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密门滑开。
桐生和介举着双手,走进了手术室。
巡回护士立刻跑过来,帮他系上手术衣的带子。
加藤直人站在主刀的位置上,双手悬空,手套上沾满了血迹和冲洗液,他的口罩边缘已经被汗水浸湿,呈现出深绿色。
看到桐生和介进来,眼神闪躲了一下。
但眼前显影屏上的乱象,羞耻感瞬间被求生欲压了下去。
比起面子,保住饭碗更重要。
毕竟,中森幸子带来的病人,不是能随便糊弄的,没办法草草结束手术,然后将责任全都推到“伤情严重”这几个字上。
“桐生君……麻烦你了。”
“加藤医生客气了。”
桐生和介戴上无菌手套,神色平淡,没有任何嘲讽或者是得意的表情。
加藤直人往旁边挪了一步。
虽然让出了主刀,但他还是想保留一点最后的尊严。
他站到了一助的位置上,这样至少还能在关键时刻提点两句,或者帮忙复位,显出自己并不是完全无能,只是状态不好罢了。
“加藤医生,请去对面。”
然而,桐生和介站在主刀位上,连头都没抬,只是用手指了指手术台的对面,也就是二助的位置。
“哈?”
加藤直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二助,是给最低级的实习生或者像桐生和介这样刚进医局的研修医干的活。
“田中前辈对目前的软组织张力和骨折块位置更熟悉。”
“而且之前的手法复位也是他配合的。”
桐生和介接过护士递来的湿纱布,擦去术野周围的血迹,解释了两句。
“我知道了,我在二助也能更好地指导。”
加藤直人气呼呼地绕过手术台,站到了二助的位置上,从田中健司手里接过了两把甲状腺拉钩。
技不如人,这时候再争,只会显得更可笑。
“还有,桐生君。”
“你要注意时间。”
“止血带已经上了65分钟了,只剩下25分钟。”
“如果25分钟内做不完,必须放松止血带,到时候出血会很麻烦,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他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剩下的工作量,就算是他全盛时期,没个一小时也下不来。
“够了。”
桐生和介低头看了一眼切口内那一团乱麻般的骨折端。
“持骨钳。”
说完,他伸出了手。
手术室内的气氛陡然一变。
如果说加藤直人主刀时是焦躁和混乱,那么现在,随着桐生和介的接管,如精密仪器运转般的冷酷秩序感降临了。
桐生和介手中的持骨钳探入切口。
没有丝毫试探。
他直接夹住了那一块游离的腓骨远端骨块。
在“骨折解剖复位术·完美”的技能视野下,那些被血肉包裹的碎骨片,在他脑海中自动构建成了原本完整的三维模型。
每一块骨头该去哪里,每一个断面的咬合角度,清晰得如同乐高积木的图纸。
“拔掉克氏针。”
“是。”
田中健司立刻用老虎钳拔掉了加藤直人之前勉强打入的克氏针。
骨块松动。
桐生和介手腕微转,利用持骨钳的尖端,将腓骨骨折块向下一压,再向外一旋。
刚才加藤直人花了四十分钟怎么也拼不上的骨头,此刻就像是受到了磁铁的吸引,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了一起。
这一声脆响,让对面的加藤直人眼皮一跳。
这么简单?
那里的软组织张力极大,他是怎么找到那个借力点的?
“克氏针,1.5毫米。”
桐生和介没有给他惊讶的时间。
电钻声响起。
滋——
一针,贯穿,临时固定完成。
剩余24分钟
“后踝。”
桐生和介吐出两个字。
这是整台手术最难的部分,也是加藤直人刚才想要场外求助的核心原因。
后踝位于胫骨后方,入路深,周围有跟腱和胫后血管神经束,视野极差。
要在不损伤神经的前提下,把占据了三分之一关节面的骨块复位并固定,无异于在悬崖边走钢丝。
加藤直人握紧了拉钩,想要看看这个研修医到底要怎么处理。
是要扩大切口?
还是再开一个内侧切口?
桐生和介什么都没做,只是让田中健司将脚掌极度跖屈。
然后,他把那根刚才用过的骨膜剥离器,反过来,用手柄的一端顶住了后踝的骨块。
这是在盲视下操作。
完全看不见骨折线。
桐生和介闭上了眼睛,只有一瞬。
指尖传来的触感,通过器械的传导,在脑海中勾勒出骨块的微小位移。
只要在这个点,施加一个向前的推力。
利用后方关节囊的紧张度,也就是所谓的“韧带整复”原理。
手感一沉。
那种骨骼摩擦的粗糙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滑的稳定感。
“复位钳,大的。”
他接过复位钳,一端卡在胫骨前缘,一端探入切口深处,夹住后踝,收紧。
“透视,C臂机推入。”
屏幕上,原本分离的后踝骨块,此刻已经完美地回到了原位,关节面平整如初。
桐生和介是不需要的,但这主要是为了给别人看的。
加藤直人看着屏幕,嘴巴微张,眨了眨眼。
这是什么手感?
这是透视眼吗?
确认了之后,桐生和介再次伸出了手。
“4.0毫米半螺纹松质骨螺钉,两枚,由后向前。”
电钻再次响起。
两枚螺钉精准地穿过骨折线,对后踝进行了加压固定。
最难的关卡,通关。
剩余15分钟
此时,只剩下外踝的钢板固定和内踝的处理。
这就属于常规操作了,对于桐生和介来说,也就是体力活。
“三分之一管型钢板,7孔。”
钢板贴附在腓骨外侧。
钻孔,测深,攻丝,拧入螺钉。
这一套动作,桐生和介做得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每一次钻孔都直击圆心,每一次测深都一次读数准确。
田中健司在一旁剪线都快跟不上他的节奏了。
“内踝,切开。”
桐生和介转战内侧。
手术刀划开皮肤,暴露内踝骨折线。
这是一个简单的撕脱骨折。
“两枚空心钉,带垫片。”
导针打入,空心钻扩孔,拧入螺钉。
在拧紧最后一圈的时候,桐生和介的手腕极其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感受到了骨皮质的反馈力,既保证了加压,又没有导致骨裂。
剩余5分钟
“冲洗。”
大量的生理盐水冲入切口,洗去骨屑和血凝块。
清亮。
没有明显的活动性出血。
桐生和介再次检查了一遍所有的固定物。
“C臂机,最后确认。”
正位,侧位,踝穴位,三张图像显示在屏幕上。
完美的解剖复位。
所有的骨折线都消失了,钢板和螺钉的位置就像是书上的示意图一样标准。
加藤直人一脸复杂地看着神色如常的桐生和介。
这是一个刚毕业半年的研修医能做出来的手术?
而且是在接手了他留下的烂摊子、在短短20分钟内完成的?
“松止血带。”
巡回护士按下放气按钮。
随着气囊压力的消失,鲜血重新涌入肢体。
原本苍白的脚趾,在几秒钟内迅速变得红润起来。
桐生和介盯着切口。
并没有出现令人恐惧的大出血,只有一些毛细血管的渗血。
“电凝止血。”
他接过电刀,快速点掉了几个明显的出血点。
“放置引流条,缝合。”
“田中前辈,你来缝皮。”
“加藤医生,辛苦了,您可以去休息了。”
他把持针钳递给田中健司。
加藤直人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拉钩,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就……结束了?
“啊……好。”
他机械地应了一声,放下拉钩,感觉双腿有些发软。
不是累的,是吓的。
桐生和介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然后往手术室门口走去。
“我去跟家属交代一声。”
“剩下的收尾工作,就拜托二位了。”
一边走,一边解开手术衣的领口。
气密门滑开,又关上。
加藤直人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张完美的X光片,喉咙有些发干。
“田中。”
“在。”
“他一直都这么做手术的吗?”
“我,我也是第一次看桐生君主刀……”
中森幸子是看着桐生和介走进手术室的。
虽然她不是医生,但她毕竟是制药会社的社长,也知道在这种局面下,中途加入手术的人意味着什么。
救场。
通常只有在主刀医生遇到无法解决的困难,或者出现大出血等危急情况时,才会呼叫增援。
但问题在于,被叫进去的人,是桐生和介。
一个研修医。
而被救场的人,是加藤直人,一个有着二十年资历的资深专门医。
这就很荒谬。
按照常理,或者是按照这个国家的社会规则,应该是下级医生搞不定了,哭着喊着求上级医生来擦屁股才对。
从来没有听说过上级医生做不下去了,把下级医生叫进去帮忙的。
除非是去做些关腹、缝皮之类的杂活,或者是去背黑锅。
中森幸子坐在长椅上,修长的双腿交迭。
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积家钻表。
距离桐生和介进去,已经过去了二十五分钟。
也是在这时,手术室上方的红灯“手术中”突然熄灭了。
结束了?
桐生君,这么快?
中森幸子的眉头微微皱起。
如果是简单的手术,二十五分钟倒也正常。
但这可是加藤直人进去折腾了一个多小时都没搞定的烂摊子。
难道是……没救回来?
或者说是伤情太重,不得不截肢了?
各种糟糕的念头在她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就在这时,气密门向两侧滑开。
桐生和介走了出来。
他已经摘掉了口罩和帽子,露出了那张年轻且平静的脸,身上那件浅蓝色的洗手衣虽然有些褶皱,但并不显得狼狈。
没有满头大汗,也没有那种经历了一场恶战后的虚脱感。
吉兆的老板娘,那个穿着和服的中年女将,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冲了过去。
“医生!洋子怎么样了?”
“手术很成功,骨折已经完全复位,钢板和螺钉固定牢靠……只要术后康复跟上,病人很快就能回到料理台前。”
老板娘只听了前半句的时候,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毕竟,对她来说,桐生和介后面说的医学术语,和店里员工说的“涨工资”之类的话,其实已经没太大区别了。
都是些令人听不懂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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