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1月15日,星期日。
第一外科的医局里,暖气开得很足,与窗外灰暗的天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玻璃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桐生和介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只黑色的圆珠笔,正在核对最后一份出院小结。
是小林正男的。
虽然他从入院到出院只有3天时间,不符合时下的“长住院文化”,但他的费用都是医局出的,那自然是差不多就赶紧出院得了。
没让他当天回家就算是医德高尚了。
好在小林正男在术后恢复期也表现出了惊人的愈合速度,出院之后只要在家里好好休养,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毕竟,骨头也是讲道理的。
只要你把它放在了最舒服、最符合解剖生理的位置,它就会用最快的生长速度来回报你。
此时已经是下午六点。
桐生和介主刀了小林正男的手术之后,医局里的空气确实也有了些变化。
只是,这种变化很难用语言去精准描述。
既不是热烈的吹捧,也不是赤裸裸的嫉妒,而是一种更加黏稠、更加符合日本社会“空气”的东西。以前,桐生和介其实和透明人没什么太多区别。
大概只有在上级医生需要跑腿买咖啡,又或者复印资料时才会被想起的“研修医A”。
而现在,当他进入第一外科时。
正在闲聊的年轻护士会将目光会在他身上多停留片刻。
就连那些平日里鼻孔朝天的讲师和资深专门医,在走廊里碰到他时,也会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但也仅此而已。
当然,也没有人会因为那台惊艳的手术就立刻把他奉为上宾。
这里是白色巨塔。
技术好,只能说明你是一把好用的刀,并不代表你有资格坐在桌子上吃饭。
“桐生君,还没好吗?”
水谷光真助教授经过他的办公桌旁,手里端着那个印着“必胜”字样的茶杯,脚步停了一下。“马上就好,水谷教授。”
桐生和介合上病历夹,将它放在了待归档的一摞文件夹最上面。
“嗯,辛苦了。”
水谷光真点了点头,并没有立刻走开。
他站在原地,将茶杯放到了桌子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钱包。
“这是今天的午餐钱。”
“我记得是1800门的鳗鱼饭吧?”
说着,他抽出两张千门的夏目漱石,放在了桐生和介的桌子上。
“不用找了。”
“剩下的请你喝罐咖啡。”
随后,水谷光真拍了拍他的肩膀,便端着茶杯,哼着跑调的小曲儿,晃晃悠悠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桐生和介有些不明所以。
要知道,以前水谷助教授让他订饭,从来都是那是扔过来一把零钱。
有时候甚至还会少个几十几百门的,说着“下次补上”,然后就没有下次了。
不过他也没把这事放心上。
把钱收好之后,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角落。
今川织正坐在那里。
她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各种文献资料,英文的、德文的,还有一堆手绘的解剖草图。
这位技艺精湛的专门医,此刻正像个备考的高中生一样。
咬着笔杆,眉头紧锁。
她那篇关于韧带张力重建的论文,距离西村教授要求的截稿日已经没几天了。
所以,连带着田中健司和市川明夫也被抓了壮丁,在那边帮忙查资料、核对数据,忙得脚不沾地。“桐生君,走了吗?”
泷川拓平换好了便装,手里提着公文包,路过的时候打了个招呼。
他似乎心情不错。
大概是因为今晚不用值班,老婆孩子又回了娘家。
“嗯,这就走。”桐生和介站起身,脱下白大褂,挂在衣架上。
两人一起走出了医局。
“呼”
冷风夹杂着细雪扑面而来,泷川拓平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真冷啊。”
“看来今年的雪是要下个没完了。”
他感叹了一句,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周围没有认识的同事后,才往桐生和介身边凑了凑。
“桐生君,听说了吗?”
“什么?”
桐生和介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漫不经心地应道。
“武田教授,今天下午被投诉了。”
泷川拓平压低了嗓音,面上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还有些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怎么被投诉了?”
始作俑者桐生和介明知故问。
“安藤太太。”
泷川拓平的嗓音压得更低了,生怕被路过的雪花听去。
“医务科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是安藤太太投诉了。”
“吵着说手术失败了,不仅手腕疼得睡不着觉,而且手指还发麻。”
“武田教授去解释,说片子很完美,是正常恢复期。”
“结果安藤太太根本不听,说她在东京的朋友请了专家看过了,说是过度剥离导致了骨愈合延迟和神经激惹。”
“闹得很凶,甚至扬言要找律师起诉医院。”
说到这里,泷川拓平忍不住笑出了声。
“活该。”
“明明是个简单的骨折,非要搞什么钛合金,非要抢病人。”
“现在好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越说越起劲,好像亲眼看到了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武田助教授吃瘪的样子。
不过,也确实出了一大口被抢走病人的恶气。
“还好安藤太太转诊了。”
“不然现在被投诉的就是今川医生了。”
“这种有钱有势的太太,最难伺候了。”
“治好了是理所应当,稍微有点不顺心就是医疗事故。”
泷川拓平拍了拍胸口,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是啊。”
桐生和介附和了一句。
如果是他来做,在“骨折解剖复位术·完美”的加持下,根本不需要做那么广泛的剥离。
保护好周围的血运,再加上坚强的内固定。
两周时间,足够让安藤太太端起茶碗了。
是武田裕一傲慢而已。
太迷信技术,太迷信器械,却忘了。
虽然他的手术确实做得没有问题,也不会因此而对威胁到他在医局里的地位,但也够恶心他一阵了。“好了,我得赶紧去车站了。”
走到路口,泷川拓平摆了摆手。
“桐生君,明天见。”
“明天见,泷川前辈。”
两人在路口分开。
泷川拓平朝着车站的方向快步走去,消失在人群中。
桐生和介独自一人走在回公寓的路上。
外面的雪还在下。并不是那种鹅毛大雪,而是细密的、带着湿气的雪粒,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下,像是一层层薄纱。桐生和介竖起大衣的领子,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
以前没见过雪的时候,还会觉得新奇,甚至会伸出手去接几片雪花。
但现在,看多了,也就那样了。
麻烦。
会导致交通堵塞,会导致路面结冰,会让急诊室里的骨折病人成倍增加。
这就是雪的全部意义。
他沿着医院外的人行道慢慢走着。
音像店里放着小室哲哉制作的流行歌曲,节奏强劲。
便利店门口的关东煮锅冒着热气。
这些充满昭和末期到平成初期特有烟火气的景象,如今看来,却总带着一种末世前的狂欢感。再过两天,也就是1月17日了。
阪神大地震要来了。
那是战后日本经历的第一场大劫难,也是泡沫经济破裂后,对这个国家精神层面的又一次重击。虽然震中在关西的兵库县,距离群马县很远。
但并不意味着这里会无事发生。
整个医疗系统都会被调动起来,作为国立大学医院,第一外科肯定也会派出医疗队支援。
现在是晚上8点半,也就是说只剩不到4时了。
当然,具体还有多久,桐生和介也不太清楚。
只记得地震的时候是凌晨来着,大家还在睡梦中,猝不及防。
路灯昏黄。
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桐生和介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看着视网膜上浮现出的字迹。
已收束今川织的世界线
奖励:钢板螺钉固定术·完美
随着文字的浮现,一道庞大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了他的脑海。
桐生和介在路灯下顿住了脚步。
他闭上眼睛,站在路灯下,任由雪花落在肩头。
这不仅仅是知识。
更像是一种经历了千万次锤炼后的肌肉记忆和直觉。
关于螺钉。
皮质骨螺钉、松质骨螺钉、自攻螺钉、锁定螺钉……
每一种螺钉的螺纹深度、螺距、抗拔出力、抗剪切力,都在他的脑海中形成了清晰的数据模型。他仿佛能感觉到,当螺丝刀拧动时,螺纹咬合骨质那一瞬间的细微反馈。
那是金属与钙质之间的博弈。
普通医生拧螺钉,靠的是手感,是经验,是大概差不多就行。
但他不一样。
他知道了如何在不同密度的骨质中选择最佳的攻丝力度,既能保证最大的把持力,又不会导致骨微裂。他知道了如何利用钢板的弹性形变,在骨折端产生持续的动态加压,促进骨痂生长。
甚至是螺钉尾帽与钢板孔缘的摩擦力。
这就是“完美”级别的技能。
不仅仅是操作上的精准,更是对材料力学和生物力学的深刻洞察。
桐生和介闭上眼睛。
在小林正男的手术上,他利用克氏针排筏技术,完美地支撑起了塌陷的关节面,复位效果无可挑剔。确实是满分的卷面分。
但是,现在的他就感觉,匠气有余而灵气不足。
如果能重来一次……
他或许会选择稍微调整一下近端螺钉的角度,利用偏心距产生微弱的弹性微动,刺激骨痂生长。或者在拧入远端锁定螺钉时,控制扭力在3.5牛顿米,既保证固定,又不破坏骨小梁结构。就像是考试。
虽然拿了100分,答案也是对的。
但现在的他回过头看,解题过程可以更简洁,步骤可以更优雅,思路还有优化的空间。
这不仅仅是分数的差别,而是境界的提升。
“有点意思。”桐生和介轻笑一声,将手插回口袋。
雪越下越大。
地面上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雪,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动静。
回到公寓楼下。
声控灯依然是要重重地跺一下脚才会亮起。
桐生和介爬上楼梯。
还没开门呢,就又是看到了熟悉的剧情。
门把手上挂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
自从在烤肉店帮她解围,然后又带她去砸了市役所的案内板之后。
住在隔壁的,就像是开启了什么奇怪的报恩开关,时不时地给他投喂点什么。
袋子上照例贴着一张淡粉色的便签纸。
桐生医生:
那个.……今天表姐来看我,顺便带了些西宫老家的烧果子。
我刚才尝了一个,觉得味道非常好。
想着也许医生会喜欢吃甜食,如果不嫌弃的话,请尝尝看。
P.S.袋子里其他的零食是我去不小心买多了的,一个人吃不完,只能拜托医生帮忙处理一下了,万分抱歉!
桐生和介取下袋子,打开看了看。
里面装得满满当当。
除了再一次“不小心买多”的膨化食品和饮料,最显眼的是一个包装精致的长方形盒子。
上面印着一行花体法文:HenriCharpentier。
这是日本非常有名的洋果子品牌,以费南雪和玛德琳蛋糕闻名。
桐生和介虽然不怎么吃甜食,但也知道这个牌子。
价格不菲。
这一盒至少要2000门。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隔壁301室铁门,门缝下面透着微弱的光。
说明人已经回来了。
按照邻里相处的原则,收到礼物最起码也该说句谢谢。
咚咚。
擡起手,指关节在铁门上轻轻扣了两下。
门内立刻就安静了下来,连原本微弱的电视声都消失了。
过了几秒钟。
门锁发出“哢哒”轻响。
房门被拉开了一条缝,上面的防盗链还挂着,的半张脸躲在后面。
桐生和介举了举手中的袋子。
“非常谢谢。”
“啊,不,不用客气!”
的脸稍微红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桐生医生会特意过来道谢。
“正好有点饿了,我会好好品尝的。”
桐生和介客套了一句。
然后,透过门缝,他看到了藏在背后的另一只手,正握着什么泛着银白色冷光的东西。这不那天晚上去市役所路上买的合金球棒么?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接着,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地把背后的球棒往身后藏了藏。
“那,那个……”
“要是没什么事的话……”
想要关门了。
“早点休息。”
“晚,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