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意道君直觉得自己像是沉入了一处温暖黑暗的水缸。
无法反抗;
不能反抗。
不然会瞬息间被某种强横的力量撕成碎片。
真意道君的道心在微微震颤,呼吸都下意识停住,耳旁像是听到了巨大的嗡鸣。
随后,一道金光包裹了他身周,他像是被锁在了这个泥鳅内。
他就是泥鳅。
此前从天魔宗世界一步步修行抵达此处的过程,成了镜花水月,成了南柯一梦,成了他朦胧的前世一般。
真意道君迷蒙着。
画面外,李振义虽然知道这是前身记忆,但当那些记忆碎片悄然出现,他心中已然蒙上了一层阴影。
旁人只是看个热闹;
而他,有着切身的体会。
这令人窒息的时间持续了片刻,那只捂着泥鳅的大手慢慢张开。
一旁像是有个散发着淡淡金光的巨人,其实这只是个背着金光佛轮、背后飘着黄色丝带的大白胖和尚。
胖和尚笑呵呵地用大拇指摸了摸泥鳅的脑门,把它放去了一旁海碗大小的鱼缸中。
鱼缸内,一只金色的鲤鱼悠闲地游来游去,看到有个新主客,一甩尾巴去了旁边。
‘哥这是,被大能包养了?’
真意道君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那胖和尚的形貌打扮实在是太过有标志性,这大概就是……弥勒佛祖?
他在鱼池中看不到此地布局,灵识也像是根本没存在过一般。
真意道君不敢造次,只能通过有限的视觉,去看天边云朵,以及那几个山峰的尖尖儿。
——泥鳅视觉很弱,但他又不是真泥鳅。
他在此处停留了不知多久,播放的记忆画面却是一笔带过,直到一旁响起了疑似弥勒佛祖的大能,与旁人的聊天。
“大士在这里一坐就是百年,守着一块石头,当真是苦差事。”
“佛祖说笑了……”
“哎,莫要称佛祖,未来佛可非果位,你我一直活在当下罢了。”
果然是弥勒佛。
这女声,大士?观音大士?
真意道君当真想跳起来看看,这位大名鼎鼎的送子观音,到底是何等的慈眉、何等的善目。
那女声轻叹:“佛祖来这花果山,也是为了这顽石不成?”
“我不知你们如何安排,又如何布局,此事与我并无关联。”
弥勒的嗓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感觉:
“问题就是,你们要与天庭那玉帝联手,伏低做小,要去领那天庭五老之位。
“哪怕玉帝再如何礼遇,再如何热络,那就是做臣。
“天庭是什么?是儒家、是人族的朝堂之映射啊,这也没事吗?
“你我当年立誓,渡人间一切疾苦、渡尘世一切难,现在呢?天庭为臣,还要为那玉帝平衡三清,去接那些空中楼阁。
“大士,你我善果何处寻?是众生之香火,是心之感念……你甚至还把自己变得如此漂亮,外相啊,外相!”
女声缓声道:“天庭乃三界秩序之根基,维护天庭、教导玉帝,自可更好的让我教经文传去更远之地。”
“教义传的再远又能如何?经文只能让凡人皈依,却无法让凡人超脱。”
弥勒叹道:
“罢了,此事就不多提了,毕竟我只是个未来的佛。
“大士可否解释一下,为何当年你……你咋就成女子了?还天天一袭白裙,僧袍都不穿了,咱们说好一起穿补丁僧袍传经呢!你这!”
“这个……”
女声有些迟疑,也有些迷茫,低声道:
“此事贫僧当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是有一日觉得,该是这般,就是这般。
“大概是贫僧所修之法,有那千面之相,故而大道有余韵。
“外相终归是外相罢。”
真意道君:好家伙,这么‘真实’吗?地球的观音菩萨就是从男相转成了女相,纯粹是因老百姓传的越来越多,逐渐定格啊!
他做兼职游戏解说视频的,各种知识自然都知道一点。
弥勒与观音大士各自静默,似是在喝茶了。
画面流转。
弥勒道:“今日与你所说的这些,你自己好好想想,也莫要告诉旁人,一切不过是小僧的猜测罢了……你这鲤鱼不错,我带走了哈,还有我这泥鳅一起。”
“本是想养它做个看守竹林的小将,既然佛祖喜欢,自取便是。”
“讨到了讨到了,这碗可是个好宝贝诶。”
弥勒大手一挥,端着那装了鲤鱼和泥鳅的海碗就往袖子里塞。
真意道君急得有些瞪眼。
不是,刚才俩大能说啥了啊?
好家伙,感情不是静默喝茶,而是聊了一些关键信息,不想让他跟小鱼听到呗!这说不定是机缘啊!
也说不定是莫大的凶险。
真意道君自嘲一笑:被大能当泥鳅抓了,还想机缘的事呢,这大能如果心善留自己一命,那就烧高香了。
这个时候说出自己是穿越者,知道西游故事的大概剧情,能不能搞点战略价值?
真意道君不断琢磨着。
他的心声在画面外的凉亭中来回飘荡;
李振义表情平静地听着,他现在更关心,后续有没有修为可以吃。
开挂一时爽;
一直开挂就一直爽啊!
还好,记忆画面可以随时剪辑,一个过场的事,泥鳅就被倒了出来,落在了一处小溪中。
那低阶且粗浅的变形术被解,真意道君趴在地上,瞬间……做了个俯卧撑掩饰尴尬。
弥勒佛祖背着手、弯着腰,仔细打量这个做俯卧撑的年轻人,背后金光佛轮已是收了起来。
“这么低的修为,竟然能找到内景的入口,施主莫非是有大气运庇护?还是走了狗屎运?”
“回佛祖话。”
真意道君直挺挺站了起来,而后低头躬身行了个道揖:
“应该是狗屎运……小子听闻猴山藏宝,所以就一路探查。”
“哈哈哈!没说实话。”
“我这个……”
“不过算啦。”
弥勒拍拍肚皮,抬手轻点,一旁的大石头宛若烧融的蜡烛一般融化,凝成了一个平整的仰椅框架。
这位未来佛笑呵呵地躺了下去,眯眼打量着真意道君。
“我也算救了你,不然你落在那位手里,八成是要去守她那破竹林了。
“你打算如何报答本佛爷啊?”
“那自然是,您说咋办咱就咋办。”
真意道君心底感慨;
以前是跟甲方装孙子,现在是在大能面前装孙子,不过甲方能给票子,大能给不给好处呢?
弥勒道:“既然你让我来说,那我就提三个小要求,你能完成,你我就两清了因果,你若完成的好,我送你一场机缘。”
真意道君一个激灵,立刻低头拱手:“多谢佛祖赐福!”
“啧,”弥勒冷笑,“你小子不要卖弄那点机灵劲儿,佛爷我从远古、上古混到了今日,什么天才没见过,什么小机灵鬼没遇到过?实力不如人,就用一颗赤诚之心,去尊重、去孝敬,那样才有前辈笑呵呵地给你好处啊!”
真意道君小声道:“不宰了我就算不错了。”
“你这点倒是没说错,也就是摊上了心善心美的本佛爷……去做第一件事吧,给我弄一条肥美的大黑鱼,烤个半熟不熟,再弄两壶美酒。”
“您且等!”
真意道君立刻挽起袖子。
弥勒佛好像修的大道,跟现在的佛门主流不同?
反正,能培养出小雷音寺的黄眉大王,他肯定也是……与众不同的。
烤鱼美酒很快奉上。
弥勒吃的十分文雅,对烤鱼时真意道君用的调料,也是略有些嫌弃。
“野外吃,吃的就是个鲜美,撒点粗盐就算了,你还整这么多料,匠气十足、反而不美啊……这酒还不错。”
真意道君在旁老老实实站着,只是赔笑听着。
也就在心底,以及凉亭那个投影屏的记忆画面中,对着弥勒竖了个中指。
弥勒吃喝一顿,唇色油亮,拿着僧袍胡乱一蹭,砸吧砸吧嘴。
“你对花果山之事,知道多少啊?”
“那里不是猴山吗?”
“装?”
“我这眼底满是真诚啊佛祖!”
“呵呵,不想说就算了,我这有一套大自在梦中罗汉修行法还想随便找个小溪边扔掉,那就换个地儿扔吧。”
真意道君这个时候只有几个瞬间可以思考。
电光火石之间,他已经走完了极其复杂的心理戏份,而后低头叹息:
“还是被您看出来了……我确实知道一点花果山的传闻,据说是有一颗补天石落在了那,不过这传闻是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
“打住,你没有爷爷。”
“嗯?”
“哼,”弥勒淡然道,“好歹我也是佛门的未来佛,极道者有的那点本领,我也是有个三分,你无父无母、哪来的爷爷?”
真意道君这才知道;
弥勒一眼就看出了他的跟脚不对劲。
随之,真意道君那双清澈的双眼顿时迷茫了,眼角有一滴眼泪悄然滑落,嗓音也有些颤抖。
“您怎么知道,我是个孤儿。”
“孤儿?”
“唉!”
这段记忆画面播放的时候,出现了二胡的背景音。
真意道君失魂落魄地说着:
“我从小就是个孤儿,在一个破庙被老乞丐养大,三岁开始要饭,每次都是我要到的最多,五岁去学杂耍,最难的登天梯我一学就会。后来好不容易被过路修士相中,把我带回宗门修行,却不想……是合欢宗!”“嚯!”
弥勒瞬间来了精神:
“大气运的你,在合欢宗那不得成女修们的香饽饽!”
真意道君心念飞速转动。
他低声道:“您知道,我为了守住这纯阳之身,付出了多大努力,耗费了多少心智吗!”
“为啥要守啊?”
“为了修行成道,有朝一日能得道成仙,位列仙班,坐在那云端俯瞰凡尘!我就是要一步一步、走到修行之路的终点,我要做神仙啊前辈!”
可能是这段话说的太过于真情实意。
弥勒目中多了许多感慨,对着真意道君摆了摆手。
“既然这样,那这第二件事,就是……你破个身吧。”
“我破!”
真意道君瞪着弥勒,后者眼底满是笑意。
弥勒大手一挥,那海碗再次出现,那只金色鲤鱼凭空飞出,在半空瞬息间化作了一条通体半透明的小龙。
说是小龙,那也有十几丈长,浑身披着玉色的鳞甲,其内则是有一缕缕霞光萦绕。
真意道君看的痴愣;
弥勒屈指轻弹,这小龙身周闪过少许金光,转眼蜷缩成一团。
龙鳞隐去、展露雪白肌肤;
龙首渐变,化作了兼具了清纯与美艳的瓜子脸蛋。
那一根根银色的龙鬃,化作柔顺的浅银长发;
修长且蜷缩起的龙身,则是化作了纤秀的人身。
弥勒的嗓音破坏了这一刻的唯美:“哦吼,你小子不老实啊,盯着人家龙族的小龙女这么猛看,人家还是第一次化形呢。”
真意道君额头挂起黑线。
他扭头看去,弥勒不知何时已是背过身去。
真意道君有样学样,默默背身。
就听背后先是传来一声轻呼,而后灵气剧烈波动,远处水潭传来了噗通落水声。
弥勒在旁凑了过来,用胳膊肘撞了下真意道君的手肘:
“咋样,龙女诶,虽然血统不是很纯,但本体很漂亮啊,要不要本佛爷帮你做个月老?
“你也不用太感谢我,等你未来飞黄腾达、冲天而起,去灵山做掉那个当家的,告诉他们未来已来,就成了。”
真意道君:……
“您别闹,我跟人素不相识的。”
“你没直接拒绝!那就是心动了?啊哈哈哈哈!”
弥勒手中多了把蒲扇,笑的前俯后仰。
真意道君泛起了青春大男孩才有的羞涩。
他装的。
上辈子他都要跟女朋友准备结婚了,前女友都能单独坐一桌。
不过,弥勒似乎想看到他出糗的表情,那顺从就是了。
背后忽然传来了怯怯弱弱的女声嗓音:
“拜见两位前辈……多谢前辈点化之恩!”
真意道君扭头瞧了过来,目光宛若被吸铁石吸走的铁针。
那小龙女此刻拱手作道揖模样,身上却只是穿着抹胸短裙与薄纱外套,打折光脚站在河边石头上,浅银色的长发自然垂落,不堪一握的腰肢与那颇有分量的罪恶形成的对比,总归有些惊心动魄。
‘劲啊,靓龙!’
而画面外,凉亭中。
已经知道真意道君当年光辉历史的李振义,此刻恍然大悟。
好家伙!
他在虚唐龙宫副本遇到的素鸢,竟然是真·大老婆!
这么说,素鸢和苗禾,自己在三界遨游时遇到的两位红颜知己,在后续的冲突中,也都香消玉殒、残魂转世了?
李振义静静思索着,表情有些难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