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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戡天破象,赤祲无妄


更新时间:2026年06月10日  作者:一橛柴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一橛柴 | 大明王朝1627 
永昌元年,六月末。

烈日当空,蝉鸣声声聒噪,但一踏入山阴张氏在龙山的“矿园”,祁彪佳便觉一阵清凉扑面而来。他跟在引路的仆人身后,穿廊过院,四下打量着,心中却颇有一番滋味。

天启元年,张岱祖父张汝霖,因病从贵州任上回乡,方才开始修筑此园。

那个时候,祁彪佳刚刚诞下长子,然后于当年冬天赴京科考。

结果顺顺利利地金榜题名,并在观政之后,得授福建兴化府推官。

自那之后五年,他便一直在福建任官,远离故乡,更是远离中枢。

如今这一回来,家中长子已绑上了总角,却怯生生地认不出他。

而这座当时还乱石一地的园林,也一样巍巍然建成。

两相映照,又怎能不让他感慨呢。

他漫步其中,只觉满眼皆是水意,却又安顿得恰到好处,丝毫不显泛滥杂乱。

外院的寿花堂,以长堤、竹径和小眉山界开,显得水路曲折深长。

内宅则用霞爽轩、长廊与小曲桥隔绝,幽深静谧。

待走到临池的鲈香亭处,那引自庞公池的活水在园中盘旋流转,三折就之,更是透着一股静谧高远之怠。

盛夏的毒太阳,被头顶繁茂的香樟与老槐硬生生挡在了半空。

只有几缕漏网的日光穿透了层层枝叶,在青石板铺就的幽径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微风拂过,树影婆娑。

外头那聒噪的蝉鸣声,到了这深院里似乎也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偶尔传来的几声清脆鸟啼。原本身上那股子挥之不去的闷热,在踏入这水汽氤氲的园子后,竟被洗涤得干净净,只觉得浑身毛孔舒张,透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凉爽。

路过小曲桥时,祁彪佳停步低头看去。

清澈见底的池水中,几尾肥硕的锦鲤正摆动着红白相间的尾鳍,在睡莲的阴影下悠然游弋。听见桥上的脚步声,它们也不惊慌,只是懒洋洋地吐了几个水泡,复又一甩尾巴潜入水底。空气中,隐隐飘来一缕不知名的淡淡花香,混着水畔湿润的青苔气息,丝丝缕缕地往鼻腔里钻。祁彪佳顺着这幽静的水声与斑驳的光影,踩着一地清凉,一路穿行,走到了书院的尽头。

“少爷就在书房里头,吩咐了您来直接进去便是。”仆人恭敬地行了一礼,便悄步退下。

祁彪佳抬头看向前方的书房,眉头却不由得一皱。

大热的天气,这书房竟然密不透风!

所有的纸窗外,都严严实实地遮掩了厚厚的一层深色布帛,连一丝缝隙都没留。

他上前叩了叩门。

过了片刻,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一名身形清瘦、眼神透着几分狡黠的青年探出头来,见是他,顿时展颜笑道:“幼文,你可算来了!“”快快进来,我今日与你看个极其奇妙的物事!”

说罢,张岱一把攥住祁彪佳的手腕,将他拉进了屋内。

房门顺势在身后紧闭。

屋内一片昏暗,祁彪佳眯起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

这才看清,整个房间被封得死死的,只有一侧窗户上开了一个小孔。

一道日光从那小孔中笔直地射入,在昏暗的房间里形成一道清晰的光柱。

“宗子,你这是在弄什么玄虚?”祁彪佳疑惑道。张岱得意地笑了笑,握拳在掌心一敲。

“你且莫管,呆在此处好好看便是。”

说罢,他走到那道光柱前的一张案几旁,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通体透明、呈现三棱形状的琉璃对象,放在了光柱之下。

他略一摆弄调整。

只见正对面的粉白墙壁上,竟然凭空生出了一道绚丽的光带!

红、橙、黄、绿、蓝、靛、紫!

七种颜色的光芒交织排列,如梦似幻。

“这是......彩虹?“祁彪佳快步走上前,盯着墙上的光带,满脸惊讶。

张岱哈哈大笑,语气中透着掩饰不住的显摆:“这是我托人在京城”文山斋'重金购得的三棱镜,可足足花了我三两银子呢!“

”这东西,可以将平白无奇的日光,还原为其根本的七种本色!”

祁彪佳来了兴致,从张岱手中接过那三棱镜,放在光下仔细端详摆弄。

看着那光路在镜中璀璨透亮,折射出的彩虹在墙上随着角度变幻出各种漂亮的图案,他不由得啧啧称奇。

他脑子转得极快,略一思索便脱口而出:

“我等作画调色之时,红黄相混得橙,黄蓝相融得绿。莫非......这天下万事万物之理,其实皆是如此?日光看似无色,但其实却是这七色汇聚而成?“

张岱闻言,抚掌大笑道:”正是如此了!“

”不过,我要与你看的,却还远不止这些。”

他从祁彪佳手中拿回三棱镜,重新在木架上摆放妥当。

“幼文,你睁大眼睛看好了。”

张岱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从案几上的木匣里捏起一把极其细腻的沙土。

他将手悬在三棱镜折射出的七彩光路之上,猛地一把松开。

细沙如瀑布般纷纷扬扬地落下,穿透了那道光柱。

祁彪佳定睛看去。

就在细沙阻挡光路的瞬间,墙壁上那原本绚丽的七彩光带,瞬间黯淡了下来。

黄、绿、蓝、靛、紫五色,竟被那漫天细沙尽数遮蔽吞没!

整个墙壁上,只剩下赤、橙二色,穿透了沙尘,依然顽强地投射在墙面上!

祁彪佳浑身一震。

只一瞬间,他那过人的头脑便将这数月来的见闻串联在了一起。

他猛地转头,盯着张岱:“天赤如血!!“

”这就是三月时,陕西天赤如血的真相!!“

张岱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有些郁闷地把手里的残沙拍掉,顿感无趣。

“幼文啊幼文!你怎地总是如此聪慧,实在是无趣得紧!“他站起身来,干脆利落地走到窗前,一把将各个门窗尽数推开。

外头的热浪与清风同时涌入,原本昏暗的房间顿时光明透亮。

“来人!上茶!“张岱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不多时,仆人们轻手轻脚地进来,将地上的细沙清扫干净,又奉上两盏香气扑鼻的清茶,这才恭敬退下。

两人在明堂前重新坐定。

张岱从书案下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递给祁彪佳。

“我花大价钱在京中订了急报。”

“只要大明时报一刊发,便有标局专人,沿途舟马轮换,送到山阴。”

“这个破解”天赤如血'的具体实验步骤,还是六日前才刚刚登报的。“

”我还想着借此机会好好唬一唬你,却没想到你这厮反应竟这般快。”

说到这里,张岱停顿了一下,目光有些狐疑地上下打量着祁彪佳。

“你小子......不会是在府上已经提前看过了报纸,今日特意跑到我这里来演戏消遣我的吧?“祁彪佳端起茶盏,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我闲得慌,跑来与你演个甚?”

“我家老头子日日醉心于古书眷抄,整日泡在他的澹生堂中,对朝廷的新政兴致寥寥。”

“我家中案头放着的最新一份报纸,上面登的还是京城那个测算声音定速的最后结果呢。”他一边随口吐槽着,一边顺手接过了张岱递来的册子。

低头一扫,封面上是张岱飘逸的行书,上面写着四个大字一一《科学合刊》。

翻开册子,祁彪佳微微挑眉。

只见每一页上,都工工整整地贴着裁剪下来的报纸版面,无一例外,全都是《大明时报》上“科学专栏”的内容。

他一看便懂了,也不在前面那些老旧内容上过多停留,直接往后翻到了最后几页。

一边翻,他一边随口接话道:

“你张宗子过往的日子,不是纵情山水,就是编曲排戏,寻访美食,怎会有心思关注这等枯燥的求道之事?”

“我不用问都知道,你这摆弄光影的花活,定是从《大明时报》上学来的。”

祁彪佳目光落在报纸的文字上,一心二用:

“再加上今年四月之时,报纸上可是刊登了陕西”天赤如血'的异象。“

”陛下借着这个天象,顺势将湖广、山西两地的税粮截取了一部分,转运陕西以作备灾。”“紧接着,又重启了九边纳粮开中之法。”

“这几件事牵动之下,受影响的又何止陕西三地?”

“就连福建那处,都有商人蠢蠢欲动,正借着纳粮开中之事,还有新政的浪头,在倡议海禁新策。”“他们想问问,纳粮开中,能不能不取盐引,而改为取开海放船之额。”

“我离去的时候,福建幕府,还围绕这个话题聊得火热呢。”

“我将这些联系起来,勘破你这小把戏,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

张岱闻言,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多话。

自己这位老友,六岁就能断仆婢偷吃鸡蛋案,早早就显露了神童的迹象。

(注:就是让每个人漱口,偷吃的人吐出来都是蛋黄,不算特别高明,主要是年纪小。)十六岁院试拿了第一,然后十七岁中举人,二十岁便高中进士。

这是何等惊才绝艳的天才。

张岱从小到大被他全方位碾压,说实话,早就被碾得习惯了。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种完全没有圣贤书做依据、崭新无比的科学实验,居然也没能碾压过他。祁彪佳看书极快,片刻功夫便将那篇关于光影散射的专栏文章看完。

他忍不住放下册子,抚掌叹道:“精彩!实在是精彩绝伦!“

”此人开讲,先从天象之问起笔,抛出疑阵若干。”

“然后落于暗室,以日光、烛光分别做模拟复现,去证光路明暗与天地明暗之共同。”

“到了最后一期,这才通过三棱镜之散射,再逐步加入沙尘比对,得出红橙二光穿透力最强、传得最远的定论。”

“这一步一推,逻辑严密,又勾人兴趣,实在让人叹为观止!”

祁彪佳低头看了一眼那文章末尾的署名,喃喃自语:

“李天经?这是何方神圣?此人在科学专栏上,倒是个新面孔。“

张岱喝了口茶,接话道:

”这事我倒是知道些底细。”

“此人乃是万历四十一年的进士,原任山东布政司参议。”

张岱顿了顿,语气中突然多了一丝感慨。

“他也是如今国朝诸科的进士之中,唯三彻底放弃了科道仕途,专做这等求道之事的人。”“如此决绝向道之人,能推出此理,我却真真是心服口服。”

祁彪佳扬了扬眉毛,以他的聪慧,瞬间意识到,这所谓唯三,说不好是唯一。

只因其余两人,第一个自然是如今风头正盛的科学院院长熊明遇。

这几个月来的时报上,熊明遇的名字早已是声名远扬。

至于另一个,应当就是那位农科博士王象晋了。

不过王象晋已经垂垂老矣,黄土埋了半截的人,完全放弃科道前途,倒也算不得什么奇闻。但这个李天经,正值壮年,前途大好,居然也如此决绝?

祁彪佳沉吟片刻,却感觉有哪里不对。

他反复回味着这段时间的朝局变幻,终于意识到那种挥之不去的怪异感从何而来了。

“陛下如此大张旗鼓地大开求道之门,这手段似......”

张岱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问道:

“怎么了?道之所在,理之所在,陛下带头求真,有何不可?“

祁彪佳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摇了摇头:

”宗子,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自古以来,天道异象,是朝臣们党争攻讦的利器,也是臣子们用来规劝、钳制帝王的手段。”“但反过来,这何嚐不是皇帝用来标榜”奉天承运'、维系“家国一体'的重要手段?“

”如今皇帝居然主动放开禁忌,任由臣民用这所谓的“科学'去破解天象的神秘面纱。”

“你再想想,陛下之前是如何反复把”祖制'搬出来,名曰尊重祖制,其实又全然将祖制视作废纸的?“

祁彪佳语气玩味,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东西:

”我感觉......当今圣上虽然口中只字不提,但他这番手段,切切实实是走在当年王荆公的路子上啊!“张岱闻言想了片刻,猛地抬起头来。

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异口同声地喊出了那句变法豪言。

“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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