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日这个数字是真是假,裴玄其实也不知道。
因为他早早做出了承诺,只要他还活着,绝不让外族伤云州百姓半分。
可他死了。
裴玄自是知道他死后,虹族一定会屠杀云州百姓,但杀了多久,他不知道。
甚至直到重生之后看过史书,他才知道虹族的手段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残忍。
杀进杀出,一遍又一遍的屠城,连婴儿都没有放过。
这一群蛮夷将杀人当成一场可以比拼的游戏,比谁的尖枪刺透的襁褓多,比谁的屠刀砍下的头颅多。
他们还将血浸染的襁褓和人头堆成了山,炫耀他们的战利品。
作为九州最富庶的地域,转眼变成了地狱。
再世为人,有些记忆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可多年过去裴玄仍然记得江淮城破的那一天是个什么样的天气。
那是个大晴天,万里无云,艳阳高照。
江淮多雨,尤其是夏季,下雨能下半个月之久,难得见到这样的好天气。
若是放在之前,他必然会携上好友一起去喝上两杯好酒,这样的日子才算痛快。
人生的前十八年,他喝酒吟诗,行侠仗义,他也算是半个纨绔子弟,吃穿饮食都是最好的。
江淮富裕,没有流民,难以见到民生疾苦。
直到入朝为官之后,裴玄方才得知哪怕当时强大如九州,依然有人会吃不饱肚子。
他想,他要当一个好官,也要当一个好家主。
在有生之年,他若能够帮助幽州、沧州这两州的百姓不在生活在苦寒之地,也算是没有遗憾了。
可现实给裴玄了沉痛一击,根本没有时间让他施展他的抱负,敌人便来了。
他抢在最后的生死时机之前将裴姜成功送走,终是松了一口气。
因为裴玄知道,这一战他不会赢。
在一众武将中,论速度刺杀,他不如顾青瑾。
即便他一直盯着禁军之首的位置,他也知道这个位置当然由顾青瑾来坐是最好的。
顾青瑾过世后,他见继任的女指挥使不差,便也没有非要再去争。
同顾青瑾争,也只是为了争给一个人看罢了。
二论上阵杀敌,他亦不如卫鹤风。
半年前,在卫鹤风身死的消息传来时,裴玄就知道,谁都没有办法再挡住从南方杀过来的虹族了。
长平王卫长歌吗?
她驻守的幽州在九州的北部,南辕北辙的两个方向。
纵然她可以赶来,那么北域的蛮夷呢?
九州背腹受敌,情况会更加艰难。
玄末之际,明知失败也要前行,这或许是他们这些人活着的最后的意义了。
然而,虹族真像是有天助一般,竟对江淮的地形也了解至深。
三十万将士,一兵一卒最后都化成了淋漓的鲜血。
到最后,只剩下了他一人,他的手上也只剩下了一把剑——
天子曾赐下的恩典。
这把剑上也染了数名虹族入侵者的血,看不出原本的银色。
“哈哈哈哈!只剩下这裴玄一人了,我看他怎么挡!”
“什么四大公子之首,我看啊,这全都是虚名,不过的确比其他三位有那么一点本事,可惜这功夫不到家。”
“死到临头想活命吗?那就磕几个响头,把老子磕高兴了,说不定还会留你小子一条性命。”
“裴氏一亡,云州就是我们的了,留一个裴氏家主当狗,何乐而不为呢?”
耳边是虹族的戏谑嘲弄声,无孔不入。
裴玄自是从未遭到过这样的羞辱,他的性子太傲,谁弱要让他吃亏,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地讨还回来。
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他的四肢逐渐变得麻木僵直,双膝也慢慢地沉了下去,所有意识归于虚无。
“哈哈哈,竟然跪了!跪得好啊!就该跪!”
“跪完了,该磕头了吧?”
见此,笑声更大,讽刺意味更足。
“大、大人……”直到一个虹族小将上前探查裴玄的鼻息,忽然惊恐地出声,“他……他好像已经死了!”
所有笑声戛然而止,一片寂静中,所有虹族人都默默地看着跪在地上、面向北方的血人,心中却有一种毛骨悚然感觉。
跪敌人?
他裴玄不跪天,不跪地。
他太傲。
今天这一跪,跪的是苍生。
夜晚的风也静了下来,如泣如诉。
“阿兄……”裴姜也跪了下来,她抱着裴玄,泣不成声,“阿兄,你、你……”
今生裴玄接她回来后,并未刻意与她聊四百年前的事情,她也没有仔细询问。
兄妹二人都有心避过曾经的伤痛,疗养战乱留下的身心问题。
裴姜的心抽疼得厉害。
她兄长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除了祭祀这样的大典,从来都没有跪过谁,可最后竟……
很长很长的一段沉默之后,师长缨才缓缓道:“或许,当年我没给你这三十万兵马,结果会不一样。”
“就算陛下没给我兵马,可那是我大玄!我怎么会离开?”裴玄突然大吼,眼中也是前所未有的暴怒之色,面容怒张,如同一只发狂的狮子。
可随后,他眼中的光又暗淡了下来,又是前所未有的脆弱,他哽咽,眼里全是泪:“那是我大玄啊……陛下……”
话没有说完,眼泪终是顺着他的面庞落下,一滴又一滴
师长缨怔怔地看着他。
是啊……
那是大玄,万国来贺,疆域辽阔。
那是大玄,五扫幽州,蛮夷尽退。
可不过十几年的时间,转眼崩塌。
而眼见高楼塌了,他除了殊死一搏,竟然什么也做不了。
师长缨轻声道:“别哭了。”
都已经过去了这句话她说不出来,也不会说。
没有什么事情是可以过去的,何况是家国破碎之痛?
裴玄擦了擦眼泪:“幸好这里也没有别人,哭就哭了。”
裴姜轻拍着他的背。
“叮”的一声,她的手机响了起来,消息来自“裴玄的嘲笑者和少渊的诛伐者联盟”。
贺兰景:已经见到陛下了吗?裴玄是不是哭了?唉,太可惜了,要是能录下来就好了。
凌长安:我看好你,你现在就拿着摄像机冲进裴家,然后开始录像。
贺兰景:你看我像是嫌命长的人吗?
步蘅薇:话说我们的群聊名字是不是要改了?
小裴的经历人生补全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