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在如此湍急的洪水中找到了他们失散的战友。
也没有人知道她又是靠着什么样的方式,带着比她还高大的人游了上来。
天地昏暗,细雨连绵。
不见日月,不见星辰。
似乎只剩下了水面上的这一点亮光,是她头发上的蓝色绸带,映出了几缕星辰点点。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边上的两个年轻战士,他们手忙脚乱地从师长缨的手中接过昏死过去的战友。
又有人伸出手去拉她,师长缨自己爬了上来,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又吐出几口水,说:“人没死,晕过去了,别担心。”
一阵死寂。
所有人都默默地看着她,忘记了行动和言语。
“都看我干什么?”师长缨拧了拧衣服,不甚在意道,“饿了,我要吃东西,有东西吃吗?”
许云帆这才反应过来,慌忙去叫后勤。
一个馒头入胃,又喝了一杯热水,师长缨感觉她算是活过来了。
十一月下旬的江水很冷,她用了能够短暂提升内力的方法,这才找到了水底的人。
她消耗太多,但人救回来了,那就不亏。
这个时候,七杀派来的第二批救援人员也到了。
“慢点,慢点啊!”其中一个发须皆为银白的老人抱怨道,“我都是老骨头了,经不起折腾,一会儿散架了!”
他虽然这么说,但脚下也加快了速度,为伤患们开始医治。
许云帆走到师长缨的身边,打破沉默:“为什么要救他?”
师长缨不说话,只是一味地吃着白面馒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
许云帆并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他紧紧地盯着她,想要得到一个答案:“你有没有想过你跳下去,可能救不到人,反而会搭上自己的性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师长缨终于抬起头,“什么都要问为什么,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
许云帆被她这句话堵得呼吸一滞,心肺也闷得慌,他深吸一口气,忍着怒:“救灾救人,是我们的天职,选择了什么身份,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可你又是为什么呢?你还是个学生,没有必要!”
师长缨神色平静,声音也很淡:“因为他是九州人,这个答案够了吗?”
许云帆惊愕地看着她,他张大了嘴巴,怎么也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一个朴素的回答。
九州人。
只是这么三个字,可偏偏到让人无法反驳。
师长缨冷冷地说:“不够也把嘴给我闭上!”
先前强行消耗了太多的内力,她现在很饿,心情很差。
谁打扰她吃饭,她就宰了谁。
许云帆沉默地看着她几秒,他垂在腿侧的手握紧又松开,声音沙哑道:“我……对不起。”
他后退了一步,慢慢地朝着她鞠了一躬:“你是英雄。”
师长缨挥了挥手,示意她听到了,他可以走了,不要打扰她吃饭。
许云帆忽然发现,他面对师长缨的时候,有一种未知感,因为他完全无法预料她的行为。
这样的感觉,即便是他的顶头上司都不曾让他感受到。
许云帆还有很多话想说,但也只能离开。
刚走了两步,师长缨忽然又叫住了他:“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许告诉我爹,否则我让你横着出去。”
许云帆哑然。
按照他的性子,后辈对他如此不敬,他本该勃然大怒,可他愣是生不出气来。
许云帆呐呐地问:“为、为什么?”
师长缨:“他是个哭包,我不想看见他哭,哭得我心烦。”
许云帆:“……”
正说着,明承礼的电话已经来了。
师长缨警告地看了他一眼,这才接起电话:“喂,嗯,爹,我在吃饭,一会儿回去,我没事,不信你问你二哥。”
通话结束,师长缨继续啃馒头。
紧接着,许云帆接到了明承礼的拷问:“对,我看着长缨吃饭呢,四弟,你放心,我保证把她完整地给你带回去,出事?能出什么事?什么事也没有!”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编了一番谎话,还出了一身汗。
这种事情,当真是太为难他了!
师长缨靠在树下调息内力,准备等洪水平息后再返回江淮。
过了一会儿,先前大娘抱着一盆包子走了过来,兴致勃勃地和她搭话:“姑娘,今年多大了?”
师长缨顿了下,才说:“十八。”
前世的十八岁对她来说,其实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
因为在这一年,她的父皇和长兄都想要她的命。
可这一世的十八岁,很多事情都不同了。
她爹哭归哭,可却会无微不至地护着她。
“才十八?唉哟,那你的胆子怎么那么大,不要命啦?”大娘惊得倒吸了一口气,“你这个时候,应该在学校吧?怎么跑过来了?刚才你忽然跳进去,真的是吓死我了!”
师长缨拍了拍身上的灰,神情懒懒:“想来就来了,没有什么太多的原因。”
大娘立刻将新鲜出炉的蒸包子递给她,爱怜道:“饿坏了吧?快吃点东西。”
师长缨朝着她点了点头:“谢谢,您也快去休息吧。”
“我不累,倒是你和那群小伙子忙了这么久,就差一口热饭了。”大娘自豪道,“我包包子的手艺可是一绝。”
师长缨低下头,看着被肉汁浸透的薄皮包子,她咬了一口,香气在舌尖绽开。
她想,尽管这个时代对她来说很陌生。
尽管她背负着本不该背负的骂名,成了历史上人人得而诛之的暴君。
尽管她身边依然有毫不掩饰恶意的人,尽管仍有黑暗在滋生。
但,这依然最好的时代。
众志成城下,肆虐的洪水逐渐平息。
但这并未让众人放松警惕,因为没有人知道山体会不会再次发生崩塌。
这场抢救持续了整整七个小时,月亮破云而出,已是深夜。
宁流玉正在给前线人员分发药品,又叮嘱他们如何用药。
走到最后面,她看见了师长缨,又惊又喜:“师小姐,你怎么也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