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勒发现,这小子的这张嘴,确实有点说法。
他说的这些基本都是人尽皆知的废话,可莫名的,在这小子口中讲出,弥勒心底略微有了些波动。
未来未来,何人参拜?
佛门建立之前,他已是跟世尊如来一同修行,更是受益于燃灯古佛。
佛门最初也是以过去、现世、未来三佛鼎立,那大雄宝殿的主位右侧,本该有他的坐席。
而今古佛隐退,世尊独掌,坐席虽在,却已换成了观音大士。
换掉坐席的理由更是讽刺——他弥勒喜欢游山玩水,在三界之中自在逍遥、历练修行,不喜在灵山那般拘束。
他为啥喜欢游山玩水?
不是被排挤地离开吗?
不过,弥勒心底虽出现了微弱的波动,但表情却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总之,此事断不可为,贫僧也是佛门中人,见不得你行这般釜底抽薪之事。”
真意道君也是有些无言以对。
他道:“弥勒老师,此事对你而言当真未必是坏事。”
“凡事都有两面,因果皆有定数。”
弥勒微微眯眼:
“你能让贫僧落下面皮亲自现身阻拦,其实已是做成了一半。”
真意道君心念飞速转动,忽道:“这样吧老师,我并不想完全放弃这个计划,毕竟花费了许多心血,这里离着灵山已不算太远,不如老师带我们去灵山逛逛。”
不等弥勒回绝,真意道君立刻补充:
“这路上,我会把自己的计划完整说给您听,以及相应的调整。
“世上难有两全法,不过大家都可以去计算程度嘛。
“那云华仙子的背景您也知道,玉帝的亲妹妹,我这边的计划她说不定已经呈上去了,玉帝难道对佛门就如此放心吗?
“怕是不见得。
“有时候主动把把柄递过去,也能得更多信任……当然我知道您对佛门效忠天庭本就有些不满,而且我的出发点就是给自己搞点利益。”
真意道君言罢就可怜巴巴地瞧着弥勒。
弥勒表情木然,闭目思索着。
终于……
“也罢,”弥勒叹道,“贫僧带你回灵山逛逛就是,不过,老师二字切莫喊得,你就喊我前辈,我唤你做晚辈。”
真意道君双手一摊:“我就这么拿不出手吗,前辈。”
弥勒差点忍不住翻白眼。
这小子;
要不是他大气运,非要把他塞人种袋化一半儿!
“我会对外宣称送了你经文!”
弥勒一甩手,云舟开始朝灵山加速飞遁。
真意道君与素鸢对视一眼,后者淡定地望天,前者笑呵呵地拿出了提前准备好的计划书,开始尝试忽悠弥勒。
忽悠了半个时辰,灵山已经在望,弥勒始终是不肯点头。
真意道君能看出来,弥勒是有些意动的。
画面中,云舟落向万千佛光环绕的灵山处……
而现实一侧,却喊停了记忆画面。
“先暂停下。”
幽冥界的凉亭中,艾米忽然喊停,外面单膝跪地的维克德立刻停止了播放。
“咋了?”李振义看的正兴起,且对灵山充满了好奇。
机械女助手艾米则道:“东海龙王亲自把素鸢主母送过来了,素鸢主母的状态有些不好……”
“哦?”
李振义莫名心纠。
或许是已经回想起的记忆太多与素鸢相处的细节,也或许是因素鸢给他的回忆过于美好;
李振义在凉亭中站了起来,下意识看向了左侧。
那里,几台千米级无相机甲做出的能量护罩自行开启,几点流光划过,数道人影在无相机甲主炮锁定监视下,落在了凉亭旁。
这却是两名龙首老者、一名盛装打扮的龙族龙女,他们同时拱手行了道揖。
“见过无相劫主。”
李振义淡然道:“龙族此前并未对我出手,不必太过拘谨,我道侣何在?”
“素鸢她……”
“我们绝没有半点欺辱!”
左侧龙王袖中飞出一点亮光,转眼化作了一人高的玉色巨蛋,蛋壳半透明,能见其内有个苗条身影蜷缩着身形,额头的犄角正不断发光。
龙王赶忙解释:“素鸢得知您要赴约,强行截杀了几名龙子,此事我龙族并未放在心上,也是那几个龙子大言不惭在前,且这是龙族血脉规矩定下的生死决斗。”
“素鸢此刻正在完成蜕变,她原本离着龙王血脉太远,相当于夺取了龙王血脉。”
“我龙族愿以南海龙王之位赠素鸢,以求自身能安稳存世。”
李振义轻轻颔首,示意艾米向前。
两台几百米高的无相机甲一左一右向前,释放出了大量的无人机,将素鸢所在的龙蛋缓缓吸附了起来。几番快速检测后,艾米恭敬地禀告:
“主人,素鸢主母没有大碍,她的身体在重塑,元神因承接了太多龙王一脉血脉承载的信息,暂时无法苏醒。
“如果您不介意,我先把她带去后方修养。
“主母估摸着还要数十年才可苏醒……”
李振义缓缓点头,忽然道:“请岁钟帮我个忙。”
“是。”
“也不要太快,在我们看完记忆画面后让她自然醒过来就好,不然我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李振义苦笑了声:
“我现在最担心的,其实是素鸢察觉,我不是她记忆中的真意道君,而是更靠前的真意道君。
“人的性格都是根据不同的事件反复微调塑造的。”
“这个应该没事,”艾米道,“龙族也认气味的,您元神的气味完全没有变化。”
“最好如此……三位入内喝茶吧。”
李振义对龙族来龙露出几分微笑:
“南海龙王之事不必多提了。
“发动无相劫难,也是事出有因,我并非什么嗜杀之人,天地万物、百族生灵,都有资格在天地间生存。”
老龙王笑道:“多谢劫主。”
李振义心下则是略微警惕。
无他,龙族表现的越服软,他心底就越不敢大意。
那话咋说的来着?
咬人的蛇都不叫。
话糙理不糙,就是这般道理。
他心底对黑猫传声吩咐了几句,阿妙点点头,凑到艾米身边趴着。
艾米开心地抚摸着黑猫的额头,阿妙则十分受用。
“继续看吧,真意道君上灵山。”
李振义吩咐了声。
记忆画面继续。
凉亭却已显得有些拥挤了。
八戒大师为了打破尴尬,对东海龙王笑呵呵地说了句:
“老龙王来的有点晚啊,刚才盘丝洞七仙女儿的童年版,你是没看到啊,哈哈!”
老龙王有些无奈地瞧着八戒,低声道:“元帅倒是好雅兴。”
“我兴致一直不错的,现在反正啥也不记得了。”
“确实,不记得一些事,反而会自在些。”
龙王似有些意有所指,八戒大师一愣,随后便只是讪笑,继续看那足以称之为拟真的画面呈现。
龙王开始闭目养神。
做低服软,也是他们龙宫的老传统了。
反正导致三界沦落到即将被毁灭边缘的,又不是他们龙族,再如何怪罪也怪罪不到他们头顶。
若非玉帝当时执意……
罢了,事已至此,莫要埋怨了。
龙王偷偷用秘法瞧着李振义,心底的念头不断流转,旁边那个年轻的龙女,是玉龙一脉的龙王血脉,刚破壳不久。
他带这龙女过来,自不是想用美人计。
只是想让李振义瞧着,这是素鸢表亲的面子上,莫对他们龙族赶尽杀绝。
三界颠覆,一朝便至。
龙王的秘法挪去了那些强大的无相‘怪物’身上,老龙王修为高深,受天道影响较弱,此刻也能见这些无相‘怪物’的真形。
缔造这些怪物的材料,就是混沌生灵的尸身。
龙王心下恍然,而后继续琢磨。
瞎捉摸罢了。
灵山是个好地方。
西洲之地多穷山恶水,他们就算飞的迅速,也能见不少山野之地遍是妖气。
但到了灵山三千里范围,一切就变得宁静祥和了起来。
所见之佛国歌舞升平,各处都是欢声笑语。
从这个角度来说,灵山确实是庇护了一方生灵。
只可惜,出了三千里范围,就是各种乌烟瘴气,很多大妖都跟灵山有千丝万缕的关联……这就暂且不提了。
云舟落地前,真意道君给自己做了几次心理建设。
噹——
就听远远传来钟声,有十几道金光化作人形,向前迎接弥勒尊驾,带头的是两名罗汉,后面跟着的也都是颇有名气的佛门高手。
“拜见未来佛!”
“老师,您回来了。”
有个中年和尚笑道:“师叔,您怎的带了一条玉龙回来?是要养在池中观赏吗?”
素鸢略微蹙眉,真意道君却抬手拉了下她。
正当素鸢懂事地低头,知晓在这般场合她不能乱说言语,就听到了真意道君在旁笑着回了句:
“弥勒前辈,这灵山怎么还有如此嘴臭之人,是养着用来骂其他教派用吗?”
说话那中年和尚略微皱眉:“南无阿弥陀佛,灵山乃佛门重地,容不得你个小小尘仙在此造次。”
“我造次?”
真意道君昂首向前半步,盯着这和尚:
“道友污言碎语在前,欺我道侣修为低弱,怎的还反口说我造次?
“可是觉得我人微言轻?这灵山上下若都是你这般,我来此当真是来错了。”“大胆!”
中年和尚怒道:
“何方来的野修士,竟敢来此乱撒野气!”
弥勒表情保持着标准的笑容,此刻却也不多说话。
这中年和尚表面是针对真意道君,其实不就是想落他这个未来佛面皮吗?
真意道君一路都在自称是弥勒弟子,更是在那天蛛族族长的尖塔停留半夜,消息早就传回来了!
弥勒不言,只看真意道君如何应对。
若真意道君服了软,所有事也就没了后续。
真意道君岂能不知这道理?
他手中多了那把连鞘长剑,云华二字摆在身前,剑眉斜对、星目含怒,嗓音却满是冷意:
“都说灵山是福泽深厚之地,可为何这福泽深厚之地,却养出了道友这般骄纵无礼之人?
“而今我确实只有尘仙之境,斗法远不是道友对手,但今日之事,却决不能善罢甘休!
“贫道李真意,得道自下界真仙,得弥勒佛祖传梦中大自在经,今日与道友,讨教一二!”
中年和尚微微眯眼,刚要顺势接下这场斗法邀请。
素鸢握住了一把短剑,目光冷凝,随时要暴起发难、以命相搏。
他乃天仙修为,拿捏这个小尘仙那不是手拿把掐。
“既然如此,贫僧就来维护佛门威!”
“住口!”
后方忽然传来大骂声:
“师征!还不退下!为师让你来此迎接贵客,你为何要跟贵客打起来了!”
几人迅速让开道路,刚才还嚣张跋扈的这中年和尚立刻低头下去。
后方金光闪烁,有个僧人带着一圈佛轮,驾云飞了过来。
这僧人瞧着十分面善,身着白色僧袍也是颇为飘逸,只是面容多慈悲苦相,眸间藏着世间所有的道理。
僧人先对弥勒佛祖施了佛礼:“师叔,已经备好斋饭,您游历各地传禅播意,旅途多有劳累。”
弥勒笑呵呵地说:“无妨,无妨,小辈吵闹几句,也是挺有意思,真意啊,这就是你要找的阿难。”
“师征近来刚被我训诫,心底难免有些怨恨。”
阿难扭头看向那中年和尚,冷然道:
“去抄写经文三百篇,禁足三年不可外出。”
那中年和尚连忙低头答应,抬头时狠狠瞪了眼真意道君。
“贫僧阿难,师尊坐下弟子……”
“见过阿难大师,此事却也不能您三言两语就揭过。”
真意道君提剑向前:
“我人族男儿,一怒必血溅三尺!今日不是这位大师低头认错,就与我斗法一二!
“你我生死无论,我定不会让那位姐姐帮我去天庭告状!
“你言语辱我就算了,对我道侣发难,还说那恶心言语,你到底是何居心!
“我此次跋山涉水,为的是与佛门相商大事!你们就是这般态度,就是这般看待那托举之事?”
阿难求助般地看向弥勒。
弥勒手中多了一只蒲扇,轻轻摇晃着,依旧是笑而不语。
两边似是在灵山之外的云头尬住了,不知多少视线朝这边汇聚而来。
阿难却也是心思通透之人,立刻道:“师征!还不认错道歉!”
真意道君却有意相逼。
他自不是为了这点意气之争,这背后有着一系列的考量。
简而言之,他脾性越大、越是骄纵,在此地也就越稳当。
“不必认!”
“真意老弟!”
背后云上忽然传来一声招呼。
真意道君心下疑惑,这嗓音他确信自己没听过,扭头就看见一朵白云缓缓落下,其上站着一名穿着黑袍的中年大叔,背后跟着三百天兵。
真意道君正纳闷儿,这大叔已是三步并两步跳了过来。
“你啊,走的太急,我追了一路都没追上,这是那位姐姐给你的,怕你在灵山受了委屈。”
言说中,大叔将一只玉碟塞到了真意道君手中,玉碟之上有那工工整整的二字……
日天?
呃,是个昊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