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勒佛祖咋追上来了?”
凉亭中,八戒大师皱眉嘟囔着。
李振义忽然问:“大师,你对这位弥勒佛祖印象如何?”
“印象……不拘一格?洒脱自在?”
八戒大师拍了拍肚皮,嘴边哼唧两声,又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吧,也说不准。
“那小雷音寺的劫,算是我们哥仨最凶险的,当时老猪我真就差点被折腾废了。”
李振义笑问:“其他劫难不凶险吗?”
“凶险啥呀,六丁六甲在上面护着,十二功曹在旁边守着,只要不是牛魔王、狮驼岭这种大妖王,其他都是走个过场。”
八戒大师扶肚感慨:
“就是我猴哥,那是真遭罪啊。
“最开始他还有点愣头青,真以为那些厉害法宝拿不住他,后来他也就老实了,遇到麻烦直接去搬救兵。
“所以说啊,西游游的是朝堂事,打杀妖魔不过是顺水推舟的事儿。”
李振义缓缓点头,并未多言。
八戒大师主打一个活的通透,又有一种早已崩溃完了的淡淡颓废感。
凉亭附近不知何时多了几个人影。
这几个人影都是老的,并未踏入凉亭警戒的范围,离着这里还有上百里地,已经被那些无相机甲的主炮完全锁定。
他们只要擅自靠近,就会遭受雷霆重击;
若是对李振义有任何不利的企图,大概率就会引发三界四大天关的攻坚战斗,无相劫难则顺势继续。
而这几个老者明显不是为了过来毁灭三界的。
艾米凑到李振义耳旁,小声禀告了几句,李振义点了点头、又摇摇头,淡然道:
“接纳完我所有的备份记忆前,我不跟任何生灵谈。”
“明白,”艾米简单答应。
李振义没多去管,继续瞧着前方维克德投影出的清晰画面。
那是他制作的记忆小电影。
当然,真的小电影不会外放,都是在他心底静静流淌。
画面中,真意道君与那龙女如胶似漆,自南洲缓缓西行,一路游山玩水、你侬我侬,好不惬意。
而李振义心底,他与龙女亲密时的记忆逐渐恢复,她的媚眼如丝最是惹人心头火热。
抛开欲望,他在素鸢身上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那种夫唱妇随之感,那种完全依附的信任,都是李振义此前搞对象时没体会过的。
凉亭中的时间悄然流失,而那些温馨的记忆画面渐渐淡去,前方出现了漫漫沙漠,西洲和南洲的交界点已经到了。
李振义的那些美好记忆也悄然藏去了识海深处,成为了他对素鸢的情感锚点;
也成为了,在灭世重压之下,他人格不会彻底崩溃的一道保险。
李振义还是很喜欢,他与素鸢的这段故事的。
他们是自然而发,充满了激情也满是温柔,像是一切都在上行、一切都十分顺遂,有一种天造地设的感觉。
而后面的记忆画面,画风徒然一转。
变得阴暗,变得不平,多了几分苦难而少了许多浪漫。
“咱们可以用法力了吗?”
“已经可以了,”真意道君驾着云舟,拥着小龙女,灵识、哦不,仙识扫着这大片大片的荒漠地。
猴子还没闹天宫踹翻八卦炉,这里也就还没成火焰山。
饶是如此,此地也是多荒漠、少人烟,仅有一些河谷、绿洲之地,能看到商旅扎堆的城镇。
前路就有个河谷城塞,能时不时看到几道流光划过,显然是修士聚集的仙坊。
他们没着急过去,先找了一处没有住人的小绿洲,布下结界、引水成池,自水池中嬉戏了半日。
没办法,热恋阶段是这样的,恨不得把彼此融入身体,对彼此也充满了新鲜感。
这些在记忆画面一笔带过,李振义继续增加自身视角的详细片段。
待他们驾着云舟靠近那坊镇,立刻就有两道流光飞驰而来,化作两名中年道者,拦在了云舟之前。
“两位道友,此地暂时不方便进出!”
“还请道友绕个路。”
真意道君与素鸢对视一眼,后者只是眨了眨眼,让真意道君自己拿主意就是。
真意道君现在已经开始相信自己的大气运了。
但他并没有贸然行事,只是笑道:“我们这就绕路,两位道友,西洲就是往西北方向走是吗?”
“不错!”
“两位要去西洲?”
左侧那中年男子皱眉问:
“西洲现在正动荡,看两位应当也只是刚成仙不久,倒是不宜深入。”
右侧那中年男子则是警惕地问:“两位去西洲可是有什么公干?”
真意道君笑道:“只是听闻那里有什么大佛,想去逛逛罢了。”
素鸢闻言有些不解。
毕竟她一直琢磨自家官人的行事套路,一般不该是报上弥勒弟子的身份,或是拿那位云华仙子的名号,打打秋风吗?
为何忽然这般言说?
素鸢不解,但她只是听着,一双妙目只管去看真意道君的侧脸。
一幅小媳妇的乖巧模样。
那两个中年男子对视一眼,各自摇头轻叹。
“道友,你被骗了,佛门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们刚被他们赶出来!他们要霸占整个西洲所有能修行之地!当真是可恶至极!”
“啊?”真意道君皱眉问,“佛门不是号称不染尘埃、不增六欲吗?为何会如此行事?”
一人怒骂:“那都是他们忽悠香火招揽信众的漂亮话!修行靠的是灵气,是宝物,万般功法不变其宗,他们佛门也是这般,只是故意把经文说的如何如何高深莫测,实际上,要修行也是要吸纳灵气,只是咱们打坐、他们参禅,都是一个道理!”
另一人则是长叹:“最近这二十年,佛门跟发疯了一样,先是派妖魔到处作恶、驱赶残杀西洲修士,而后再派他们的高僧出山收服妖魔,在西洲各小国传扬他们佛庙,二十年,起了六千座佛寺!”
“我们这些西洲修士,只能狼狈出逃。”
“此地不让你们入内,也是因我们在商议如何反击回去!”
“隋兄!”
“多言了,多言了。”
这两个中年道者拱了拱手:“若两位执意前行,我等也不多劝,还是要小心为上的是!”
“多谢两位大哥提醒!”
真意道君郑重地抱拳,语重心长地道:
“若西洲实在混不下去,可以去东洲转转,我跟我道侣就是自东洲外出游玩。
“东洲有诸多福地,也算是个修行的好去处!”
“唉,我们的根在这边,却也是故土难离。”
“他日再会。”
“他日再会。”
真意道君行了个道揖,而后驾起云舟,向北绕路。
离开那两个中年修士的监视范围,他盘坐在云舟中,也没了调戏龙女的心思,托着下巴不断思索。
素鸢问:“可是觉得佛门太过险恶?”
“险恶也不至于,只是行事有些太不讲究,而且用的计策也过于低级。”
真意道君平静地道:
“我个人感觉,万般因由自有定数,出来混总归是要还的。”
素鸢脑门冒出几个问号,对后半句的玄妙之语表示听不太明白。
前行又半日,夜幕将临,一座沙漠风格的城塞映入眼眶。
所谓沙漠风格,大抵是因,这里的房屋的直角元素颇多,且各处都蒙着一层沙尘,城内城外栽种着几种沙漠特有的树种,还能看到一支长长的骆驼队正在入城。
城市外的沙丘和绿洲中,能见到颇多篝火,篝火堆旁大多能找到正在休息的骆驼。
“都是凡人呢,”素鸢道,“也是真有些奇怪了,那些人族修士不是说,这边都成炼狱了吗?”
真意道君摇摇头:“不懂,过去瞧瞧,城内有个寺庙。”
“寺庙?”
素鸢左右寻找,很快就找到了不同于南洲中原地区的庙宇。
这里的庙宇有着明晃晃的金顶,其内僧侣穿着打扮,与南洲之地的和尚也有不同。
真意道君并未直接拿着弥勒佛祖的招牌招摇撞骗,他主要是担心,这里有被赶走的那批修士的眼线,毕竟相隔并不算太远。
一人一龙入了城,各处闲逛一阵,找了一家行馆落了脚。
素鸢买了几件露肚脐的抹胸裙,真意道君则是挑选了两身行商常穿的防沙袍。
自那行馆中,素鸢眸间秋波荡漾,穿着刚买的裙子翩翩起舞,被真意道君捉住一番作弄暂且不表;
且说两个时辰后,真意道君换上长袍,找了几个善聊的商旅喝了顿小酒,倒是打听清楚了,这里刚发生不久的斗法大战。
此地语言并无隔阂;
大家思考问题的方式也是相近。
大概就是,这片区域本是西洲和南洲的交界地,多沙漠小国,常年属于旁人不管、天庭不理的状态。
很多散修就在此地落了脚。
他们或是掌控一小国,称宗做祖;
或是拦路做那盗匪的靠山,积累钱财之物然后去东洲换修行物资。
长此以往,这边也就成了一份独有的‘修仙生态’。
佛门于五十年前筹谋布局,开始不断攻略此地沙漠小国。
攻略的方式并不是攻城略地。
若有仙人在小国成宗做祖,就先派妖魔正面击败仙人,散播恐慌,而后派遣高僧收拾妖魔,让此地民众信服,从而在这里大兴寺庙、传播德行。若是没有仙人占据的小国,那就先尝试传经,传经不成再用妖魔、降妖这一招。
如此不过数十年,百十沙漠小国尽归佛门之手。
真意道君问:“各位兄长觉得,是佛门控制此地大家过的舒服些,还是那些仙人在此处时大家自在些?”
“嗨,都一样!”
“这事本不该说的,但老弟你问了,做哥哥的岂能不答?”
“我看老弟你也非寻常人物,问这些自有你的道理,但让我们说……两边都是喂不饱的。”
“仙人盘踞时,我们走动做生意不敢带好看的男人和女人,不敢带珍奇异宝,被瞧上就是要被打劫,被打劫的结果就是会被杀人灭口,因为不能传出仙人不好的说辞。”
“后来这些僧侣来了,我们走动时倒是方便了许多,只需要给沿途的寺庙奉上香火钱,领一枚叠印,就没有妖魔来犯,但居住各处的百姓,尤其是偏远些的地方,百姓就遭了殃,妖魔是真吃人啊。”
“我们为啥知道这些?”
“他们也没避着人儿啊,两边吵骂的时候都是各自呼喊,我们想听不见都难,那千里传音,嘎嘎轰耳朵!”
真意道君:……
这大哥应该不是本地商旅吧?口音咋这么亲切呢。
待酒足饭饱,真意道君回到了小龙女身边。
都说新婚燕尔,他们这般也是相差不多,温存少许,真意道君就施展大梦自在经,以大梦化身在此处走动,去了那佛寺之中。
很快,真意道君就骂了句荒唐。
佛寺表面庄严,大路前有那苦行苦修之人,心诚朝圣;
可实际上,佛寺之下有那专门修好的地窖,装潢如王宫一般,又有几个所谓的高僧在那密室之中寻欢作乐。
酒池肉林或是有些夸张,但在此地的男男女女都是一丝不挂,着实有些离谱。
纵欲有很多方式,吃喝其实也是在其列。
尤其是,真意道君瞧着那些被堆在库房慢慢腐烂的肉食,仙识扫过城中多个角落,那些每日只能一餐饭果腹的孩童……
‘留你们何用!’
真意道君的分身隐着行踪,左右转了一圈,在角落寻到了存储的灯油,一部分洒在了入口,一部分洒在了台前。
他本是想一把火烧了此处,葬了这些污秽;
但他转念又想,此地也并非都是恶徒,不过是那几个所谓的高僧用他们掌握的权柄在行乐,倒也有许多无辜之人。
于是他换了个主意,分身慢慢飘近,找到一名正在行乐的高僧背后,分身慢慢向前,握住了高僧的心脉,轻轻掐断。
这高僧身体哆嗦着缓缓闭眼。
真意道君左右行走,或是掐断其心脉,或是弄碎其肝胆。
做完这些,他分身直接消散,留下一缕缕佛经之韵,随后便与素鸢连夜遁走。
土遁中,素鸢还有些不解:“咱们跑什么呀?”
“我刚做了点小坏事。”
“呃,你偷东西啦?”
“不是……跟偷东西有啥关系,”真意道君苦笑,“瞧见那些僧侣首领的恶面,尤其是囤积食物却让那些凡人孩童饿死的行为,着实让人有些恶心,就动了杀心。”
素鸢温柔笑着:“官人当真是侠义心肠哩!”
“其实咱们也不必直接跑的,我亮出弥勒记名弟子的身份,自是能让护持此地的佛门高手忌惮。”
真意道君嘀咕着:
“但现在,我有点不想承认自己是弥勒记名弟子了。
“还以为现在是佛门初创期,应该没那么烂,没想到,这东西骨子里就是权贵阶层变着法剥削底层的工具。”
素鸢听不太懂,但感觉非常有道理。
她刚要说话……
忽听一个庄严的女嗓在两人耳旁响起:
“道友,杀了人就遁走吗?未免太过目中无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