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小禾在旁也有些惊讶。
她自然知道李振义会拒绝，最起码，她觉得李振义不会轻易答应眼前这个老人的“请降’。但李振义这几乎只是稍作思考就坚决回绝，还是让苗小禾略感惊讶。
她在惊讶，对面的那老头明显是有些错愕。
“劫主这是何意？”
袁天罡皱眉道：
“是小老儿表述的不太清楚，还是劫主误会了？”
“并没有误会，你想带你的老兄弟投奔我，献祭那个已经变味儿的万物化生教。”
李振义慢条斯理地端起茶壶，给袁天罡斟了一杯茶：
“你此前还说了你的痛苦过往。
“原本你以为自己是被天选中的主劫者，是昔日的姜太公，没想到你成了申公豹。
“这对你不公平……你觉得。”
袁天罡叹道：“既是如此，劫主可否给一个回绝小老儿的理由？也好让小老儿死了这条心。”“其实道理很简单。”
李振义正色道：
“道友手上染了血，这血海深仇尚未被清算。”
“那是天的安排！”
“你可以拒绝。”
“劫主可否能拒绝天的旨意？”
袁天罡气笑了：
“劫主说的冠冕堂皇，实则也只是在说风凉话吧。
“一切都是天在谋划、在决策！”
“我与袁教主并不相同，”李振义摇了摇头，“而且，天如果无所不能，那他开这一界做什么？”袁天罡自是一愣。
李振义缓声说着：“天曾经告诉过我，他在找一个答案，这说明它也有疑惑、有迷茫，再结合这些仙神他指了指旁边正喝茶的零碎人。
“天明显是出现了重大纰漏，不然这些天庭的仙神何至于此？”
六丁六甲各自出声：
“他说的没错。”
“虽然我们不记得了，但他说的没错。”
“天道似乎真的出问题了，有几个大能在尝试补救。”
随后它就用那只能动的眼，欣赏着袁天罡的表情。
“咱们暂且不论此事。”
袁天罡轻轻吐了口气：
“劫主既然是众生平等的心念，那小老儿就换个说法。
“而今大唐之户，若小老儿拚尽全力、发动四面攻势，三年内小老儿会败，但大唐将会再去三千万户到五千万户。
“若劫主得小老儿相助，可在半年内横扫妖魔，死伤最多不过数百万户。
“这一前一后，生灵涂炭啊劫主。”
苗小禾啧了声：“亏我还以为万物化生教教主是个英雄好汉，没想到竟用这般下三滥的招数，用万千生灵威胁我哥。”
袁天罡苦笑：“你这小魔女，这也不是在用英雄好汉四个字，反过来绑架小老儿吗？”
“这能一样吗？我就是嘴上说，你是真的要杀数千万户的百姓呢。”
苗小禾哼道：
“此前不知修行时，我们魔道的武者也都知呀，祸不及家人、罪不责邻里，滥杀无辜者自有天收。“怎得现在开始修行了，听闻的，却是还不如武者所讲的道理。
“万物化生教已是让此界生灵涂炭，大唐四周可还有一国没遭你们毒手？”
袁天罡默然。
他如果要回答这个问题，也只能说一句是天的指示。
是天用卦象为他们指引。
不破不立，绝处逢生。
卦象是对的，他们负责破，劫主负责立。
“其实……”
李振义瞧着面前的茶杯，缓声说：
“今日你我是谈不出什么的，但我想，道友还是少做杀孽，如此，被清算时，也可少受些苦楚。“我是不可能接纳你归顺，但若是大唐天子开口，那也与我无关。”
袁天罡笑骂：“劫主这是催着小老儿去死呢，去找大唐天子？那个杀伐诸天的紫微帝君转世身？”“道友知晓？”
李振义也笑了，笑的有些不怀好意：“道友既然知晓长安城有尊大神，为何还要如此处处针对大唐？”
袁天罡表情一时无比复杂。
他缓声道：“是你出世后，紫微帝君才显露他的气运一角，你现在去看长安城的气运，还是一条病殃殃的气运之龙，可现在用推星之法推算，就能看到，紫微星一直悬在长安城之上啊。”
李振义身形略微后仰。
袁天罡摇摇头：“若早知这位的存在，小老儿何必大费周章？早早去那长安城拜见，跪下磕头、俯首称臣，自也是有个光大前程唷。”
“归降之事就不必多谈了，不过，你我或许可以互通隐秘。”
李振义轻飘飘地揭过了此事，问眼前这老人：
“卦师的本领着实有些诡异，我想多了解一下此事。
“作为交换，我也可以回答你一些，只有我知晓的隐秘。”
“互通隐秘却也不错。”
袁天罡认真道：
“小老儿今日回去后，会等一个月，若一个月内得不到劫主的回信，那四方妖窟会接连暴动。“劫难一起，小老儿就藏身不现，管他洪水滔天了。
“劫主先说吧，有什么可与小老儿分享之事。”
李振义下意识就想敷衍：“李淳风是黄冠子的儿子……这事你肯定知道了。”
“自然，小老儿看着那小子长大的。”
“李淳风的坐骑巨蟒，已开始化龙。”
“哦？”袁天罡缓缓颔首，“此事倒也需重视，若能化龙，虽不如真正的龙族，最初化龙都有普通仙人之力……小老儿也与劫主说一件小事吧。”
“请讲。”
“万物化生教这个名字，其实不是小老儿取的，妖族真正的主事者是八名老妖，它们依旧暗藏不出。”袁天罡略微撇嘴，目中带着不加掩盖的不屑：
“那八头牲畜深知此界乃棋局，它们干脆躲在了天地边缘，任凭那些儿孙胡闹，它们只求能渡过当前劫难。
“靡耳是它们选来的，其他稍微低一级的老妖，都要听靡耳的号令。
“所以劫主也看到，靡耳被你袭杀后，整个妖族阵营阵脚大乱，那八头老妖也是能忍，躲得更深了李振义：……
“靡耳的残魂还未逝去，已经被我降服了，道友说的这些，我倒是大概都知晓了。”
“哦？”
袁天罡奇道：
“劫主是如何降服的此女？莫非也是天之所为？”
“这倒不是，昔日有个卦师赠送玄奘大师一只重宝，是那个真实大世界中曾经发生过的西游劫难中的重宝。”
李振义娓娓道来，简单介绍了紫金钵盂。
袁天罡很快就被吸引了注意力，欲言又止、似是想问西游劫难之事。
李振义偏偏，还就想吊他胃口，加了把火：
“西游劫难中，也有个袁天罡。”
“是吗？”袁天罡皱眉思索。
“那个袁天罡跟某个龙王打赌，赌得就是所谓的降雨，袁天罡算出天意，知晓降雨的时刻、地点、雨量，那龙王为了打赌赢，竟违背了天庭旨意，多降还是少降来着？我也记不清了。”
李道长笑道：
“然后那龙王就被天庭捉拿，还要那位大唐天子李世民的臣子去天庭斩龙。
“那个龙王不是什么龙族的大人物，却也是真龙，他托梦去求大唐天子，请天子拖延那个臣子，不让那臣子上天监斩。
“然而那臣子也是厉害，来了一手梦中斩龙。
“那个小龙王死了，然后阴魂不散，侵扰大唐天子，还恐得大唐天子开了水陆大会，给了西游劫难主角唐僧出场并得到大唐天子重用的机会。”
“然后呢？”袁天罡好奇地问，“那西游劫难中的小老儿，后续做什么了？”
“没了。”
“没了？”
“是的，没了。”
“就没了？”袁天罡瞪眼问。
旁边的六丁六甲零碎人嘿笑了声：“对啊，袁天罡就是起到了一个引子的作用。”
“就是个药引子，主药是唐僧师徒四人啊。”
“药引………”
袁天罡微微眯眼，目中多是茫然。
李振义在袖中摸出了两只空白书册，第一本写上了个西游二字。
而后他将这个书册摆在左手边，又在第二本上写了个“无灵’，缓声道：
“我还知道，另外一个袁天罡。”“另外一个……何意？”
“算上道友，那就是第三个。”
李道长慢条斯理地讲述着，将中华上下五千年历史，一路讲到了李世民的玄武门之变。
袁天罡愣了下：“为何，这个故事，跟此界的历史如此相似？”
“这是没有灵气、修行、神仙的版本。”
李道长缓声说：
“你别急，在这个“无灵’的故事中，你是隋唐久负盛名的相士，与李淳风同作了推背图，推背图号称可以预言未来诸事。
“在“无灵’的故事中，大唐过后又有一千多年，整个大地有了颇多人口。
“而我，就是来自这个无灵之地。”
轰隆隆
大阵之外忽然响起了阵阵闷雷之声。
袁天罡掐指推算，目中多是费解，神态也变得有些不太正常，不断喃喃着：
“无灵的世界？
“我们当前所处的此界是虚假的，是大能用大神通缔造的，不，是天缔造的，天道之书在此地展开，在推演什么。
“大能大神通者，都是在一个更广阔的世界，西游的世界。”
李振义沉默了一阵，发现没小闪电劈落。
这是，玄天老贼放弃治疗了？
还是说，玄天觉得，说这个无伤大雅？
李振义有意破袁天罡道心，缓声道：“其实最让我费解之事，你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无灵的世界，也就是我的家乡，他过去的五千年历史一切都有迹可循，考古资料比较充沛，人发展的轨迹十分的清晰。”
李振义叹道：
“而西游……是无灵世界的一个故事，神鬼故事。
“西游这个故事最初是民间流传的一些传说，将这些传说发展成了戏剧，后来又有了一本名为《西游记》的神鬼故事。
“袁天罡与泾河龙王的打赌，其实是借唐朝名士袁天罡的名气，开启这个故事。”
“这……”
“所以，”李振义身形微微前倾，“袁教主可否回答我，西游世界，真的存在吗？”
“自然是存在的，神、仙、佛、妖，大劫……”
袁天罡飞速掐着自己的手指：
“若西游世界不存在，我们未来的归宿在哪？
“那八头最老的老妖躲起来，就是在等此界的推演完成，它们想试试能不能去真实的西游世界。“不，无灵世界里的神鬼故事《西游记》……不对……极有可能，你们那个无灵世界只是一方小世界，承载了一些神鬼传奇故事……对！肯定是这样！”
袁天罡闭目深呼吸。
李振义叹道：“道友何必自欺欺人？”
“噗！”
袁天罡扭头喷了口鲜血，整个人的气息都萎靡了下去。
旁边的臭鼬精赶忙呼喊：“教主！教主你怎么了！”
“卦象、卦象混乱……他似乎没说错……不，他一定说错了……”
袁天罡睁开双眼，眼底甚至带着几分哀求：
“你是在眶骗小老儿的，对吗？”
李振义平静地说：“我愿以所有担保，我说的，就是我知的，绝无虚假。”
苗小禾皱眉问：“那我呢？”
“你没事，像袁天罡教主这种，能在我老家的历史上真实出现过、又在西游世界的西游劫难中有个小角色，还能在此界出现在我面前的……”
李振义叹道：
“真不多。”
苗小禾眨眨眼：“那世界是假的吗？”
“是真的，”李振义道，“只是被大能强行干预，被确定了发展方向和归宿，所有生灵都是真的。”“那就好。”
苗小禾点点头，倒是没想太多：
“我此前也想过，大家是不是都是蜃梦境中的光影。”
“还挺浪漫。”
李振义看向袁天罡，后者手指在不断颤抖。袁天罡沉沉吐了口气：“多谢劫主告知。”
“我只是想让道友知晓真相，”李振义叹道，“道友若是能不杀人，还是尽量不要杀人了，此界、西游之界、我故乡，这三个世界的关联，我会一步步去探查。”
“都是劫主在说，小老儿占了大便宜。”
袁天罡目中有些许浑浊，嗓音却十分诚恳：
“我告诉劫主三件隐秘吧。
“一个是，此界到幽冥有一条小路，逃走的那些修罗族战将，手里有一把断剑，凭那断剑就能划开小路，进入幽冥。
“一个则是，那八头老妖轻易不要去招惹，它们拚命能换掉一个仙人，且伤势在不断恢复，小老儿对它们也是忌惮三份。
“最后就是……天道之书存放在一处庙宇中，那庙宇周围栽满了莲花。”
袁天罡目光忽然锐利了起来：
“小老儿曾在卦象中见过那个密地。
“若能寻到那里，道友或可找到回归家乡之路……如今不知为何，天机极度混乱，一直在指引你我的那股意志，想必已经有段时日没有与劫主联络了。
“劫主应该也不甘于做他傀儡吧，只需……”
“我暂时还没有跟他闹掰的打算。”
李振义摇摇头：
“或许我未来会成为弃子，像道友这般，但现在我还能靠着天的给予继续积攒实力。
“而且，我奉劝道友一句。
“别太折腾，没什么用。”
“为何？”
“紫微帝君，四御之一，太阴星君，执掌阴阳二极之一。”
李振义苦笑：
“他们都陨落了，你我这般蝼蚁又能做什么？”
袁天罡却摇了摇头：“逆天而为，非可取之道，小老儿倒是想顺天而行，天却已是叫不应。”“顺风好借力。”
李振义问：
“可还有其他要告诉我的？”
袁天罡问：“你我最后再交换一个问题和答案如何？”
“道友先问。”
“你的龙之力从何处而来？”
“啊，天为我开了个副本，就是幻境，幻境里是两千多年前，正在进行西游劫难时的东海龙宫。”李振义嘿然一笑：
“一个月让我进去一次，搞龙血、搞修为，里面的修为增幅能带出来。
“而且进去的方法很简单，我烧根香就能进去。”
袁天罡：“……彼其娘之！”
“哎！骂了玄天老贼就不能骂我了啊。”
“小老儿何必再折腾，”袁天罡挤了个难看的笑容，“回去就等一个月，然后发动大战，打他个天崩地裂罢！”
“到我问了……道妖之种咋用啊？”
李振义拿出了一只竹筒，在袁天罡面前晃了晃，随后塞回自己袖中。
袁天罡豁然起身，像是受惊的老猫跳开，目中惊惧不定。
“你、你怎么会有此物？！”
“天给的，当我完成了一个小任务，”李振义道，“给我时就是封印的状态，应不是让我用掉的意思，我也不知如何使用。”
“这！贼老天！何其不公！”
袁天罡苦笑：
“小老儿若是也能有一个选择的机会，那该多好。
“受教了……受教了啊。”
他一甩衣袖，心灰意懒般转身离去，身形几次微微闪烁，已是出了迷雾。
不过，他还没忘记回答，传声道：
“以血养之，以魂为契，可见自然，可见大道！
“哈哈哈哈哈！
“我袁天罡行遍了这天下间的荒唐事，不曾想，只是做了个嫁衣，只是做了个引子。
“我就是个药引子！
“那就都去死！都去死！一了百了，管他什么棋局、天道！死的干干净净，也好复归真界！复归真界！哈哈哈哈！”
李振义松了口气，静静坐在那，瞧着面前的茶水。
去幽冥的路径，他不感兴趣。
那个庙宇字……天道之书就放在那……
这个还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