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生和介放下了手中的弯板钳。
T型钢板的弧度,已经固定。
他并不知道见学室里发生了什么,如果要猜,当然也能猜得到。
只是,对于一个外科医生来说,当拿起手术刀的那一刻,世界就只剩有无影灯下的术野。
“骨膜剥离器,保护软组织。”
脑子里一片空白泷川拓平,机械地执行着动作。
他现在就像是坐上了一辆没有刹车的过山车,只能闭着眼睛等死。
桐生和介将弯好的钢板贴合在桡骨掌侧,完美贴合。
“电钻,3.5毫米钻头。”
桐生和介的声音平稳得可怕。
终于要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手上。
不植骨,他到底要怎么处理这个巨大的骨缺损?
桐生和介将电钻的尖端,对准了钢板近端的一个椭圆孔。
钻头高速旋转,切入骨质。
他选择了偏心位钻孔,利用螺钉头部与钢板孔缘的斜面滑动,产生轴向加压作用。
“测深。”
“24毫米。”
“攻丝。”
“3.5毫米皮质骨螺钉。”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螺钉被拧入,随着最后几圈的旋紧,钢板被死死地压在桡骨干上。
见学室里,几个医生忍不住发出了质疑。
“他在干什么?”
“固定了近端有什么用?”
“下面的关节面还是塌陷的啊!”
他们学过的所有知识都在告诉他们,这是错误的,是违背力学原理的。
如果不填充骨头,如果不把塌陷的关节面顶起来,这钢板就是个摆设,甚至是有害的摆设。它会产生应力遮挡,会导致骨吸收,会导致手术彻底失败。
武田裕一坐在沙发上,看着下面的操作,笑意更浓了。
结束了。
这小子已经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
现在钢板已经打上去了,位置也被锁死了。
他想再回头去取骨?
来不及了。
而且有了钢板挡着,植骨的操作空间会被压缩到极致,根本塞不进去。
这就是狂妄的代价。
以为自己看了几本书,就能随随便便地做手术了?
天真。
也不知道西村教授为什么会同意让他主刀。然而。
桐生和介并没有停下。
放下了螺丝刀,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令人绝望的空腔上。
“克氏针,2.0毫米。”
桐生和介面不改色,伸出右手。
早川真纪愣了一下。
这个时候要克氏针干什么?
通常克氏针是用来临时固定的,是在上钢板之前用的。
但她还是迅速递了过去。
手术台上,主刀说的话,器械护士只需要执行就行了。
桐生和介接过了装有克氏针的手摇钻。
就在他将钻头对准了钢板的桡侧边缘,也就是桡骨茎突的上方的时候……
手术室的气密门,毫无征兆地滑开了。
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所有人下意识地转头看去,一道墨绿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今川织。
她已经完成了全套的刷手消毒流程,举着双手。
口罩上方,一双凤眼里满是失望。
泷川拓平下意识地想要解释:“今川医生……”
“手术暂停。”但今川织没有理他,冷冷地说,“停止递送器械,准备撤掉钢板,重新取骨。”早川真纪的手抖了一下,立刻把手里的器械收了回去。
桐生和介看着她的双眸。
而今川织也在此时和他对上了视线。
她紧紧地咬着红唇,都快要咬出血来了,却只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攥住了。她以为桐生和介是不同的。
她以为桐生和介和自己是一样,永远保持着对生命的敬畏。
明明在“神乐Club”后台里的那天晚上。
明明他是看着自己的眼睛,将医师誓言一字一句,完完整整地背下来的。
可现在他在干什么?
明明在术前说过,不要犹豫,直接取骨的,为什么直接就上钢板了?
就算手术做不下去了,叫她过来,也没有关系的啊。
“今川前辈。”
桐生和介没有下台,依然保持着原有的姿势。
他大概猜到今川织为什么突然出现,也猜到了她的眼睛上为什么会出现了水雾。
“我答应过小林桑的女儿,会把她父亲治好。”
“我跟她说过,我是这所医院里最好的医生。”
“所以,我不取骨。”
“我要用钢板内固定联合Kapandji辅助固定。”
“所以,你做不了。”
说着,他向着器械护士伸出了手。
今川织没有说话。她一直在看着桐生和介的眼睛。
没有狂妄,没有自大,没有那种赌徒式的疯狂,也没有想要以此邀功的急切。
只有认真。
今川织想起了那个穿着旧校服,每天都会背着书包出现在病房里的女孩。
小林桑是家里的顶梁柱。
取了髂骨,取骨区的疼痛会持续很久,甚至会留下慢性腰痛的后遗症。
原来是这样。
桐生君,原来考虑到了。
所以他才要冒险,才要在这个所有人都觉得必须取骨的时候,选择了一条最难走的路。
他是在用自己的前途,去赌一个普通家庭的未来。
今川织感觉揪心的疼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涩的肿胀感。
“你可以跟我说的。”
“前辈的双手,还要用来赚很多很多钱的。”
桐生和介摇了摇头。
虽然患者签了“临床课题研究”的手术同意书,上面也写了,但问题不在这上面。是他私下里对那位高中生少女的承诺,是他的一意孤行。
所以,他才没有提前说。
即便到了最后,如果真出了什么事情,也是他的责任。
今川织沉默了一阵。
“手术继续。”
说完,她便直接转身离去,气密门滑开又关上,淹没了她的身影。
见学室内的大门被推开。
一位身穿黑色羊绒大衣,脖子上围着深紫色围巾的女性走了进来。
西村澄香教授。
她来得有些晚,脸上带着刚从另一个应酬场上下来的红润。
“教授!”
靠近门的医生立刻鞠躬致意。
“教授!”
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等着看笑话的医生们,瞬间一个个站得笔直。
“教授,您来了。”
武田裕一和水谷光真马上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嗯,路上有点堵。”
西村教授解开围巾,递给身后的秘书,然后走到前排的单人沙发前坐下。
“进行到哪一步了?”
“您来得正好。”
武田裕一立刻凑了过去,面上带着那种刚好能体现出恭敬又不失身份的笑容。
他指着下方的玻璃窗,语速很快,似乎生怕别人抢了他的话头。
“下面的手术出了点状况。”
“主刀的研修医,完全无视了术前制定的手术方案,无视了基本的医疗原则。”
“面对如此巨大的骨缺损,他竞然没有进行髂骨取骨移植。”
“直接用普通的T型钢板进行强行固定。”“这简直是乱来!”
“这是对患者极不负责任的行为!”
“我刚才试图制止他,但他根本不听指挥,还公然顶撞上级。”
武田裕一一口气说完,还不忘观察西村教授的表情。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既能踩死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研修医,又能给负责管理的水谷光真扣上一顶“管理无方”的帽子。他要把这个罪名钉死。
“教授,不是这样的!”
水谷光真急了,他赶紧往前跨了一步。
“桐生君他……”
“他虽然年轻,但在技术上还是有独到之处的。”
“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然而,说到后面的时候,嗓音越来越小。
理由?
什么理由能支撑“骨缺损不植骨”这种离经叛道的操作?
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辩解苍白无力。
然而,西村教授没有说话。
她只是用手拨开了两人,走到了观察窗前,低头向下看去。
刚好看到一个墨绿色身影转身离开。
“那是今川医生吧?”
西村教授忽然开口了。
今川织作为这台手术名义上的指导医,作为第一外科最年轻的专门医,她就在现场,甚至刚刚刷手上台了。
并没有接管手术。
也没有叫停手术。
而是转身离开,把手术台完全交给了那个研修医。
“啊?是,是的。”
水谷光真愣了一下,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看到了自动门合拢的瞬间。
“既然这样,那就再看看吧。”
西村教授收回了视线,转身坐进了沙发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她了解今川织。
那个女人虽然爱钱,虽然有时候做事出格,但在专业问题上从不含糊。
如果是必须要制止的错误,今川织绝对不会允许它发生,哪怕是用手术刀架在对方脖子上也会让对方停下来。
既然她走了,那就说明,她认可了桐生和介的方案。
或者是,她被说服了。
这就很有趣了。
“可是教授…………”
武田裕一还想再说些什么。
“坐下。”
西村教授只说了两个字。
武田裕一没想到西村教授会是这个反应。
武田裕一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只能悻悻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水谷光真长出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也赶紧坐好。
见学室里恢复了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下方那个穿着浅蓝色洗手衣的背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