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瑾已经不记得是具体的那一天了。
毕竟再世为人,又已经活了二十八年,甚至活过了他前世的岁数。
记忆随着时间的流逝,被埋进了灵魂的最深层,只有濒死前的。
他或许记不清那天的天气如何,也记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才导致一名文官落入了水中。
可他记得她的一言一行,也记得她的神情。
那名文官不会浮水,忽然落入水中,让他惊慌失措,只能不断地挣扎。
在他快要呼吸不上来的时候,有人从天而降将他救了起来。
又有淡淡凉凉的声音在他的头顶上响起:“青瑾,带他去换衣服。”
也正是这句话,让文官猛地一惊,他抬起头,意识到将他救上来的人竟然是当今圣上。
在他面前,不过是一个还未满二十岁的女孩,她刚换下了红色的龙袍,换上了一件常服,可气势依然不减。
文官愣愣地看着她,有些羞愧地低下头,声音也细弱蚊蝇:“陛、陛下为何要救臣?臣今早还……还对陛下不敬,臣实在是有愧于陛下,陛下却……”
“你们文人的废话都这么多吗?”顾青瑾只记得她冷冷地看了那名文官一眼,“因为你是九州人,是大玄子民,这个理由,够不够?”
那名文官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又听她道:“不够也把嘴给朕闭上,朕不想听你们说文绉绉的道理,耳朵都起茧子了,还有你今天上朝时候交给朕的那篇奏折,写的太过复杂,朕看不懂,下次想骂朕,直接写个滚字就行。”
顾青瑾也记得那篇奏折,洋洋洒洒写了数千字,通篇不过是指责女帝。
用的词晦涩深奥,他也看不懂。
叶誉说能写出这么这么长的篇幅来骂她,何尝不是另一种“深爱”?
这件事情之后,那名文官对她有了改观。
她的确是这样的人,能让人心甘情愿地追随。
从外人的口中了解她,总是有失偏颇的。
当真正的和她有了接触,才会知道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顾青瑾抬起手,轻轻地抚摸着心脏所在的位置,感受着那里强有力的跳动。
女帝已经走了四百年了,玄朝也早已覆灭,名为“九州”这片广阔土地上焕发了新的生机。
她不在,可处处又是她。
好一个因为你是九州人。
这个理由很简单,甚至很空很大不切实际,甚至在有的人听来只觉得可笑,但的确足够了。
大娘见顾青瑾的神色几番变幻,关心地问:“小伙子,你怎么了?你也忙了一晚上了,吃点东西吧。”
顾青瑾从她手中接过了一盘包子,淡淡一笑:“谢谢。”
他看着包子,脑海率先浮起来的记忆,却是师瑶光很喜欢吃包子。
“现在的小孩子们,真是不得了啊。”大娘十分骄傲道,“前阵子我看新闻,天工兵器研究协会不是研究出了不得了的新武器吗?研究员里,有一个小姑娘还不到二十五岁呢!”
“真的?”有人吃了一惊。
大娘点头:“我闺女不是在明京上大学吗?还跟我说以后也要进天协呢!”
“是啊,真厉害。”又有一人搭话道,“未来啊,还是要靠这群年轻人。”
顾青瑾回神,眼神深了几分:“天工兵器研究协会……”
看来,他是时候去天协走一趟了。
确认师长缨的身体的确无大碍之后,少渊送老人离开。
老人再次嘀嘀咕咕:“这小姑娘的鼻子怎么这么灵?我吃辣条怎么了,吃辣条快乐,我就这么一点快乐了。”
少渊淡淡地说:“但气味很大。”
“行行行,知道你不喜欢气味大的食物。”老人理直气壮道,“可我是偷吃,谁让你在我偷吃的时候跑进来?你闻见了我也没办法。”
少渊懒得和他废话,他抬眼:“人走,药留下。”
“干什么干什么?那药可是我的命根子!”老人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药箱,警惕万分道,“我都不想拆穿你,小姑娘手上那点伤,再晚点就痊愈了,为什么要用我那么多药!”
少渊微笑:“她喜欢漂亮的东西,手上不能留疤。”
“我呸!”老人大怒,“也不知道到底是她喜欢漂亮的东西还是你喜欢,你……”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药箱无声而开,药盒落入了少渊的手中。
老人呆呆道:“你不讲武德!”
那是他的命根子啊!
“嗯。”少渊抛了抛手上的药盒,似乎觉得这句话十分有趣,“武德是什么?”
后世给他的谥号是“文”,又称他为“靖文帝”。
所以他一个文皇帝,为什么要讲武德?
老人:“……”
“行了,别摆出这副表情。”少渊声音淡淡,“不会少了你的药,只是我有急用,来不及去拿新的。”
老人立刻眉开眼笑:“什么时候?是我去玄门还是他们来找我?”
少渊没应,只是说:“去休息吧。”
深夜十一点,许家。
许云帆带人前去石松村救援,许老爷子和许老夫人都很担心。
以前也经常发生这样的事情,有一次许云帆重伤垂死,医院一度下了病危通知单。
许老夫人总是抱怨许云帆为什么要选择这么一条路,安安心心地在许氏集团上班不好吗?
“妈,您别太担心了,二哥吉人自有天相的。”许照玉不住地安抚道,“刚才二哥不是已经打了电话报平安了吗?而且长缨也在呢,连长缨都没事,二哥怎么可能出事?”
许老夫人忽然怒极:“石松村的洪水和她有什么关系?她是救援队的吗?跑到那里去,只会添麻烦!”
“妈,您别生气,消消火。”许照玉拍着许老夫人的背,“许是长缨第一次去看二哥就遇见这样的事情,她也想去前线看看。”
“看看?”许老夫人更气了,“她当这是小孩子过家家吗?这是抗洪水,是会死人的!”
许照玉轻叹了一声:“长缨是任性了一点,也和二哥有不小的冲突,没想到这次她竟然在这种事情上意气用事。”
许老夫人的身子突然哆嗦了一下:“你二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妈,您别瞎想,长缨的底色还是善良的,肯定不会害人。”许照玉柔声道,“时间不早了,我在这里等着,您去睡觉吧。”
许老夫人摇了摇头:“我怎么可能睡得着?云帆不回来,我心不安啊!”
“那我陪着妈。”许照玉又安抚了一句,她唇边的笑意还没有压下,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许云帆。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很安静,不知道听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