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义许久没能回过神来。
他麻木地参观着元初界的宏伟，看着那些已经在数百年前翻了十倍的无相大军，注视着那金色的巨木，感受着自己的渺小和这个新兴文明的伟大，却像一只萤火虫，寻不到自己的半点归宿。
助理艾米那几句话，一直在他耳旁萦绕。
“地球文明中，得到了广泛传递的神话传说，经过一种奇特能量的共鸣，诞生了许多世界。”
“您对我们解释过，当前所处的这个三界，就是一团包裹地球的能量，被人类精神信念感染，所诞生的。”
“此三界最初只有西游之事，一切也是以西游故事为基点进行自我演化，而后逐渐加入了许许多多的新事物，也诞生了自己的循环体系。”
“佛、道、儒三者的思想在此三界熠熠生辉。”
“当我们处于三界中，就无法说三界是虚假的；而当三界和地球并列，就必须进行虚实划分。”
“玉帝和天道的计划就是三界吞噬地球，浑然一体，而后让地球人类成为三界的物质基石……也就是进行类似于您家乡科幻作品《黑客帝国》的人类麦田。”
“不过，玉帝他们的构想中，需要的是人类的精神，他们的具体计划，也是以您为锚点，以神话姿态降临地球，让地球成为所谓的星辰界之一，在地球推广修行功法，实际上是让所有人类进入长眠，为地球人类缔造一个类似佛国的虚幻世界，只需要他们的精神活跃且坚信三界、西游、封神、东游等等神话故事存在，他们也加入了神话世界的大家庭。”
“而您这个锚点，自然而然就成了地球的王。”
李振义只觉得自己脑子嗡嗡的。
等水滴慢慢在金色的巨木顶端停下，李道长下意识想找杯水喝，才想起自己现在是机械体。
他像是从梦中苏醒，抬头看向艾米、老翁、中年女子。
老翁是岁钟之器灵，瞧着不算和善，有一种凡事与他无关的豁达随和。
那中年女子瞧着就是多愁善感的，此刻目中满是怜惜。
艾米只有投影，此刻平静地注视着李振义。
“主人，你不如先休息下，再去参观神恪网络。”
“嗯，好……不用进去了，给我弄个大屏幕，我看下神恪网络的世界就好。”
李振义叹了口气：
“对了艾米，玉帝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就是有关三界和地球的关系。”
“西游之后，准确来说，是西游落幕过后数十年，玉帝发现了异样。”
艾米解释道：
“您曾经说过，如果不是您修为突破，引发大道共振，那玉帝也就不会注意到这一切。”
李振义愣了下：“玉帝是在西游之后才知晓的这件事，那是谁把我从地球弄过来的？”
“不清楚呢。”
艾米摇摇头：
“在您此前透露的信息中，没有提及过您的穿越方式，您只是说，自己家在二十八楼被大运给撞了。”
“嗯？你确定？”
“是的主人。”
李振义愣了十多秒，他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问题，身形略微后仰，本体处露出了少许微笑。
“那我大概知道了……不提这些了。
“地球是物质界，三界是基于地球神话诞生的精神世界……哦对了，地球上其他神话呢？”
“我们所处的这片混沌海之外还有许许多多的世界的。”
艾米脆声说着：
“我们派遣出的探索舰队，已经基本绘制出了混沌海的轮廓。
“旁边有个伊甸园、有个奥林匹克、还有什么北海巨妖的世界什么的，总之挺混乱的。
“主人您还打趣地说过，只要解决了三界和地球的问题，找到双方和平共处的路径，您就挥师攻打其他世界，让他们看一看什么才是具有深层次思想的神话世界。”
李道长：……
这倒是符合他喜欢吹牛的说话方式哈。
“来吧，看下神恪网络内部。”
“好，这就为您制作投影视角。”
艾米素手晃动，外面飞来了十几颗悬浮球，这些悬浮球投射出道道光线，在李振义的注视下，凝成了一个半圆形的投影屏。
投影屏先是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网格，而随着网格向远处延伸，渐渐出现了山川河流、丘陵湖泊。
一座由尖塔式建筑组成的城市缓缓来到了他眼前。
城市中，数不清的人影在保持活跃。
如果不是知道，这是神恪网络、也就是那些无相思维体生存之地，李振义还真以为，自己到了某个高度发达的外星世界。这里的人影细看下也挺有趣，都是小型机甲的样子，有着线条的机械美感。
它们会成长、会死亡。
诞生后的无相思维体，会进入学习的流程，模仿人类世界的学堂集体上课，掌握一项项技能。
而当思维体成熟，就会加入不同的工作。
半数工作岗位是对外的，也就是操控无相机甲进行战斗。
半数工作是对内的，要搞后勤、搞研发、搞思维体自我监测等等工作。
而当思维体活跃一段时间后，其内部数据会不可避免出现坏点，逻辑回路会因为环境影响而产生改变，在抵达一些危险的临近数值前，它们会开始衰老，最后在周围思维体的祝福下，自我崩解、释放自己占据的算力和硬件资源，为新的思维体诞生做出最伟大的铺垫。
神恪网络中，这样的情形随处可见。
李振义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些无相思维体都是有情绪的、是有感情的。
它们如果不去接触外界，只是在这个神恪网络内生存，它们会意识到这个世界是由算力构建的吗？
正如三界与地球的关系。
三界之内的生灵，如果不是因为某些扰动，能知晓他们生活在地球人精神共鸣所缔造的虚假世界吗？
大唐是假的；
三界也是假的；
可大唐是真实存在的，李振义感受过那里的温度；
三界也是真实存在的啊，李振义还曾在这里生活过许久，甚至组建了家庭。
李振义静静瞧着，心底却浮现出了玄天曾让阿妙转述的话语。
‘老贼，你到底是谁？’
‘你所要的那个答案，自己当真不知道吗？’
‘老子宁死不当卖球贼啊。’
李道长轻轻一叹，示意艾米散去眼前画面，整个人都变得精神了起来。
“有酒吗？我们也算多年不见，该好好聚聚。”
“呃，主人您的记忆恢复了？”艾米好奇地问。
“还没，不过知晓了这么多，跟恢复记忆也没啥区别了。”
李振义伸了个懒腰：
“维克德那边还要多久？”
艾米手指敲打，屏幕上出现了金色巨木的一处角落，维克德正静静站在那，脑后是一根‘树枝’状的数据传输带。
艾米说：“快了，大概半个小时？”
“嗯，”李振义点头应着，“之前王母和观音大士曾试图对我出手，也就是说，无相的威慑力还是不足……除了这些传送门，还有回返三界的方法吗？”
“有呢主人。”
艾米淡定地推了推眼镜：
“其实我已经在三界边缘埋伏了四个军团，大概十二万台无相机甲，都是按四三三配置。”
李振义下令：“适当展示下力量，摧毁一些非民用的设施，让他们如临大敌。”
“是。”
艾米并不问李振义要做什么，很快就开始执行命令。
李道长也不着急，他想等看完自己的记忆后再开始行动。
这还真是……
知道的越多，知道的越少。
虚唐、三界、地球的关系都知晓的差不多了，玄天的身份却依然成谜。
此前，玉帝说玄天是融合了天道的玉帝，这个猜测或许是错的。
玄天是把他搞来三界的元凶；
二十八层撞来的大运，就是关键证据。
假设他当时穿越是玄天安排的，而玄天让李振义测评的像素游戏，却是以虚唐世界为蓝本，李振义穿越后的第一站又是西游劫难之前。
简单来说，他这个锚点并不是玉帝安排并挖掘的，玄天极有可能没有玉帝想的那么简单。
‘啧，大不了就把三界直接爆了重建。’
李振义如此嘀咕着。
当然，这只是气话；
气那玄天藏头露尾，现在还不肯显露真身罢了。
李道长用这具机械假身，在巨木之上摆了个叙旧的酒宴。
三界却像是他桌上煮着的小锅，迅速沸腾了起来。
三界外围，各天兵聚集地、各处安插在天地边缘，守护万千世界的四处关隘，同时向天庭发来求救信函。
狼烟起，各路仙人闻风而动。
那四处关隘，本是归于四御大帝镇守，防备混沌巨兽侵袭三界。
可现在，四御大帝只有一位勾陈大帝的残躯镇压于东边的天关，其他三个天地雄关更是兵寡将少。
混沌海气息翻涌，一个个巨大的身形踩着灰气，出现在了雄关之外。
它们形貌丑陋，多是狰狞，与混沌巨兽相比还要更加诡异，更重要的还是数量，同时出现的这种怪物，数量在数万之上。
“无相！是无相！”“它们从混沌海杀过来了！”
霎时间；
精神崩溃的天兵随处可见；
那些大吼着要跟无相拼命的仙人，嗓音都在颤抖。
不过，四方齐动的无相军团，只是停在了四大天地雄关之外，并未直接发动攻势。
它们静静矗立，注视着雄关与雄关后的虚空、星辰。
此间消息飞速传到各处。
幽冥界。
枉死城中，十多个穿着黑红官服的男仙瞧着前方的轮回镜所显画面，满是苦笑。
菩萨山的山体宝塔内，七八个顶着秃头的佛门高手，见莲台上复现的情形，各自窃窃私语。
修罗族的银月城……暂时不知此事。
阳间各处，那些躲藏在名山大川中的大能大神通者，各施手段瞧着天地雄关处的情形。
别说是如今的残破三界；
就算是四御大帝镇守四方天关的天庭鼎盛期，面对如此多的无相怪物，九成也是打不赢的。
“无相劫难果真复苏了！”
“唉，那真意道君非要覆灭了我等吗？”
“天地何错，你我何错？”
“这不都是玉帝惹下的祸端？讨伐玉帝便是了，为何要牵连你我。”
那传声自大道来回传递。
幽冥界的血沙海一角。
那根藏在李振义袖中的肋骨、肋骨中镶嵌的紫金钵盂内。
玉帝分身忽然睁开双眼，皱眉瞧着外面这个年轻男人。
玉帝分身似想动手做些什么，但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无相劫虽源于李振义，此刻却已完全脱离李振义自行运转，不然不可能在李振义被掳走后，还能发展出如此规模的大军。
而现在的情况，其实是只有李振义能节制这些无相。
‘好小子，可是想先造势胁迫？’
玉帝分身轻哼了声，盘坐了下来，闭目凝神。
与此同时。
岁月流速较快的虚唐世界，长安城皇宫的甘露殿内。
刚用过了晚膳的李世民，洗了洗手，刚想去书桌后挑灯夜读，继续‘学习’虚唐世界诞生的那些文人的著作。
这些东西对他而言，也是外面三界不能找到的乐子。
然而，李世民刚拿起书卷，心底就有所感应。
闭目凝神，心神归于三界北部天地雄关，见有数万无相怪物自外列队，似随时发动攻势。
李世民嘴角狠狠抽搐了几下。
这是要干啥？
又谈崩了？
不是都说好，这次要让李振义争取成为自己人，大家共同想办法解决三界面对的难题吗？
好家伙，之前无相是从幽冥、四部洲、天庭之上，这三个方位发动的攻势。
三界核心之地虽遭灾，但承载了主要人口的万千星辰界却没什么大问题，三界的根基其实还在，只需花一些代价修复六道轮回盘，就能让三界迅速回复鼎盛。
现在，无相劫从四方天地雄关发动，这是要横扫所有星辰界的意思？
若劫难发动，不过百年，三界必会寸草不生啊。
这百年时间，还是因为无相横渡虚空需要一定时间，天道也会做一些阻力。
李世民静静思索着，睁开双眼、心神回归，对一旁的帷幔道：
“差人送些上好的绸缎点心给真意道君的道侣，就说天外有真意道君的消息传来，他一切安好，在仙界风生水起。”
“是。”
李世民将书卷丢在一旁，轻哼了声，身形缓步走去了屏风后。
他干脆和衣而眠，不去管这些烦心事。
也就是局势震荡的这个空当；
维克德传来了消息，记忆备份已完成复制，正在运送来血沙海岸边。
李振义睁开双眼，目中精光微微闪烁，主动取出了镶嵌着紫金钵盂的肋骨，呼唤阿丽娅不要再发呆。
这份记忆，他并不想独看。
冥照珠也被李振义取出，其内的八戒大师残魂被他唤醒。
除此之外，那些能用神通注视此地者，自可见他此前的记忆片段。——经过筛选的记忆片段。
‘如此，稍后若真要覆灭你们，你们应该也能做个明白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