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一刻仿若静止了一般,空气也不再流动。
这一瞬间,身体比大脑的记忆更加准确且迅速,名为“兴奋”和“激动”的情绪用上心头。
裴玄仍躺在地上,双眼不由睁大了。
这、这到底是……
“阿兄?哥,你没事吧?”见他呆若木鸡,裴姜着实吓了一跳,“你说说你……你真是不让人省心啊!不会是把脑袋摔坏了吧?”
看着像是被天雷劈了一样的裴玄,师长缨的神情顿了顿,真情实意地道歉了:“抱歉,不太喜欢别人从后面接触我。”
这是她习惯性的反应。
诸葛明月和顾青瑾两位御前之人也都十分了解这一点,从来都不会从后面悄无声息地接近她。
“阿兄,先起来啊。”裴姜想去将裴玄拉起来,可她的力气实在是无法左右裴玄,不由气急,“你……你快自己站起来!你说说你现在像是什么样子?”
裴玄也猛地反应了过来,他翻身而起,却又转瞬跪下,声音哑了哑,才脱口而出:“陛下”
裴姜稍稍一愣,猛地看向师长缨:“陛下,阿兄他这是……”
“哦?”师长缨环抱着双臂挑了挑眉,“认出来了?”
裴玄自然是认识师长缨这张脸,毕竟前一阵许家和孟家的事情闹得很大,他一向是个喜欢看热闹的人,江淮难得有这样的八卦。
他也的确欣赏师长缨,可他的确从未将她和太初皇帝联系到一起。
裴玄有些懊恼。
他明明去年就已经见过圣上了,怎么今年他才认出来?
早知如此,他当时就应该以下犯上,被打一顿,记忆自然就被唤醒了。
不过现在也不迟。
裴玄目光灼灼,一字一顿道:“自然,见您的第一眼,我就认出来了。”
裴姜闻言,在心底无声地叹气。
阿兄啊……
有时候嘴太硬,总是给自己留下把柄的。
“见我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师长缨的眉挑得更高,“那你记得你第一次见我在何处吗?”
裴玄显然是回想起了谢轻时开的那场音乐会,他顿时哑然:“……您的记忆很好。”
师长缨背着手:“一般一般,过目不忘而已。”
“等等!”裴玄的记忆也突然被唤醒了,他神色一变,“那、那您记得我、我……”
“记得。”师长缨完完整整地复述了一遍当时裴玄说的话,“只要不影响学习,不违反法律,谈谈恋爱也无妨。”
裴玄:“……”
这一刻,他感觉他见到了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刻。
他现在由衷地希望国师折晏能够出现,然后将这段记忆全部清除了。
他到底都说了什么!
他怎么能让他们英明神武、天神下凡、算无遗策的太女陛下谈恋爱?
谁配?
这一刻,裴玄忽然发现他脑海中有关少渊的面容印象模糊了起来。
“好啊,阿兄,你早早与陛下见了面,却不曾认出陛下来。”裴姜哼了一声,“那你今天又是怎么认出来的?难道是因为我抱着陛下哭?”
在等裴玄回来的时候,她触景伤情,又想到了四百年前的事情,难免落了泪,结果却被裴玄当成她被欺负了。
“我……”裴玄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但想到在场的是他最信任的两个人,于是还是答了,“被击倒在地的时候,只有陛下才会给我这种感觉。”
裴姜:“……”
师长缨:“……”
三秒后,她缓缓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喜欢被揍的特殊癖好?”
裴玄垂头,半晌,他才试探性地开口:“说不准也是一种特殊技能?”
“嗯,特殊技能。”师长缨点点头,似笑非笑,“你们的特殊技能都很不一般。”
谢轻时靠她唱歌难听认她,裴玄靠被她打认她,何尝不是一种殊途同归?
裴姜有气无力地按着头,心道好在今天的确没有外人,要不然这一幕若是传出去,她阿兄又被捏住了一个把柄。
她相信,以凌长安和贺兰景的本事,会让裴玄社会性死亡。
师长缨忽然皱眉询问:“你哭了?”
裴姜一愣,回神后见裴玄不知何时仰起了头,又听他言十分坚定地说了三个字:“我没有。”
师长缨不紧不慢道:“哦,那你仰着头干什么,脖子不酸吗?”
裴玄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眼泪真的掉下来:“我在练功。”
“行,练功。”师长缨淡淡地看着他:“所以,你打算这么跪着仰着头跟我说话?”
裴玄低声:“不敢。”
他虽这么说,可他没有任何动作。
“先起来,我没教过你们动不动就跪的道理。”师长缨冷冷地说,“站着,挺直腰背,明白吗?”
裴玄一动不动,仿佛只有这样跪着才能忏悔他的罪行。
“陛下,让他跪着吧。”裴姜气恼道,“把脑子跪清醒了再说。”
“行了,你找不到我,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师长缨终是叹了一口气,“去年我才有了意识,只是今生这十八年来的记忆目前还是残缺的。”
裴玄抿了一下唇,还是没起来。
“你呢?”师长缨低下头,“我初来乍到,便先读了玄史,只是史书上所记载的到底几分真几分假,我不得而知,毕竟就连姜儿也不清楚她离开江淮后,又到底发生了什么。”
裴姜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握紧。
她的确不清楚,可她知道江淮一定变成了人间炼狱。
裴玄稍稍地沉默了片刻,才声音沙哑道:“有关我的记载,基本上都是真的,只是抹去了很多我想要留下的东西。”
比如那首《破阵子·南征》——此去明京八千里,不破楼兰誓不还。
他借助前人典故,来写他这一朝的天子。
可这首诗却根本没有流传下来,无人歌颂她的功绩,无人知晓她的名讳。
不甘心又能怎么样?
除了恨,别无他法。
“裴玄率领三十万将士守江淮。”师长缨回想起了她去年刚醒来没多久与明承礼的对话,闭上眼,“所以,他们果真将江淮杀空了。”
裴玄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眼底重新被恨意占据:“是,杀空了。”
云州四十九日。
那真是一场惨烈至极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