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长缨的目光顷刻间凝固了。
画中人的神韵气质的确抓的很到位,可只得寥寥几笔的眉眼却也十足的像。
只要是见过她的人,都会认出来,这就是她。
可是,她亦清楚地知道,有关她真实样貌的画像没有一副流传下来。
那么能画出这幅画的人……
或许改字体风格很容易,尤其是两种字体之间,譬如隶书楷书的差别很大。
但画风却很难改,一笔一划,早已刻骨定型。
这一刻,师长缨忽然意识到,为什么她会很执着地去帮助萍水相逢的颜辞镜了。
她们甚至没见过几次面,甚至在众人都认为颜辞镜才是加害者的情况下,可她还是毫不犹豫地帮了。
她是什么绝世大善人吗?
不是。
她缺点极多,脾气也不好。
曾不乏有人说她冷血无情,我行我素,她亦不动如山,置之不理。
千秋功罪,任人评说,与她何干?
原来这是因为,颜辞镜就是裴姜。
诚然这一世,名字和容貌都完全不一样,甚至她在颜辞镜的身上找不到任何裴姜带给她的感觉。
可冥冥之中,她的心似乎一直在牵引着她前行,让她做出正确的决断。
然而,喜悦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紧接着,师长缨便被裴姜身上那股悲伤所笼罩住了。
她侧眸,看见了裴姜微颤的双手,仿佛陷入了无穷无尽的黑暗沼泽之中,无法挣脱。
师长缨闭了闭眼,心脏在这一刻也像是被利箭贯穿了一样,又紧又疼。
宁流玉活了三十六岁,千秋活了四十七岁。
那么裴姜呢?她到底又活了多久?
是六十年,还是七十年?
可在那个时代,活得越久的人,便愈加的痛苦。
因为眼睁睁地看着家园被外族占据,亲人故友尽数死亡,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明明身处故土,却仿佛异乡的异客人。
这样的痛落在谁身上,都是无法承受的。
难怪这一世的裴姜年纪轻轻,身上却有着极其浓烈的暮年之气。
整个人更是犹如已经死去了一般,失去了全部的鲜活。
可太初皇帝记忆中的裴姜呢?
是风华正茂、神采飞扬的,她用她的笔,勾勒出了万里山河、人间百态。
她本就是江淮裴氏的大小姐,又是明京十二贤之首,她当然是骄傲的。
可现在的她,那份曾经风发的意气被抽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了一副死躯。
史书并未记载过裴姜的下落,史学界认定她死在了那场云州守卫战中。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也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
裴姜的心思何等玲珑,她觉察到师长缨忽然沉默下来,飞快地将眼泪擦干:“抱歉,师小姐,我画的不太好,我给你重画一张。”
说着,她就要将新的画轴撕毁,却又一只温暖的手按住了她。
“很好,哪里不好?”师长缨回神,停了一息吗,才笑,“你的画技一直很好。”
裴姜给她画了不少画,每一幅都不同,也都被她珍藏了起来。
她专门说过若她死后,她要将这些画都带到她的墓里,让其他埋在土里的同行都只能眼红地看着她。
在地下,她也得当那个第一。
这句话让裴姜愣住了,她抬起头,有些不确定道:“师小姐,你在说我?”
颜家的确给她请过琴棋书画方面的老师,只是她也的确没有学,也基本上从来没有展现过她的能力。
颜语殊盗走的那副字,是她闲来无事写的,也没有放好。
但她画的这几幅画,却融进了她的心血,从来没有拿出来给别人看过。
这“一直”二字又是从何而来?
师长缨抬起手,用指腹缓缓拭去裴姜脸上的泪,轻声道:“姜儿,一个人孤身的那些年,你一定受了很多苦吧?”
很平淡的一句话,没有任何多余的词藻赘述,可却宛若惊涛骇浪一般,剧烈地冲击着心神。
裴姜如遭雷击,她蓦地睁大了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眼:“你、你……”
下一秒,磅礴的情绪翻涌而来,她的眼前一黑,身子就这么倒了下去。
师长缨的眼神陡变,她的手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探出,迅速封锁住了裴姜的心脉。
裴姜昏死在她的怀里,如果不是还有细微的呼吸,她几乎要以为在她怀中的是一个死人。
师长缨不懂医,她只能通过脉搏试探出裴姜现在的身体很虚弱。
将裴姜抱到卧室的床上后,她取出手机,立刻联系宁流玉。
唯我第一:阿玉,速来这里。
唯我第一:[定位]
不必师长缨多说,君臣多年的默契还是有的,宁流玉顷刻间意识到恐怕是有人需要诊治。
她快速地收拾好药箱,以最快的速度感到了这栋别墅。
见到师长缨后,宁流玉不由一怔,因为女孩的眉眼间罕见地有几分疲惫之色。
这样的神情几乎不曾在她身上出现过,哪怕她曾在连续三天三夜没合眼的情况下驱逐蛮夷,身体已经很累了,可她的面上亦不曾流露出半点疲惫。
“来。”师长缨朝着宁流玉招了招手,示意她给裴姜检查一下。
宁流玉来不及细想,立刻开始探查裴姜的病因。
片刻后,师长缨问:“怎么样?”
宁流玉皱眉:“心脉的问题,还是需要医生,只吃药不够。”
“医生……”师长缨喃喃,“能够配合你的医生,只有明初。”
可聂明初,如今又在何处呢?
宁流玉想了想:“缨缨姐,上一次救灾的时候,我和给你看病的老人家交换了联系方式,我请他过来看看。”
说着,她拿出手机,点开了一个头像。
宁瑜:前辈,有个疑难病症,需要你帮忙。
辣条仙人:不帮不帮,过年了,我要休息。
宁瑜:诊费是最新的无敌巨无霸版大辣条!
辣条仙人:哎哎,这就来,不过我得和那小子说一声。
看到这句话,宁流玉差点忘了老人和少渊是旧识。
她心想,这个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给裴姜喂了几颗药之后,宁流玉才问:“缨缨姐,这到底是怎么了?”
师长缨静了片刻,才缓缓道:“是姜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