一一开列清楚,交由司礼监审核。”

“审核过后,再放到朕这边来终定。”

这个做法,实际上仍是将这些地方置于新政之外,目的是维持注意力的绝对聚焦。

高时明立刻出列,拱手道:

“陛下放心,此项计划已有草案,预计本月底便可完成初筛。”

朱由检点点头,示意下一个人上前。

王体干看了田尔耕一眼,上前开口:

“陛下,本次厂卫第二期内部肃贪反腐,由东厂主导进行。”

“共计查纠贪腐成员大小二百九十三名。”

“其中东厂四十二名,锦衣卫二百四十七名,电系统四名。”

“一应追赃金额,合计三万八千一百七十二两,现已如数追齐。”

朱由检不着痕迹的扫了田尔耕一眼,对着王体干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动作很利索,继续保持下去。”

“朕希望,有朝一日,东厂和锦衣卫在世人眼中,不再只是暴力与狠毒的代名词,而是可以信赖、维护法纪的对象。”

“等到了那个时候,廉政院就可以真正成立了。”

“你们两人,要精诚协作,替朕,也替大明,做好这个历史性的转变。”

听到“廉政院”和“历史性转变”,王体干与田尔耕神色一肃,齐齐跪倒在地,声音洪亮:“臣等,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厂卫厂卫,其实在很多时候,这两者的定位和职能根本就是重合的。

如果非要说不一样,只能说东厂的职能更纯粹一些,就是皇帝的耳目。

而锦衣卫因为历史遗留问题,是个大杂烩。

既承接了“兵器打造”,又要负责“出巡仪仗护卫”,还得作为“恩荫官员”的去处,现在甚至又多了一个电体系的管理职能。

这种臃肿、职能混乱,如同劳务派遣公司一样什么都往里塞的机构,改革是早晚的事。

但确实不是第一优先级。

朱由检接着看向下一个人。

郑之惠上前一步,开口道:

“陛下,皇庄、皇店清查一事,已有眉目。”

“六家皇店,账目清查完毕,已追赃七万一千二百八十二两。”

“但皇庄一事,却没有那么快。”

“各管事太监分头清理,目前也不过只清理完了京郊的几处皇庄。”

“若是不增加人手的情况下,恐怕……全部清理完要拖到年底了。”

听到皇庄,朱由检不由得伸手揉了揉眉心。

皇庄这个东西,没接手的时候看着像是一块肥肉,真正入手了才发现,这特么根本就是一个深坑陷阱。他刚登基的时候,还拿着纸笔在乾清宫里自己算过账。

当时是按照五成地租、亩均产一石、粮价一两银子、两年三熟来测算收益的。

现在随着新政推行,对地方世情和农业现状有了逐步深入的了解,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当初的推算错得有多离谱。

亩均哪里有一石?能有七斗就算老天爷赏饭吃了!

粮价哪里有一两?只要不是碰上灾荒,丰收的时候一石也就四钱到五钱,就算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七钱、八钱也就顶天了!

至于两年三熟……

如果北直隶现在的农业水平有这么成熟的,他朱由检就不用费尽心思去推动本地的农业改革了。困顿深宫,就是困顿深宫啊。

不接地气,推算出来的东西,真的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现在把所有数据重新校准,按亩产六斗,五成地租,粮价零点七两来算。

京畿那一百七十万亩的皇庄,可提供的实际收益,直接就暴降到了三十六万两。

这还没把丰收时节粮食价格暴跌的因素算进去。

更要命的是,一百七十万亩地,到底是个什么概念?

北直隶的账面耕地总共大约是五千万亩,皇庄约占百分之三点四。

听起来比例很小对吧?

但是,整个永平府的耕地加起来,也不过才一百八十三万亩!

也就是说,这个皇庄的面积,其实只比永平府所有账面耕地少那么一点点。

而他朱由检,如果想要稳稳当当地拿到这三十六万两的收益。

他就得为这个皇庄,专门配置一个相当于永平府规模的庞大管理机构!

包括收租的队伍、算账的账房、防止下面人贪污的监察体系等等……

他永昌帝要是手里真有这个数量级的可靠基层人才,投到哪里赚不到这区区三十几万两?非要死磕这个烂摊子?

所以搞到最后,皇庄就变成了一个鸡肋。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朱由检放下揉着眉心的手,语气平淡地开口道:

“知道了,此事先放一放。”

“等殿试结束,朕会让北直隶新政组那边牵头起个项目。”

“到时候让各地的知县直接介入进来,帮忙进行各个皇庄整治。”

至于整治之后这东西到底用来干嘛?

等他先把别的地方理顺了再说吧。

在这之前,皇庄这个区域,根本不配让他投入宝贵的政治注意力。

能多收多少是多少,完全随缘了。

他转过头,看向张之极。

“到你了,你来说说吧。”

张之极连忙拱手起身,汇报道:

“陛下,本次扫黑除恶专项,累计扫除大小赌坊一百三十四个,现场没收赌本八万两千九百一十八两。”

“各坊市的青皮无赖,累计锁拿七百九十二名…”

说到这里,张之极的声音弱了下去,脸上露出一抹尴尬的笑容。

“但是……”

“但是顺天府大牢那边实在有些扛不住了,人满为患。”

“臣估计,还要比较长的一段时间,才能把这些人全部审完。”

然而,事情远不止张之极说的这么简单。

新政做事,最忌讳的就是用“比较长一段时间”这种模糊不清的说辞。

张之极在来汇报之前,其实是专门跑去找顺天府丞章自炳,想确认一下这个“比较长一段时间”到底是多久。

结果……

迎接他的,只有章自炳扔过来的一只数日未洗、臭气熏天的官靴。

章自炳几天几夜连轴转,人都快疯了,哪还能给他什么具体期限?!

朱由检长叹了一声。

“赌博阿……”

“这事情实在是难办,却又不可不办。”

“京中这些百姓小赌,还算是小事,军伍之中泛滥,那才是大事。”

“孙传庭送来的最新查报,你们内阁和兵部也都看过了。”

“蓟辽防线之中,兵卒穷困潦倒,引发哗变,有些时候倒是因为赌博欠债出的问题。”

朱由检摇了摇头,对明朝人如此好赌,也感到有些无可奈何。

他心里很清楚。

赌博的泛滥,本质上是社会缺乏上升通道的一种外化表现。

当底层的百姓和军户发现,通过勤奋劳作、运用智慧根本无法致富,甚至连吃饱饭都成了奢望时。人类的本能,就会天然地将希望寄托于赌桌上那万分之一的翻盘可能。

所以这次打击赌博,从根源上来说,效果肯定比打击贪腐还要弱上许多。

但再弱,这股歪风也必须要打。

因为这不仅是治安问题,更是贪腐的温床之一。

比起下层百姓的赌钱,大明官员之中沉迷赌博的程度,可谓是毫不逊色。

后世有一种说法,叫“明之亡,亡于马吊”。

这句话,在朱由检看来,并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的。

朱由检转头望向李国普。

李国普立刻会意,出列拱手回话:“陛下,关于官员禁赌的政令,臣这几日已经在和刑部杨尚书沟通了。”

“基本上沿用已有的《大明律》中关于赌博的律令,照律惩处即可。”

“但推出之时机,臣等却不得不斟酌一下。”

“毕竟近来新政连发,政出太频,百官神经紧绷,终究不是好事。”

“我等商议后觉得,可能将此禁令放到永昌二年再行发布,会比较合适。”

朱由检点点头,痛快地认可了这个稳重的建议。

内阁建议延期发布,并不是担心官员们会为了保住“赌博”的爱好而反抗。

毕竟禁赌这种事,在道义上是站在最高点的。

别说大明律法了。

地方上各个宗族内部,只要是书香世家出身,也都是明确定法,禁止赌博的。

而文官集团对抗皇帝,最倚靠的武器恰恰就是道义。

所以这种反抗的可能性根本不存在。

内阁更担心的是执行力的问题。

新政做事,要定下规矩,就一定要推行到底,要见实效。

那种发个雷厉风行的政令,结果下面阴奉阳违,最后无人问津、无人担责的事情,永昌朝能少做就要少做。

各项汇报逐一落定。

大殿内安静了一瞬。

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作为最后一个人,面色难堪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脑袋深深地低了下去。

“陛下……臣这边,有负圣望!”

“京畿各路盗匪,在雷霆行动刚起之时,便销声匿迹了。”

“臣除了最开始几日,勉强捉到七伙不成气候的盗贼以外。”

“往后这数天里,巡索京畿周边,竟是……竟是一无所获!”

骆养性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这不是恐惧,而是羞愧。

前面各个部门汇报,全都是赢赢赢,抓了多少人,抄了多少银子。

偏偏到了他这里,立马就拉了胯,迎来了不堪的失败。

京畿的盗贼,除开真正的那种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和坊市里的地痞无赖以外。

其实就只有两个最主要的来源:

军户,漕丁!

无需多言,只要这两个名字亮出来,自然明白这是一个何等规模的系统性难题。

盗贼……从来不仅仅是盗贼的问题,而是时代的问题啊。

朱由检看着跪在下面的骆养性,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失望的神色。

“起来吧,不必如此。”

“我们之前在乾清宫起草清扫方案的时候,不是早就预料过这种情况了吗?”

“巡捕营只是初初整顿了一轮,里面的兵源,本就与京畿卫所的人盘根错节,沾亲带故。”“你们前脚刚定下抓捕计划,后脚消息恐怕就传到贼窝里去了。”

“有此情况,也属平常。”

“耐下性子来,不要急躁,慢慢筛,慢慢杀,这京畿的治安,终究是能够扫平的。”

骆养性拱手起身,默默退回队列之中。

皇帝虽然没有责骂他,甚至还温言宽慰他。

但骆养性却觉得自己的脸皮像是被扒下来扔在地上踩一样,火辣辣地疼!

道理他都懂,情况也确实复杂。

但是,大清扫活动,轰轰烈烈八大方案齐出!

到头来,就是他骆养性负责的这块表现最糟糕!

而且是出乎他意料的糟糕!

他原本以为,就算贼人有内线,凭他的手段,至少也能保证抓个双位数的团伙交差。

却没想到,只抓到了区区七处毛贼!

这让他如何不羞愤?如何对得起皇帝的信任?

这样搞下去,他哪里还配称什么“经世五子”?!

骆养性死死地咬紧牙关,胸中怒火熊熊。

他发誓,等今天这个会议结束回去之后,他就要狠狠将巡捕营那群吃里扒外的贼厮鸟,再彻彻底底地清洗一波!

不!不能光清洗!

他要像皇上组建辽东示范营一样,在巡捕营里,先剥离出一个绝对忠诚的核心团队!

这个团队里,从上到下,一个顺天府本地的人他都不用!

全部从外地招募那些见过血、没牵扯的狠角色!

部贼?军卫?漕丁?

骆立性低垂着头,双眼已经气得通红,眼底深处豕涌着疯狂的杀意。

老子睛你们背后是谁?

全都要给我死!!

且不说骆养性心中如何发狠。

眼见众多项目终于全伪过完,朱由检正要给这个×碌了整整一个月的核心团队打打鸡亚。

真正的大井模奖赏,本年七月才会进行,这之前,鸡亚、画饼还是少不了的。

暖阁外却虬然传来一阵细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低着头,匆匆姿内跪倒:

“启禀陛下,殿试答卷,考官们已排好名次了。”

国朝殿试,向来只考一道策论。

而永昌元年的这一科殿试题目,则是朱由检亲自拟定的。

题目很简单。

简单到许多考生,在京备考之时可能已经押中,甚至私下里都试着写过好几版了。

“如果你是你亳在省份的巡抚,你会如何展开新政改革?”

“请列出当地所有时弊,排列优先级,然后说明为何如此排列。”

“最后选择排名前三的时弊中的一项,完整写出你的施政方案。”

在题目的最后,还跟着两行注释:

“以经世公文格式写作,不要虚言无物,不要引用经义。”

“若你常年亳在,并非你籍贯之地,开篇说明后,以你常年亳在作策即可。附籍之举乃是国朝积年弊病,但为人做事,当秉公而答,朕特赐此项无罪。”

直截了当,实事求是,熟谙世情,开诚布公。

毫无悬念,百分百的“永昌风格”。

大殿内,首辅黄立极微微躬着身子,将三份试卷呈递到御案之上。

“陛下,此三份,是众考官集体相商,暂定的一甲。”

说罢,他又指了指旁边按次序放好的两堆卷子,补充道:

“这两处,则是暂定女甲、暂定三甲,请陛下圣裁。”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心中不由暗笑。

首辅就是首辅啊。

这“暂定”女字,全是官场功底。

他也不去点破,随手将那一甲的三份卷子拿了起来。

状元:刘若宰。

榜眼:何瑞征。

探花:睛绍宁。

一个都不认识……

不过这也正常。

殿试本就是用来排个名次,真正的选拔,在会试那关就已经定下人选了。

这四百名贡士的名单,他这个大明皇帝早就了然于胸。

说句实在话,这四百个人里面,他在后世史书上庸过名字的,就只有史可法一个。

现在一甲三进士,既然没有史可法在其中,那么一个都不认得,自是理亳应当。

朱由检面带微笑,不急不缓地来开这三份试卷,目光逐一扫过。

刘若宰,南直隶安庆府怀宁县人。

何瑞征,河南汝宁信阳人。

睛绍宁,南直隶常州府武进县人。

坦白说,卷子写得中井中矩。

毕竟如果不是天生的宰相之才,又或者没有花大量时间去实地考察地方世情、官场时弊。

在“经世公文”这种极其枯燥、务实的框架下,是真的很难写出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的。

无他,时务策论的亚肉是经义和文采,经世公文的业肉却是数据和经验。

后者没有时间、资源、历练,很难真正获得。

这也是朱由检心中,并未太过将这场殿试当回事的根本原因。

他其实并不强求,一定就要靠这场殿试,就从这四百人里筛出绝世天才。

他更看重的,是通过宫下来的一整套培训体系下,在半年、一年的时间里,让这群人得到足够的打磨和提升。

是的,这一年的培立,他追求的仍然不是选拔天才,而是保证本科进士的平均化提升。

极端一点说,哪怕今天站在这里的四百个人,不是在激烈竞争中杀出重围的佼佼者。

而是本次参与会试,排名最靠后的那四百个落榜生,对朱由检接下来的布局来说,也是足够用的。一当然,真要是选了那么四百个人,永昌帝心里肯定又不乐意了。

因为那四百人,大概率都是年过半百的“老头乐”,体力根本熬不住新政的摧残。

朱由检随手将那三份答卷轻轻搁在一旁。

“朕再看看其他人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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