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模一样的话语,让现在与过去在顷刻间重合了。
仿佛有马蹄声在耳畔边响起,如雷声滚滚而来。
曾经有人对他说过同样的话,一字不差。
而他也仍记得这三个字的下一句是——
“不看路,想要死在朕面前不成?”
这已经是四百年前的事情了,很小很小,微不足道,连上史书的资格都没有。
可谢轻时却记得很清楚。
前世,他目不能视物,但因此练就出了很好的听力,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只是那天他心事重重,故而忽略了路况。
他在大街的正中央,并未注意到有马车直直地朝着他冲了过来。
直到有长鞭破空而来,卷住了他的腰,将他带到一旁,让他幸免于被马蹄践踏。
他还未曾向救他之人道谢,及时赶来的友人急急地拽着他离开。
直到来到了一旁的僻静处,友人才压低声音说:“轻时,那是当今圣上,你小子不要命了,竟然敢挡她的路,她连兄长和父亲都敢杀,莫说你了。”
谢轻时恍然,救他之人竟是那位刚刚登基一年,曾受诸多人口诛笔伐的新君。
讨伐她的原因也很简单,无外乎她弑父杀兄上位。
就算父是昏君,兄大肆搜刮民脂民膏,可长幼有序、尊卑有别,她终究是得位不正。
自古以来都是立长立嫡,她在她这一辈排行第七,前面有三个兄长,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她。
又说她以女子之身为帝,本就是牝鸡司晨,不合规矩。
自古以来,哪里有女人当皇帝的?
可这一年的时间,她座下的江山不曾被动摇半分。
民间讨伐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信服她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谢轻时摇了摇头,温声道:“不,方才有马车朝我撞来,是陛下及时出手救了我。”
“当真?”友人一愣,这才注意到地面上的车辙,不由喃喃,“如此看来,圣上似乎也不像传闻中所说是个凶恶之辈。”
谢轻时没说话,他空洞的双目注视着马蹄声远去的方向。
他什么都看不到,但他似乎能够在脑海中想象出她纵马时的风采,一定是意气风发、韶华胜极。
那是谢轻时第一次见以“太初”这个狂之又狂的词语为年号的少年女皇。
可准确地说,不能用“见”这个字。
因为他是个瞎子。
即便他多次听闻在女帝还是靖王的时候,立下了怎样的赫赫战功。
听她于万人之中取敌方首级,又听她一箭射穿葛逻主帅的营帐。
还听她仅用四千人就大败葛逻八万人,是天生的战神。
如此种种,令人神往。
可他……始终不曾见过她的模样。
而如今,她竟然亲自来了临苏,是为了什么呢?
友人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担忧出声:“临苏位于江州,与明京所在的宁州隔着上千里路,圣上突然来此,恐怕是为了你。”
“我?”谢轻时只觉得好笑,他平淡地阐述着一个事实,“我是个瞎子。”
怎么会有人为了他呢?
所有见过他的人,都在惋惜他怎么没有一双好的眼睛。
“瞎子怎么了?有谁能比得上你在音律上的造诣?”友人急了,“你那首《东风散》可是你十五岁时做的,一曲成名,现在的九州,谁不知你轻时公子的名头?”
谢轻时并不在意:“虚名而已。”
“你若是虚名,让其他人怎么办?”友人又好气又好笑,“你信不信,只凭着《东风散》,你就可以千古留名?”
谢轻时的身子蓦地一震,低声:“会吗?”
“当然!轻时,你顶着‘四大公子’这个太过招摇的名头,惹人注意,也惹人嫉恨啊。”友人欲言又止,“听说去年江淮裴氏那位少主裴玄在圣上登基后便赶往了明京,而他当夜便歇在了宫中,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又容姿出色——”
谢轻时的口吻顷刻间严厉:“慎言,陛下的为人岂是你我可以妄加揣测的?你那夜也不在宫中,又岂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友人立刻噤声。
这些话若是被旁人听到了,可是要被杀头的。
沉寂片刻,谢轻时忽然问:“你方才见到陛下了,陛下是何模样呢?”
“我只是匆匆一瞥,没敢抬头,只见她穿着一身红衣银甲,手握一条长鞭。”友人摸了摸鼻子,惭愧道,“陛下气势太强了,难怪能将四方蛮夷打得节节败退,她的几个兄弟,哪个能比得过她?”
谢轻时眼睫垂下,声音很轻:“听你这么说,我真想见见陛下,是否和我想象中的一样。”
友人有些难过:“轻时,你本来会有很好的前程,可你的眼睛……”
谢轻时抬起手,触碰到了覆住他双目的白绫。
是啊,他的眼睛成为了他一生的阻碍。
如果,他能够拥有光明就好了……
如果,他能够亲眼看见太初女帝就好了……
“轰隆!”
汽车从他面前呼啸而过,将谢轻时蓦地从过去的记忆中拉了回来,他的后背也惊出了一身冷汗。
若非那只及时将他往后拽了一步的手,仅差一寸,这辆车就会撞到他。
开出去了一段距离,司机还打开窗户回头骂他:“你是瞎子吗?大晚上的不看路!故意找死啊?简直是晦气!”
谢轻时并没有反驳。
他眨了眨眼,在他眼前的是现代的高楼大厦,并非是古时的亭台楼阁。
他的愿望实现了,今生他不再是一个瞎子。
他可以看到世界的色彩,可唯独无法再见到想见的人。
因为中间隔了整整四百年,时间是永远无法倒退的洪流。
老天到底是怜悯他,还是在玩弄他呢?
谢轻时的笑容有些苦涩。
他转过身,正要向手的主人道谢,却只瞥见了一个离开的背影。
显然她只是顺手救他,不认识他,更不求回报。
那是个身姿高挑清瘦的女孩,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棒球服。
她双手插兜,不紧不慢朝着不远处的夜市走去,没有半点要回头看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