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应该是李淳风最虚弱的时刻。
李振义的目光并没有咄咄逼人之感,李淳风的眼神也没有闪躲。
两人在沉默中对视。
似乎彼此也不知,接下来局势会如何发展,而李振义此刻已掌握了绝对的主动权。
阿妙三下五除二撞开了剩余的几个兵俑。
有三个兵俑还未炼制完成,也经不起猫咪的头槌。
一座兵俑摔成陶片,露出了其内————被几根长钉贯穿掌心脚心的苏鑫。
苏鑫灰头土脸,泥土近乎渗入了他身上每一寸皮肤。
「苏师兄!」
李振义也有些急了,一个健步、举着李淳风的伞就跳了过去,确定苏鑫性命暂时无碍,就拽着苏鑫退回殿门附近。
苏鑫的状况有些不妙。
他的气息还是在的,法力也未消失,可李振义感受不到苏鑫的活力」,宛若真成了泥俑。
他不敢耽误,取出疗伤灵丹塞入苏鑫口中,灵识探入苏鑫体内探查。
神魂无恙:只是陷入了某种诡异的沉睡。
李振义心神稍安,又扭头瞧着李淳风。
此刻,李淳风只是安然坐在殿门的门槛上,没有对局势脱离他掌控的慌张,只有对自己为何也会中招的反思和懊悔。
李振义屈指轻弹,一颗解毒丹飞入李淳风口中。
后者晃了晃头,深深吸了口气,脸颊迅速恢复着血色。
「你这是,什么迷药?」
李淳风有些诧异:「我带着的护身命盘竟没有反应。」
「不是致命毒药,反而是一种补药。」
李振义撇嘴道:「放心吧我总不可能连队友都坑,只是一些类似迷魂散的东西,不过是我请金丹长老帮忙炼制的。
「这是他们在炼丹时,偶然发现的一种丹药的副作用。
「调养神魂,却会让中招者昏昏欲睡,哪怕筑基境修士也会忍不住睡过去。
「我发现此物之后,就当迷丹用了,毕竟这东西用来打劫,不只能劫财,还能让对方没啥副作用。」
「补药吗?劫主的想法果真天马行空。」
李淳风苦笑:「原来如此,此前我也曾考量过,只可惜,命盘也并非尽善尽美,我也没有法力护持全身。」
「你竟然没睡过去。」
李振义也赞叹道:「可以,身上肯定有很多宝物吧?
「天之道,损不足而补有余,你们卦师的弱点肯定不只这一个。」
李振义为苏鑫不断注入灵力,试图唤醒自家师兄。
但苏鑫并无反应,身上、面容、头发上的陶泥也无法用法力直接化解。
李淳风道:「先带苏都尉离开吧,我能解这兵俑之术,他尚未被苍兰子炼制。」
「喵呜!」
阿妙用爪子指着那苍兰子:「主人,宰了他呀!
「这疯子把自己儿子孙子都炼制成兵傀了喵!」
李振义略微思忖,刚想请掌门师姐入内。
一旁的李淳风却主动开口:「最好不要,甚至不要让他受伤,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人已救到了,先退出去吧。」
「哦?为何?」
李振义略微皱眉:「人我都放倒了,还不能直接杀了?这是哪门子道理?」
「具体如何,还请恕我无法详尽的解释,也还好你们用的是滋补迷药。」
李淳风此刻的目光只有真诚:「还请劫主信我,苍兰子杀不得。
「如果非要有一个解释————其为人的一面,已是一只囚笼。
「不然,就凭万物化生教的霸道,以及那些妖物的手段,他们为何会放任苍兰子离开?」
人为囚笼?
李振义立刻懂了。
苍兰子融合的某种力量有古怪。
李振义道:「那我把他掳走如何?苏师兄如今不知出了什么问题,此人若是不付出一点代价,我心如何能安?」
「掳走他也无法安置,」李淳风道,「不如就把他困在此地,我来设置阵势。」
「将仕郎在忌惮什么?」
李振义有些不解:「你刚才中迷药,我可并未趁你之危做什么,你这般处处隐瞒,说得过去吗?」
李淳风犹豫一二,刚想为李振义解释。
那边的苍兰子双眼忽然睁开,但瞳孔一片惨白。
李淳风忽然道:「就算要杀,也不可在此地,这里的阵势与兵俑都会成为他的助力!」
「懂了!」
李振义打了个响指:「早这么说不就完了————看我法宝。」
他甩出那张麻袋,将苍兰子身形直接收入其中。
变故忽生。
那麻袋不断震颤,其上禁制明灭不定,竟似是要立刻炸开一般。
不用李淳风出声提醒,李振义已作出反应。
一把飞剑轻鸣,刺入麻袋角落,带着这法宝冲出大殿,朝宫殿区外围甩动。
飞剑刚刚飞出宫殿区,还未飞过那几座拱桥,麻袋法宝忽然炸开,昏睡的苍兰子从天而降。
「不要伤他!」
李振义直接用法力加持嗓子,对外面大喊:「大家避开!这东西很诡异!我马上出来!」
李淳风看向苍兰子的儿子与孙子,手中多了两枚铜钱,随手一扔,铜钱像是有磁力一般,贴在了中年、青年的额头。
这两人身体立刻僵硬,面容上出现了一层层木纹。
宛若两只大号的木偶。
二李不敢多耽误。
李振义左手握住伞柄,顺便用法力托举李淳风;
阿妙保持本体贴在李振义背后,直接张开了,在此地也没有被影响的黑芒。
两人按原路飞速退走,所过之处留下道道残影。
正当李振义要从角落的宫殿撤出,他心有所感,忽然听到了一声幽怨的叹息声。
「唉————」
李振义一愣,浑身寒毛不受控的竖起。
他下意识扭头看向叹息的来源。
就是在,他们刚才呆过的,这片宫殿群的主殿————
「不要回头,」李淳风低声提醒,「这里是陵墓。」
「嗯,你倒是提醒了我。」
李振义低声应着。
他没有多说什么,拿出一杆幡旗类的法宝,直接裹起了苍兰子的身形。
顺便将苍兰子的长袍扒走,让这老头与他的铜钱分离。
「不要对他用法术,」李振义提醒道,「大家先离开,出去再对付这老东西!这里阵势太多,这老家伙体内藏了大妖!」
众仙门、佛门高手立刻明了。
落织仙子到了李振义身旁贴身护持,素手轻摇,做了个悬浮的冰床,让苏鑫躺在其中0
一行人急匆匆朝来路撤退。
有李淳风在旁相助,此地兵俑并未暴动。
骊山北麓。
道道流光砸落,此前分兵的两路人马已汇合。
苏鑫此刻躺在冰床中睡的安稳,虽一身泥污,却已没什么大碍。
他们此行主要目的已经达成,还去秦皇陵内开了开眼界。
被幡旗包裹的苍兰子此刻还在沉睡,浑身并无半点伤势,只是向外泛白的双眼,带着几分诡谲恐怖之感。
众高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李振义要干什么。
不远处。
李振义跟化作少女模样的阿妙,蹲在一处铜盆前,盆子里是一摞厚厚的黄纸,黄纸上排列着整整齐齐的铜钱印。
李振义在那烧纸,阿妙双手合十不断晃动。
不用凑近就可听闻————
「打扰您老人家安寝了,勿怪勿怪,我们就是单纯抓个贼。」
「以后有事还请您多保佑,您多保佑。」
「阿妙想吃好多好吃的喵!」
李淳风:————
一众高手:————
落织仙子嘴角轻抿,传声道:「这般多道友在,师弟你收敛些。」
「嗯?」
李振义扭头看了过来,一本正经地道:「咱们闯了陵墓,烧个纸算赔礼了,谁知道我们进去的时候,始皇帝是否在注视着咱们。」
东海神龙宗的女壮汉长老打了个哆嗦:「你小子别乱说话!陵墓不过是陵墓!咱们修道的,哪有什么诡异!」
「有没有的,礼数要周全。」
李振义起身行了个道揖,又取出几样仙果摆在铜盆前,这才跳了回来。
之前在皇陵内,他们呼吸都不太畅快,灵识被压制、法力流通受阻。
现在出了秦皇陵,只觉天空海阔,无比轻松。
而真正的麻烦,此刻才要登场。
「在这里可以吗?」李振义瞧着李淳风问。
李淳风还是有些忌惮:「你确定吗?真要杀了他?」
「我不觉得,他可以成为我方助力,」李道长面露肃容,「今日不除掉,难道要等他去再掳我们一遍?」
「好。」
李卦师也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左手平举,五指张开,一张染着血渍的八卦盘凭空出现。
那把油纸伞自行飘在李淳风头顶。
八卦盘在调动周遭的灵气,但这些灵气并未转变为灵力、法力,而是化作一些晦涩难明的波动,缓缓包裹方圆十里之地。
「那就以此地为场,我来构建阵势。」
李淳风道:「各位修者迟早要面对这般敌人。
「只是此间因果甚大,为防各位出意外,还请没有得到卦牌者,退出阵势范围。
他话音落下,半空出现了一根根海碗大小的光柱。
八枚青铜卦盘缓缓降落。
落织仙子与李振义,外加六位第四境的佛门高手,各得一枚。
「你这是什么意思?」万象阁的金丹长老皱眉道,「贫道难道连这几个和尚都不如吗?」
其余金丹高手也是面露不满。
李淳风并不解释,只是看向李振义。
李振义笑道:「我也不知道这家伙在卖什么关子,各位道友先瞧着,若此人故弄玄虚,我让他摆宴席给大家敬酒赔罪。」
众仙门高手这才面色好看了些。
道道流光划过,众修士去了外围等候,有长老拿出云舟了落脚。
此间自有汝意长老护持着苏鑫。
北麓这平缓的山坡上,顿时只剩下了落织仙子、李振义、李淳风、阿妙,以及六位和尚。
李淳风简单做了布置。
落织仙子站去了正北方位,李振义站去了正南方位,其他六佛修各自站定。
「我还是要问一遍,」李淳风看向李振义,似乎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杀?」
李振义面无表情地点头:「杀。」
「杀。」
李淳风微微眯眼,手中八卦盘忽然上扬,一道类似剑气的光束向前激射。
包裹苍兰子的幡旗被封禁、滑落,苍兰子身形立在那,头颅被剑气集中,瞬间炸碎。
李淳风身形立刻蹲伏,口中念念有词,染血的八卦盘飞速转动。
苍兰子的无头尸身并未摔落,反而不断震颤。
那断裂的脖颈处,一只龟壳状的脑袋慢慢升起,龟壳向外伸出四肢,正面被一枚竖眼占据了全部区域。
竖眼忽然睁开。
嗡鸣声大作!
李振义也好,落织仙子也罢,包括此间佛修、外围观望的仙门高手,目中所见天地,尽是一片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