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六楼。
上午十点。
安藤太太坐在床上,面前的移动餐桌上摆着精致的早午餐。
静冈产的高级皇冠哈密瓜,切成了适口的大小,旁边是一壶刚刚泡好的大吉岭红茶。
这是属于高级单人间的特殊待遇。
只要肯花钱,在这里住院和住在东京的五星级酒店里没什么区别。
独立的卫浴,柔软的沙发,还有每天更换的鲜花。
安藤太太用左手有些笨拙地拿起叉子,叉了一块哈密瓜送进嘴里。
很甜。
但她的心情并没有因此变好。
自从做了那天之后,武田教授就像防贼一样防着她乱动,每次查房都要强调一遍“绝对静养”、“不能拆石膏”。
哢哒。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安藤广川。
一家中型贸易商社的社长,也是她的丈夫。
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胳膊下夹着一份今天的《上毛新闻》。
“怎么样?今天好点了吗?”
安藤广川走到沙发前坐下,随手把报纸放在桌子上,语气里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并不走心的关切。“还是那样。”
安藤太太放下了叉子。
“疼倒是不怎么疼了,就是动不了。”
“武田教授说要固定四周。”
安藤广川皱了皱眉头。
他擡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然后有些焦躁地松了松领带。
现在的经济形势很不好。泡沫破裂后的这几年,银行的信贷政策收紧得厉害。
公司的一笔5000万月的周转资金贷款,卡在群马银行的审批流程上已经半个月了。
如果下个月还拿不到钱,供应链就要断。
“一定要固定四周吗?”
安藤广川忍不住问了一句。
“下周六就是初釜茶会了。”
“群马银行的常务夫人今年是主办方,我好不容易才托人弄到了入场券。”
“你必须去。”
“而且不能只是去坐着喝茶,你要去帮忙点茶,要露脸。”
“让常务夫人回家去给说松下常务两句话,贷款的事情说不定就有转机了。”
这是社会的潜规则了。
在会议室里谈不下来的,往往可以在夫人们的茶会、花道教室或者是百货公司的VIP休息室里找到突破囗。
安藤太太叹了口气,她把叉子扔回盘子里。
“我也想去啊。”
“为了这次茶会,我可是准备了整整半年,连那件访问着和服都是专门去京都定做的。”
“但是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
说着,她举起沉重的石膏手臂,在空中晃了晃。
她当然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
如果丈夫的公司倒闭了,她现在的优渥生活也会随之烟消云散。
平日里对她和言善语的太太们,转头就会把她踢出圈子。
安藤广川靠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
“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武田教授说,必须要四周才能拆掉石膏。”
安藤太太有些烦躁地翻了翻丈夫带来的《上毛新闻》报纸,试图转移一下话题。
报纸的社会版头条,印着张稍微有些模糊的照片。一个醒目的标题映入眼帘。
《:群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开展公益救助,为贫困伤者免费进行高难度手术》
是一篇典型的医院公关软文。
这种文章通常都是医院为了年底的评优或者是争取明年的预算,找熟悉的记者写的。
安藤太太本来没兴趣看这种东西。
但在副标题里,她看到了“粉碎性骨折”、“快速康复”这些关键词。
也是骨折?
她顺着文字往下看。
大意是说一位建筑工人,因为家庭贫困,在遭遇严重工伤后一度面临截肢风险。
但群马大学第一外科秉持着人道主义精神,在西村教授的关怀下,水谷助教授特别批准了救助基金。文章里极尽溢美之词。
毕竟医院也是要做生意的,也需要好名声。
这不过是为了掩盖他们平时收费昂贵的事实,偶尔做的一两件好事罢了。
重点在于后面的相关描述。
“手术是由今川织医生团队完成的。”
“术后第三天,患者肿胀消退,手指活动自如,并已开始进行腕关节的主动功能训练。”
“预计两周内可恢复基本生活自理能力。”
越看,安藤太太愣了愣,然后又读了一遍。
没错。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报纸上的配图。
虽然是黑白的,而且打了马赛克,但能看出来那个工人的手伤得很重,整个手腕都变形了,比她当时摔的要严重得多。
可是………
就这么个连医疗费都出不起的穷人?
没花一分钱,第三天,手指活动自如,两周就能恢复日常生活?
而她?
花了上百万门,却要像个木乃伊一样躺四周?这不对吧?
一种强烈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老公,你看看这个。”
安藤太太叫住了正准备起身的丈夫,把报纸放在床上,并指了指这篇报道。
安藤广川有些疑惑地拿过报纸,快速看了一遍。
“这是同一种病?”
“为什么他两周就能好,你要四周?”
“我看这报道上说,做手术也就是前两天的事情,现在恢复得比你还好?”
他越看,面色就越难看。
“我是不是被骗了?”
安藤太太的嗓音有些许颤抖。
刚入院的时候,好像就是一个叫今川的女医生来给她看的手,还说只要处理得当,是有希望赶上茶会的。
后来……
后来是他们自己动用关系,找了武田助教授。
因为大家都说他是权威,是专家,给她用的也还是进口的高级货。
可是,从结果上来看,如果当时没换医生……
现在的她,是不是也可以像照片里那个人一样,开始活动手腕?
那本月末的初釜茶会,自己是绝对赶得上的,甚至可以在行长夫人面前露一手漂亮的点茶功夫!她不懂什么医学原理,但她懂比较。
“把医生叫来。”
安藤广川沉着脸,拍了拍桌子。
“问清楚。”
“如果是因为他技术不行,或者是用了什么劣质材料,这事没完。”
现在正是他心情最差、压力最大的时候,任何一点不顺心都会成为导火索。
安藤美代子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请帮我叫武田教授过来。”
“是,现在。”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