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王并没有意识到，他身上似乎有个魅力光环。
原本已经习惯了当前修道生活的真意道君，在他来之后，整个人精神焕然一新。
教猴、陪猴、投喂猴；
一同陪真意道君在这菩提老祖道场附近隐居的素鸢与苗禾，都感觉到了真意道君的变化。
变得更有活力，也变得更加开朗。
她们还一度觉得，自己又要有个妹妹了。
不过后来，真意道君与她们一次谈心，让她们放下了这些许警惕。
“那位猴师弟就是大劫之子了，或者说是大劫之子之一。”
真意道君端着酒樽，搂着苗禾纤秀的腰肢，目光略有些悠远：
“距离劫难来临越来越近了。
“我能察觉到，大道有一种波动变得更加活跃，整个三界仿佛进入了一个莫名的场。
“一切都在伺机而动。”
素鸢在旁剥了一只朱果，送到真意道君口中，柔声问：“夫君，他们佛门要崛起，为何要培养一只猴子？”
“悟空可不是普通的猴子，或者说，他之所以是猴子……”
真意道君话语一顿。
他目中多了少许的困惑。
众所周知，在他老家的历史上，有一套比较清晰的《西游记》演变轨迹，猴戏是不可绕过的话题，《西游记》也是整理了大量的民俗杂剧文化。
但这里是西游的世界；
‘那我算是穿书了？还是这个世界有人把故事传递到我老家古代了？’
真意道君此刻比较怀疑是后者，因为这个世界很多地方，跟《西游记》还是对不上的。
苗禾在旁歪头问：“之所以是猴子，后面呢？”
“可能是更接近于大道本真。”
真意道君一本正经的胡扯：
“毕竟你看，人族跟猴子就很接近，大家都是先天道躯的样子，悟空像人更多而不是像猴，且没有人心的那些龌龊。”
素鸢轻笑了声：“那是它还没融入凡尘罢了，若真有赤子心也是难得，不过，天地间像夫君这样纯粹的人，也是很少见呢。”
“我纯粹吗？”
真意道君眨了眨眼，一个恶虎捕食掀开了闺房大战。
“我色的比较纯粹。”
他如此呢喃着，嗓音也被欲海泛起的波浪所吞没。
刚来菩提小院修行没多久的猴子，茫然地看着眼前的这位人很好的师兄。
真意道君缓缓点头，严肃地道：“悟空师弟你一定要记住，是几个原罪之一，一旦沾染，会被吸骨髓、损腰肌，而后彻夜难寐，求道之心也就变得不再那么坚定。”
猴子眨眨眼：“原来师兄今日萎靡不振，是被趁虚而入！嘿嘿！”
“哎你！”
真意道君瞪眼啧了声：
“好心提醒你呢！你还狗咬吕洞宾……”
坏了还没这典故。
猴子问：“吕洞宾是谁？狗咬他如何？”
“吕洞宾是蓬莱岛上的神仙，背景非常硬，与师兄我也算有些交集。”
真意道君嘿然笑着：
“好了不与你说这些了。
“你入门也有半月，老师讲课听了四次，可有所得？”
“有所得！有所得！”
猴子双手飞速掐印，身形蓬地一声炸成一团云雾，云雾飘飘洒洒，自数丈之外凝成他身形。
猴子欢喜地蹦来跳去：
“师兄看！这是遁法！”
“你这算什么遁法，”真意道君有意卖弄，而且他很珍惜，现在这能卖弄的机会。
于是他一甩拂尘，身形一闪出现在猴子身旁，握住他手腕，轻轻一拽。
下一瞬，两道身影腾空而起，又自天穹砸落遁入大地之中，时而自不远处山头冒出，时而在河谷中如游鱼般游荡。
猴子欢喜地不断咋呼。
真意道君内心那点小虚荣，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仿佛他修行至今，就是等的今天。
待他们回到原点，真意道君眯眼笑着，笑吟吟地问：“如何？”
“好本领！好本领！”
猴子双眼放光，整个人上蹦下跳：
“师兄你教教我吧！”
真意道君随之意动，不过他很快摇头轻笑，缓声道：“我可教不了你，你瞧我本领非凡，其实不过是没见过大世面啊。”
他一甩拂尘，本是青年面容，却带着几分老气横秋。
真意道君迈步朝一旁松树下的蒲团走去。
猴子在旁跟上，忙问：“师兄这还不是大本领吗？”
“这般不过些许遁法，门内师兄弟们大多都是会的，我还是门内入门较晚的，仅在你之前罢了。”
只是这三言两语，猴子就被镇住了。
其实真意道君也是有些自谦了。
菩提老祖收的众弟子中，他实力虽不是最强的，但他绝对是提升速度最快的。
更别提，他还有天庭的官职，有还算不错的背景，佛、道两路都有广泛的酒肉好友。这也导致，猴子后续还真多了点谦逊，觉得每个师兄师姐都是能上天入地、呼风唤雨的。
很快；
菩提老祖的小灶还没搭起来，真意道君这边就开始支起了柴火。
他不敢教猴子根本修行法，但一些五行术法也是能教得的。
真意道君怕自己坏了某些大佬的布置，一直暗中观察菩提老祖的表现，对猴子也不敢有太多逾越之举，完全像是师兄带师弟，两人聊的投机罢了。
不是两人，应是两灵。
孙悟空毕竟是石猴出身，天生异种，身有女娲娘娘补天之功德，远非资质上佳的凡人可比。
他们相伴修行，转眼便是两年。
这在三界也不过几次春华秋落，在大能的感知中，也不过是弹指一瞬。
孙悟空的修行之路一片坦途，体内积攒的巨大灵力和功德，在菩提老祖的指引下，开始迅速转变成自身实力。
猴子成仙没有门槛，更没有什么天劫，仿佛就是喝水吃桃那么简单。
而猴子渐渐发现，师兄师姐之中，也有不少‘经不起他一拳’的弱者。
他疑惑不解，找真意道君问询：
“李师兄，你修为明明十分高深，为何只是排我之上一名次的师兄，还要喊那些实力不如你的同门叫师兄师姐？
“在我们花果山，我这猴王的名头，那也是打赢了赚回来的！”
真意道君闻言莞尔：“这可不是按实力来分的，而是按大家入门早晚来定的。”
“入门早晚，可能定将来成就？”
孙悟空如此反问着。
真意道君停下手中画符的动作，抬头瞧着孙悟空，发觉孙悟空是真的疑惑，而非争强好胜。
他放下朱砂笔，抬手请孙悟空坐去一旁。
“禾儿，送些茶水点心。”
宅中是有侍女的，不过给猴哥上茶，真意道君一般都会呼喊自己的二夫人苗禾。
不多时，苗禾端来茶饮点心，孙悟空也熟络地喊了两句师嫂。
“悟空师弟，这世上有个东西，叫规矩。”
“规矩？”
“嗯，你可以当它是规则之下的延伸，也是维护规则与稳定的基础。”
真意道君简单概括着：
“先入门的就是兄长、就是师兄师姐，这就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哪怕师弟天资纵横，或者家财万贯，也是要喊一声师兄师姐的，若是坏了这个规矩，就会被人说狂妄，严重点的还会被当做这是欺师灭祖的苗头。”
孙悟空一点便通透：“这般规矩，是为了维护师门的安稳。”
“对喽。”
真意道君浅笑着，继续叮嘱：
“你是天生金体，出身非凡，今后的成就远在我这般普通人族出身的修士之上。
“但悟空，有时候并不是拳头大、实力强，甚至是自己觉得自己实力强，就能不管旁人意见的。
“这天地间的规矩和规则，都是最强者制定的。”
“最强者？就如师父那般吗？”
“师父应该是最强者之一吧，他们称之为极道之境，乃是在金仙之上。”
真意道君目光有些悠远：
“现在我是在天仙境，今后也有望冲击那长生金仙之境。
“不过，想长生也不是单靠功法和修为撑着就可以的，还要学会躲避灾祸，有神通庇护自身。”
孙悟空笑道：“就是这般道理，师父也说，必须躲三灾、避六祸，长生是天道不允的。”
“师父可说何时传你长生法？”
“这倒是没说，”孙悟空有些抓耳挠腮，“我还想快点学成了回花果山哩，现在不知道有多少老猴又要死啦！”
真意道君刚喝的茶差点吐出来。
不是，哥们你还要回去教猴子猴孙大天仙诀？
早知道你这样，哥们直接贴一身猴毛去花果山角色扮演大马猴啊！
“师门的功法，怕是不能乱传。”
真意道君缓声道：
“等你学道有成，本事大了，可以给你那些猴子猴孙找一些猴族适合的修行法，但根本功法可不能轻易外传。”
“为啥？师父不都是传给你我了？”
“这也是规矩。”
“规矩当真是繁多哩！”
猴子不满道：
“生灵在天地间，不就该放肆玩乐、无拘无束吗？
“这个规矩、那个规矩，那不就让大家都陷在里面了吗？
“不美不美！”
一旁苗禾正来送刚摘不久的灵瓜仙桃，闻言笑道：“若是大家都没规矩，那不就越活越回去了？就像我们府上，都是夫唱妇随、妻以夫为纲呢。”
猴子看着仙桃直流口水，等苗禾走了，他抓起来就啃。
这也是他喜欢来这玩耍的主要原因。
离着师门不远，还有好吃的桃子。真意道君仔细想了想。
他想告诉猴子一些所谓的规矩、规则，但话到嘴边，却又哑然失笑。
猴哥本无拘束，何必为他套上枷锁？
可猴哥后面的路已经定好了啊。
若劝，可让他后续在斩仙台上少受点罪，说不定五百年被压的苦日子，也能有一个还算舒服的姿势。
“这三界间的规则、规矩，都是由最强者制定的。”
真意道君缓声说：
“如今天庭管理三界的格局，也是最强者们商议后的结果。
“我们这些后来者，想要踏入那个境界，怕是要几万年甚至更久的修行，哪怕是真能长生不老、躲灾避祸，也很难与他们平起平坐。”
“是因为，他们先降生吗？”
“嗯，是因为我们是后来者，而他们早已长生无数岁月，与大道更近，更能理解天地的本质。”
真意道君嗓尖忽地有些灼热。
他猛地惊醒。
像是一双眼在注视着自己。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心底思索补救之法，很快就笑道：
“不过师弟你也不必太担心这些，我会告诉你一些，人族内的规矩，你不想遵循也无妨。
“师父就是咱们的靠山。
“你只要是善的，是心中有道义的，行事就不会有过错。”
孙悟空闻言自得的一笑：“道义二字我懂，师兄关照我，就是对我有情，以后师兄若是被揍了，那我帮师兄打回去，就是有义！”
“理解的不错，但情义俩字跟道义还是不同滴，来，我教你读书识字。”
真意道君抻了抻双袖：
“咱们是菩提老祖的弟子，多读书总归是没错的。
“人族的书籍浩如烟海，此间记载的道理和智慧更是如一座座山峰，多学、多思，这总归是没错的。”
猴子轻轻啧了声。
“认识满五十个字，送你一颗仙种大蟠桃。”
“还请师兄教我！”
真意道君忍不住哈哈大笑，让苗禾送来笔墨纸砚，开始了筹谋已久的猴的义务教育。
成就感，直接拉满！
离着此地不远的一处雅阁中。
盘坐在那菩提老祖微微睁眼，嘴角划过了几分笑意。
只是这笑意最初是温暖的，须臾就变成了迷茫，而后则是有些阴冷的微笑。
“棋子罢了。”
“道友，你不觉他们这般，其实也不错吗？”
“棋子罢了……若你再心软，贫道就不得不斩掉你的慧根。”
“唉，棋子罢了。”
菩提老祖那双略有些浑浊的眼眸倒影中：
穿着道袍的孙悟空蹲在椅子上，手中端着啃了一半的桃，歪头看李真意在那写着毛笔字的横撇竖捺。
老祖能听到他们的对话，虽然零星，却藏着颇多道理。
“对了师兄，如果你击败资历最老的大师兄，那我能喊你大师兄吗？”
“自然不能啊，师门的规矩就是师父定的。”
“那你打败师父呢？”
“不是，我为啥要打败师父，师父吹一口气我就粉身碎骨了。”
“规矩当真是烦人。”
“有时候，没有战胜最强者的实力，就忍一忍，蝉为了鸣那一夏，需要在土里埋数年。”
“反正我觉得，让自己痛快才是对的！这桃真不错啊。”
“天宫蟠桃那才是桃中极品，可惜，我现在只是个小仙，还搞不到。”
“那等我厉害了，去摘两颗给师兄尝尝！”
“净说大话……虽然……仔细看字。”
“嘿嘿，师兄你说话总喜欢说一半，当真不爽快！”
孙猴子探头凑了过来，目光带着几分闪亮。
此刻，幽冥，凉亭。
记忆画面锁定在猴子的脑袋上，画面边框变得模糊，猴子眼底的亮光渐渐黯淡，它猴毛渐渐变成金色，头顶戴着双翅冠，几滴鲜血从它额头向下滑落。
画面向后拉回，斩妖台三个大字出现在画面正中。
却是，大闹天宫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