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织整个人都懵了。
她面容未变,依旧是那清冷派掌门人,因修为提升,整个人的气质更有几分脱尘之意。
她瞧着眼前这人,试探性地问了句:“你?当真没死?”
“谁告诉你们我死了?”
“你命牌碎了,而且大唐天子亲自命人占卜,数十卦师包括李淳风占卜出的结果,都是你已不存于天地间。”
“我是去外面了,这里是在一个罐子里,一个被玄天搞出来的小世界罢了。”
李振义苦笑:
“外面很大,也很复杂,成仙者不胜其数,就掌门你这修为,再修几十年,勉强能够天庭正式天兵的门槛。”
“哦?”
落织仙子手中长剑归鞘,那冰蓝气息回归身周。
她淡然道:“如此倒也不错,此道无止境,而我就不必停下身形,可以不断向前探索……可通知小禾了?”
“还没,我只是一缕分身回来看看,也无法停留太久。”
李振义道:
“借师姐纸笔一用,我给她写封信,稍后师姐转给她。
“后续……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劳烦师姐照看好小禾一段时日,若我能活下来,或者这个天地能继续存在,那我自会回来,若我活不下来,这天地大概率也无法继续存在,一切都是空幻罢了。”
落织仙子皱眉道:“你在发什么癔症?”
“我所经历的一切,比癔症都要可怕百倍。”
李振义耸肩摊手:
“现在知晓这些只会影响师姐你的道心,时间有限,我先写信。
“等师姐你以后有我现在的境界,大概就能明白了。”
落织俏脸冰寒,自是因被轻视了颇为不爽利。
李振义却没敢继续耽误时间,拿了纸笔,飞速写下了数十字。
他也想直接跟苗小禾相见,但一想到后续还有互诉衷肠、彼此温情问候的环节,还是打消了这个温暖的注意。
写信吧,他必须利用自己这点时间,去搞清楚虚唐世界的‘锚点’到底在哪儿。
离了雪云宗,李振义略微思忖,循着那一丝熟悉的气息,直接朝漠北而去。
虚唐对比三界,最大的异常点是什么?
卦师。
虚唐之地的一切罪与罚,都是从三十六卦师占卜天机,而后获得天机碎片拥有超凡能力开始。
后续打开锁妖柱、放出妖魔什么的,都是在玄天的安排下逐渐发展的‘故事剧本’。
卦师能直接利用卦象勘测未来、获得不属于修行修炼的力量,这对于以西游记为基地的神话世界而言,确实太过不对劲。
没有费多少功夫,李振义看到了那个老熟人。
白发苍苍的李淳风。
李淳风目中多是疲倦之感,人生似乎已经走到了暮年。
他住在一处地窖中,养着数十头牛羊,靠着跟大漠中过路的半人半兽商客做生意,维持着自己的生存所需。
李振义最初还以为,李淳风这是炼心修行。
可他观察了一阵,才发现……
这老小子身上的那股玄妙之力已经消失了。
他成了彻底的普通人,而且本源亏损,无长寿之相。
咋回事?
力量被收回了?
李振义不明所以,却并未直接现身,转头南下,随风飘回了长安城。
长安城中如今‘贵客’云集。
最少有百多个天庭仙神的残魂、转世身,如今生活在长安城的不同角落。
这些被丢来虚唐世界的仙神残魂,与八戒大师一样,丝毫不记得无相劫难之事,也忘却了真意道君这个曾让三界仙神无比恐惧的名号。
他们只知道三界发生了大灾,而他们在虚唐世界,既是躲灾,也是重修。
李振义最先找去的就是他此前交流过的太阴星君姮娥仙子。
他总觉得姮娥的性子很有意思,如果她是玄天这个‘可能存在组织’的成员,那极有可能会成为突破口。
姮娥并不难寻;
她就在长安城西南片区最高的木楼的顶楼,那被层层阵法覆盖,其内装潢极尽奢华的暖阁中。
姮娥的实力已恢复到了差不多真仙的水平,玉兔侍奉在旁,也有了尘仙之境。
比起落织这种,从头开始修炼的修仙小天才,这些仙神转世身优势相当大。
当然,这些都没办法,跟留下备份记忆、让后来的自己边看剧集边恢复实力的某人,相提并论。
真意道君的虚影汇入此间阵法,姮娥仙子立刻睁开眼眸。
她此刻正躺在暖阁居中的华池中,身披霞裙、长发披散,在装满了清冷月光的池水映照下,美的不可方物。
姮娥仙子喃喃道:“为何忽然察觉到李振义的气息了?”
“仙子不必起身。”
李振义将自己的影子投在一旁屏风上:
“我来此处,只是问仙子一个问题。”
“你没死?”
“到底是谁说我死了?”
“卦师们,他们占卜了你生死之卦后,就齐齐昏迷了过去,醒来后已没了那些超凡之力。”
姮娥仙子喃喃道:
“你竟还活着。”
“我去了三界,算是被强行送出去的,被过往某个时刻的玉帝一缕分身。”
“哦,”姮娥应了声,“三界如何了?被劫难毁了吗?那到底是什么劫?为何,我能朦胧的看到一些,却总是看不清。”
“半毁吧,”李振义毫无征兆地道了句,“其实我更想与道友坦诚相见,你我不必这么弯弯绕绕了。”
“嗯?”
“我能来寻你,你还不懂吗?”
“姐姐喜欢蓄胡子的,你瞧着还是太青涩了些,”姮娥劝道,“世人都说吾美貌,其实吾也不过是被道则所影响罢了,吾心已非凡心,也不会与你有任何涟漪,世上美色如云,仙人更可肆意变化,何苦执迷?”
李振义倒也不觉尴尬,顺势问:“那天蓬呢?天蓬对仙子一片痴心。”
“他?他对谁都是一片痴心,反倒是投了猪胎以后,让我感觉更纯粹些。”
姮娥嗤的冷笑,继续闭目凝神,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
“我不知你到底是何来路,但不必在此处试探我了。
“你不是李振义,对吗?李振义此前尚未成仙,道友的实力最低也是天仙中品,且还只是分身在此。
“你就是此小世界的炼化者?
“还是说,那不知为何的劫难,已盯上了这里?”
李振义一声轻叹:“那仙子就先保持怀疑吧,我确实是李振义,过来试探也是对的……仙子觉得,这长安城中,如果我想寻找一个答案,该去往何处?”
“当真最讨厌你这般故弄玄虚之辈了。”
姮娥淡然道:
“道友可是紫微帝君派来的?
“放心,我只是借此地修行,只待寻到离开此境的法子,立刻遁去。”
李振义讪笑:“仙子早点休息,打扰了。”
他身形随风飘走。
姮娥仙子却略微蹙眉,嘴边喃喃:“这些家伙,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连与大劫相关记忆都抹去了,哼。”
李振义:……
看来,也只能去找他最不愿面对的那个存在了。
虚唐天子李世民,紫微帝君转世身。
孙悟空说,天蓬与后来的八戒大师,并不是同一个人。
而真意道君的备份记忆中,在李振义得到的这些记忆内容,就有指向,天蓬元帅与一个藏在天庭背后的‘深层组织’有所关联。
天蓬元帅在原本的天庭,就是紫微帝君的直系手下,北极四圣之首。
如果天蓬元帅有问题,紫薇帝君大概率也是跑不了的。
这几乎是一个明牌的存在。
但紫微帝君是谁?
四御大帝,掌握天庭部分兵权,守护一方天地雄关,在三界的地位仅次于玉皇大帝,更是人间皇权的象征。
直接找紫微帝君对峙?
紫微帝君能被他骗?
李振义苦苦思索了好一阵,发觉自己分身已有消散的趋势,索性把心一横。
赌一把。
反正就算赌输了,他也可以回到三界,等拾取完备份记忆,就直接攻打天庭,把藏在天庭背后的这群神神鬼鬼,全他妈揪出来!
现在为啥不这么干?
其实还是老问题……
已经死太多人了。
李振义是真意道君,又非那个暴怒的真意道君,他最真切的记忆,还是地球的时光、在此界认识苗小禾之后的时光。
能减少无谓之人的死伤,直达问题的本质,才是他认为最明智的法子。
李振义附身于一名富商身上,寻了个酒楼,买了一坛好酒,叫了三个小菜,打包放在提篮中。
而后他操控富商抵达皇宫附近,虚影提起酒菜,朝甘露殿而去。
皇宫也是大变样,最大的不同就是此地的侍卫们,多是有修为在身,且那些宫娥一个个被灵气滋养,瞧着十分水灵。
除却甘露殿,此地并没有仙人气息。
李振义就这般飘了过去,站在甘露殿大门前,收敛光影、凝成宛若实体的身躯,身着一袭青色长袍、长发在脑后微微飘动,含笑迈步。
唰唰!
数道身影直接扑了过来,仙宝光亮闪烁。
李振义一步落下,淡淡波痕划过,这些人影尽数被金光裹覆,被直接丢出了大门。
书案后,正看奏折的人间帝皇,抬头瞧了过来。
李振义含笑点头,关了门、打了个响指,一道结界包裹此间。‘李世民’紫微帝君抬手揉了揉眉头,低声道:“怎么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年。”
李振义一愣。
他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说:“我耐心尽了。”
“也对,你从来就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
紫微帝君看了眼李振义手中提着的酒菜,苦笑:
“送我上路前,还要给我点慰问吗?”
李振义心底划过千万线索,一条线被他迅速串联了起来。
紫微帝君误以为,当年的真意道君已真实回归了。
其实也没错。
就是他回归的程度,最多也就百分之七十,还没到百分百。
李振义不言,只是寻了个圆桌,摆好酒菜,抬手做请。
紫薇帝君施施然起身,并没有任何扭捏之感,淡定地坐在了圆桌侧旁,拿起筷子夹了口人间俗味,目中泛起了点点无奈。
“道君去三界的方式,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竟是利用了过往某个时刻的玉帝。
“怎么,那时的玉帝也是心思单纯?值得被你利用?”
李振义本体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他的大梦分身只是端起酒杯,与紫微帝君轻轻碰杯,低声说:“抱歉。”
紫微帝君苦笑:“你有你的立场罢了,其实没必要说抱歉二字,终究是我们输了……谁曾想,你竟能得岁钟认主,谁曾想,当年我们把你当做锚点埋入道则之海,你竟能利用道则之海,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演出了无相之劫,谁曾想……罢了,败了就是败了。”
李振义有些疑惑。
紫微帝君的意思是,代表那个深层组织的他们,失败了?
真意道君身死,无相劫难中止那次,两边莫非已经决出了胜负?
他虽疑惑,却并未问,只是简单说了句:
“你们只是小觑了我的想象力,觉得我再强,也不过是在你们规划的框架之下。
“没想到,混沌海是无定形、无定性的,混沌中的怪物成了我的养分,无相劫的本质,就是无序对有序的反攻。”
紫微帝君缓缓点头:“你是赢家,一切都听你的,不过我有些不解……你为何要做这个虚唐?单纯只是为了,安置那些无相劫中死伤的生灵?我看不见得。”
李振义:……
他沉默着。
紫微帝君叹道:“罢了,你不想说,我也没资格问,我不过是帮你照看此地一世罢了,既然你提前来了,那我也就不必在此处了。动手吧。”
“我让你培养此地,你还不明白吗?”李振义反问。
紫微帝君讲杯中酒一饮而尽,低声说:“其他事我都能答应你,不是为了活命,而是为了让这场劫难早些落幕,但唯独这件事……天庭是秩序中枢,你想让这个虚唐蜕变为新的秩序之种,以虚代实、取缔天庭,定会导致秩序彻底崩坏,这与无相劫推进到最后,又有区别?”
“不,你说错了。”
李振义略微抬头,目光并不锐利,嘴边带着笑意:
“是以虚代虚。”
“我们并非已没有一战之力!”
紫微帝君冷然道:
“道君莫要觉得,汇聚数个纪元神明的我们,当真不能与你鱼死网破!”
李振义眨眨眼:“所以说,玄天确实不是个人,而是一个组织,你们这个组织汇聚了好几个纪元的神明……哇哦,三清和玉帝不是你们老大?纪元是什么意思?”
紫薇帝君腾的起身,下意识后退两步,瞪眼骂了句:“你又在弄什么把戏!”
“坐下聊嘛,我只是诈了你一下,不过这些我很快就会知道,此刻正在接纳以前记忆的过程。”
李振义兴致勃勃地问:
“这么说,无相劫进行到一半,我去跟你们谈判然后被你们捉住,其实是一场计谋?
“我已经接管了无相军团,四个天门外都是我的机甲。
“与其让我自己理解,倒不如你来影响影响我,说不定,现在的我已经跟当年的我不一样了,大家一起想办法去破局嘛。”
紫微帝君:……
天庭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