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意道君本以为，这三试会是测他心境、心性之类的。
毕竟这类测试，就很有弹性，能不能通过全靠出题人的意愿。
但他万不曾想到，三试竟然是……
看他根骨资质，测他此前修行功法，试他道基是否稳固。
完全没有什么唯心主义的花活。
不过小半日，真意道君就在素鸢的陪伴下，跪坐在了那幅‘道’字挂画前，菩提老祖显露真容，坐在主位上，接过了真意道君递来的拜师茶。
就，这么拜了？
李真意陷入一种如梦似幻的感觉。
菩提老祖却缓声道：“各位徒儿退下，云杉你带这位龙女去寻一个住处，作为他们二人修行之所，各类结界阵法莫要缺损。”
“是。”
有中年面容的女道姑低头领命，引着素鸢离开。
旁边诸徒各自告退，这个瞧着有些简陋的草堂中，只剩菩提老祖与李真意，外加一层似有若无的结界。
菩提老祖忽地一声轻叹：“你其实不该来我这。”
李真意愣了下：“师父，您何出此言？”
“按他们给你安排的故事，你本该是拜入弥勒门下，做弥勒的高徒，以佛门弟子的身份入天庭，借势佛门崛起之力而抵达三界之高位。”
菩提老祖目光带着几分无奈：
“可你却偏偏来我这。
“我本以为，他们对我不满了，觉得我不与他们一同行事，所以用你来牵制我。
“但昨日，我勘破天机，发现竟是你由心而动。
“此为妙极，哈哈哈，妙极。”
菩提老祖的笑声很复杂。
那并不是在嘲笑，反而带着一种认命了、没招了的感慨。
李真意颇有些疑惑。
他这一路太顺了，顺的甚至没经历过几场斗法。
而今菩提老祖几句话，让李真意脊背有些发凉。
“师父，您这话的意思是……弟子是棋子？”
“棋子？莫要妄自菲薄，你可比他们摆弄过的那些棋子要重要的多。”
菩提老祖慢慢起身，负手踱步，银灰长发微微飘舞：
“你可见过凡俗的海船？海船多配船锚，船锚下海底，才可稳住大船。
“这片天地就是一艘船，一艘极其不稳定，会被海浪吹的左倒右晃的大船，那海浪从何而来，却是船上的所有生灵都无法预测、无法推算的。
“船需要一个掌舵的，但掌舵者并非这艘船的掌柜，只是明面上的船老大。”
船老大？
玉皇大帝？
锚？海浪？
李真意忽然像是看到了那艘船，但他不理解，也不明白，为何刚拜师菩提老祖就忽然对他说这些。
一只有些枯槁的大手摁在了李真意的肩膀。
“好了，不要多想了，现在的你并不会明白为师这些话，等你未来明白了，怕也是事后了。
“你如今也在这艘船上，未来如何，看你悟性，也看你造化。
“为师虽讨厌这艘船，却也无力对抗他们。”
“他们？谁？”
“你能想到的一切，”菩提老祖轻轻叹了口气，“以后若你听到玄天这个名讳，莫要犹豫，听从就是。”
“玄天？”
“嗯，玄天，那就是他们。”
菩提老祖大袖一挥：
“莫说无意的话语了，为师为你醍醐灌顶，打通你与大道的关联，传你完整的大天仙诀。
“你就是为了此功法而来罢。
“你知西游之事，也知我会是那灵猴之师……这些多提无益。
“静心，感悟。
“今日传功事了，你便闭关突破真仙之境，此后这地方你可随意出入。”
不是……
李真意陷入了巨大的茫然。
但随后，那只大手摁在他头顶，无数讯息涌入他心海，在他感觉自己脑袋要爆炸的瞬间，无数星海闪耀光亮。
一切似乎变得有迹可循；
一切道理仿佛都能化作他手中的力量。
草庐中，光影流转。
菩提老祖的目光多是惋惜之感。
传功结束后，李真意坐在那像是熟睡了。
“唉。”
菩提老祖轻叹了声，抬手抚摸着李真意的额头，低声道：
“这天地未来对不住你之处，还请你多担待。”
一旁挂着的‘道’字画像传来了一声冷笑：“老头子，你话太多了。”
菩提老祖默然无语，只是低头瞧着闭关中的李真意。
而如果，李真意此刻是醒着的的，会赫然发现，刚才那声冷笑、那句训斥的话语，其嗓音……
恰是他的好兄弟，北极四圣之首，大元帅天蓬。
凉亭中，画面被李振义喊了暂停。
李振义扭头瞪着旁边八戒大师的残魂，而八戒大师整个人也是无比的茫然。
“不、不是！”
八戒大师抬手捂着自己额头：
“天杀的！老猪我咋可能！起码我元神记忆中根本没有这段啊！我！”老龙王在旁轻轻撇嘴，并未多言。
八戒大师皱着眉头，忽然转身化作一点流光，急匆匆地冲向了李振义袖中的那根肋骨。
凉亭也安静了下来。
修罗族的小战将阿丽娅，此刻明显感觉自己脑子不够用了：“什么意思？猪八戒是菩提老祖口中的他们？他，凭啥？”
李振义沉默着。
他分不清。
女助手艾米略微思考，缓声说：“天蓬元帅可能不是八戒，但八戒或许是天蓬元帅，菩提老祖给您的信息中，他们二字明显是代之一群人，一个组织。”
李振义分析：“我们现在知道谜底，再去看菩提老师的话，能理解大半……玄天，是一个组织？”
他话音刚落，八戒大师的元神从他袖中飞出，整个人依然是茫然的。
“这位玉帝陛下如何说？”
“他、他不知，他也在思考，他来的节点是西游劫难刚开，我猴哥去东海取宝……”
“龙族倒是有记载。”
一旁的老龙王忽然开口：
“天地重开了许多次，每次都是从诞生一直到自行崩溃，天帝的名号也更换了许多次。
“此界的岁月并非是一条长河，而是数十条长河如蛛网般互相交错，而后又逐渐归于一条稳定的河流。”
艾米翻译了下：“就是您此前说的，随着地球上您老家人类对神话认知、传颂的内容不同，这里的变化也就不同。”
“嗯，这点我之前就知道了，玄天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
李振义抱起胳膊，不断思索着：
“我以李真意的身份活跃时，都在他们安排下。
“玉帝是不知情的，他只是明面掌舵的。
“菩提老祖老师是知情的，那他的出身跟脚，就能定谁是玄天的成员……西方如来，三清道祖，镇元大仙？”
八戒大师一拍脑门：“那有没有可能，老猪我还有个身体？老猪我不过是被斩出来的三尸啊？”
龙王讪笑：“元帅还是莫要瞎想了。”
女助手艾米说：“主人，您在这份备份记忆中肯定留下了其他线索，而且我们现在掌握了毁灭这个世界的按钮，如果您非常不满，可以不用顾及结果，重新塑造这个由地球人类精神共鸣不断变化的世界。”
李振义讪笑：“我还做不到这么狠，我当初在谈判中被抓住，应该是计划的一部分。”
“主人您有什么计划吗？”
艾米低头思索，很快就恍然：
“应该是的，不然您没有理由在当初主动停火，给他们喘息之机。”
“继续看吧……维克德，调整成三倍速。”
李振义如此吩咐着。
他现在比较感兴趣的点，就是玄天的真实身份，或者说，到底谁是玄天。
天机塔……
哦对，阿妙说过，天机塔在四部洲的上空。
“艾米，帮我去做一件事。”
“主人您吩咐。”
“把天机塔找过来，里面的塔灵可能知道一些东西，它应该是在我们头顶。”
“是，”艾米轻声应着，“诶，让无相机甲直接活动吗？”
李振义点了点头：“要是找不到，就远程轰一下天庭大阵，逼它出来，具体如何你来操作，我现在不想给他们太多应对的时间。”
“遵从您的意志。”
艾米眼底划过了少许兴奋的光亮，立刻闭目、凝神，一根根头发微微飘起，头发末端有着微弱的亮光不断闪烁。
记忆画面开始加速播放。
三倍速在常人看来，自然是看不清的所有画面信息的；
但在座修为最低的也是仙人级，这般自是不在话下。
后续的记忆画面内容，也多是真意道君带着素鸢，在菩提祖师身边修行的画面。
真意道君每次出关必回东洲逛逛，那边的生意也在持续稳定地创造收益；而他从东洲回来时，必会带各种各样的礼物。
斜月三星洞有许多师兄师姐，都被他用送礼的方式刷高了好感度。
云华仙子见他状态不错，也就没多提前面劝他的话。
唯一一点就是，天蓬元帅现身的次数变少了，与真意道君差不多也是两三年见一面，见面喝喝花酒、聊天打趣，好不自在。
如此，岁月如梭。
凉亭中的李振义，身上不断闪过光亮，气息逐渐浑厚，表情也越发轻松自信。
这段备份记忆藏着的修为不知几何；
而真意道君当年如何做到的，便是旁边的老龙王也无从知晓。
凉亭内过去两个时辰；
记忆画面中的时间过去了十八年；
真意道君的修为抵达了真仙三品，距离天仙只剩下三个台阶。
这还是真意道君没有刻苦修行，每次闭关前后都外出溜达，外加跟素鸢同起居的前提下。单单是这个修行速度，就让菩提门内一片震惊。
菩提老祖对此却越发默然。
他每次开课，真意道君虽坐在一旁，却从不会被提问，就仿佛菩提老祖对真意道君的修行进度丝毫不关心。
而真意道君也在等；
他在等东海傲来国一声石破天惊，等那只石猴意识到生老病死而泛起长生之心。
但那天菩提老祖的话语，让真意道君心底多了一份阴霾。
播放这份备份记忆的立体屏幕中，也不断传出心声。
‘玄天，这到底是谁？’
‘我是锚？锚的作用是稳固船体，我能稳固这个天地？’
‘我的大气运到底是谁给的？天道吗？天道是活的？还是有人能控制天道？’
真意道君不断思索着。
他在求索，求索大道真意，也在求索自己为何而来的答案。
可爱迷人的龙女，似乎代表了他内心第一渴望，那是他上辈子渴望而不可得的伴侣；
一路提携他的云华仙子，似乎代表了他第二个渴望，指的是他曾在平庸的前世幻想过无数次的贵人提携；
偶遇却给他机缘的弥勒；
想算计就算计成功的佛门；
稳定产出灵石的生意；
顺利拜师的菩提老祖……
真意道君忽然觉得，自己太顺了，顺的让他自己都感觉害怕，如果一切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那他需要做的是什么？
气运之子对应天地大劫的说法吗？
西游劫难的气运之子也不是他啊，他跟西游有什么关系？
西游之后，这天地还有更大的劫难？
海浪太大，会让这艘大船翻了吗？
真意道君思考着，不断思考着，他心境开始出现偶尔不稳的状况，可修为依然在飞速增长。
忽然有一天，他想逃避这一切，只是当他回身时却见，素鸢温婉地笑着，目中满是关切。
“夫君，你怎了？”
淅淅沥沥的细雨中，素鸢柔声问着。
真意道君勉强笑了笑：“修行可能出了些问题……素鸢你……你爱我吗？”
“嗯？”
素鸢明显愣了下，随后霞飞双颊，抿嘴低眉的模样分外好看。
“怎的这般问询，多不好意思。
“你我之间若非情意真切，又为何要终日相伴呢？”
“是，我就是悟道的时候忽然有些胡思乱想，莫要放心上。”
真意道君拍了拍她的手臂，而后负手看着屋檐挂出的雨帘，他喃喃道：
“那我来这个世上，到底是为了什么。”
素鸢一愣，目中多了几分关切之意。
她开始担心真意道君道心是否还足够稳定，开始思索自己能帮他做些什么。
不过，不等素鸢采取什么行动，真意道君已是提出，他独自外出走走，去历练下道心。
素鸢自是颔首答应。
相伴多年，她也得了颇多好处，自身龙族血脉的力量加速发挥了出来，实力稳稳抵达天仙中品的境界。
龙族力量是按血脉论的，她的上限就是天仙圆满，很难抵达金仙境。
不过龙族寿元也是十分悠长的，她并没有担心未来如何如何。
于是，真意道君前脚离开菩提老祖的道场，素鸢便用龙族秘法，悄悄观察真意道君的踪迹。
让她意想不到的是，真意道君并未去东洲，也没去寻花问柳之类的，反而是去了凡尘之中，看着正被战火肆虐的城塞村镇，一声轻叹，化作一名携带着用不完干粮的郎中，开始行善事。
不只是素鸢没想到；
正观摩这段记忆画面的众大能大神通者，也没想到真意道君会忽然去做这般事。
凉亭中的画面在不断滚动；
一旁闭目的艾米却忽然皱眉，低声道：
“主人，天庭那边回话说，他们也在找天机塔。
“但数次派出高手追查，都被天机塔逃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