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群马县到兵库县,直线距离超过500公里,平时也就是几个小时的车程。
但现在却像是隔着一道天堑。
关西的交通大动脉,阪神高速公路已经在18日凌晨的剧震中轰然倒塌。
像是一条被踩断了脊梁的死蛇,横亘在神户的废墟之上。
“前面的路还是不通吗?”
今川织有些烦躁地看着车窗外缓慢蠕动的车流。
她乘坐的是一辆挂着群马大学附属医院标志的丰田海狮面包车,正被堵在大阪通往神户的国道上。通常来说,医院只有普通的转运车。
但在西村教授的努力之下,第一外科在去年还是克服了重重困难,引进了这辆数千万门的高规格救急车。
武田裕一的人,则是选择了乘坐舒适度更高的普通车辆。
“不知道,前面的高架桥好像塌了。”
桐生和介侧头看了她一眼,又将视线移回手中的地图册。
这是他在出发前特意去书店买的最新的道路图,上面用红笔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可能的断裂点和拥堵路段车厢里有些闷。
在前面开车的是泷川拓平,除了他和今川织之外,田中健司和市川明夫,以及两个护士,也都在挤在后排。
为什么他会来?
理由并不高尚。
在白色巨塔里,想要翻过年功序列制这座大山,光靠技术是不够的。
技术好的医生,其实和手术台上一把好用的手术刀并没有太多区别。
刀钝了可以磨,断了可以换。
只有在手里握有别人无法忽视的筹码,拥有处理极端危机的政治资本,才能真正坐上牌桌。这次地震,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还要多久?”
今川织扯了扯衣领,车里的暖气开得有点足,让她有些透不过气。
“大岛智久他们的轿车,估计已经到了吧?”
“我们开着这辆笨重的面包车,还拉着这么多累赘,简直就是乌龟爬。”
她转头看了一眼后座,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后面的几个纸箱里,装的全是生理盐水、压缩饼干,还有几箱什么旋压式止血带。
为了塞进这些东西,车里的座位都被拆掉了一排。
“没办法,这些都是必须要带的。”
桐生和介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在狭窄的空间里伸展一下僵硬的长腿。
武田裕一派系的大岛智久确实走得快。
对方为了能够先进去露个脸,直接就轻装简行,甚至连必须的医疗物资都没带多少。
大概是以为到了灾区会有现成的医疗设施,会有当地政府的后勤保障,他们只需要带着听诊器和柳叶刀,像救世主一样降临就行了。
天真。
现在的神户,水电全断,交通瘫痪,便利店被抢空,医院里连一卷干净的纱布都找不到。
到处都缺少食物缺少水。
医生也是人,饿了两顿就会手抖,渴了一天就会虚脱。
如果不自带补给,进去之后别说救人了,自己都会变成灾民,变成需要别人救援的累赘。
“哼,希望他们饿死在路边。”
今川织冷哼一声,虽然抱怨,但心里也清楚桐生和介的安排是对的。
车流终于动得稍快了些。
越往西走,眼前的景象就越触目惊心。
原本整洁的街道变成了瓦砾堆,木造的老房子像是被巨人的脚踩扁的火柴盒,电线杆东倒西歪。车子在国道上艰难地挪动着。
救护车、消防车、自卫队的卡车、还有私家车,全部堵在了一起。
“前面好像有检查站。”
开车的泷川拓平踩下了刹车,指了指前方。在前方五百米处,摆放着红色的三角锥,几辆闪着警灯的警车横在那里,只留下一条狭窄的通道。“禁止通行!”
“所有私家车,全部掉头!”
“前方道路优先供给自卫队和消防厅!”
“吧!这里过不去!”
七八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正在挥舞着指挥棒,嗓子都喊哑了。
戒严了。
只有挂着“紧急车辆”或者是自卫队牌照的卡车才能通过。
私家车一律被拦在外面。
有不少车主正在和警察争执,喇叭声此起彼伏。
而在路边,已经停了不少车。
“那是……大岛桑的车?”
田中健司眼神很好,一下就看到了在路障的最前面,停着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轿车。
桐生和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确实是武田组的车。
此时,大岛智久站在车旁,手臂在空中挥舞,显得很激动,好像在说着什么。
而他对面的警察则是一脸冷漠,不断地摇着头。
田中健司伸长了脖子,看了一眼。
“他们怎么停在那儿了?”
“被拦下来了吧。”
桐生和介有些幸灾乐祸地笑了笑。
“走,下去看看。”
今川织已经拉开车门,率先跳了下去。
其他人也跟着下车,朝着检查站走去。
冷风夹杂着灰尘和焦糊味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想要咳嗽。
还没走近,就听到了大岛智久的嚷嚷。
“我是医生!我是国立群马大学附属医院的专门医!”
“我们是去救人的!”
“为什么不让我们通过?”
他的脸涨得通红,唾沫星子横飞。
然而,站在他对面的警察,面无表情,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同样的话。
“对不起,现在前方实施全面交通管制。”
“除了自卫队和消防厅的车辆,任何私家车禁止通行。”
“请您原谅。”
警察的态度很坚决,甚至带着不耐烦。
从今天早上开始,他就一直站在这里,重复了几千遍同样的话。
大岛智久把胸牌怼到警察面前。
“看清楚了,这是国立大学医院的证件。”
然而,警察却直接推开了他的手,并不买账。
“我知道你们是医生。”
“但这里是灾区,不是你们大学的附属医院。”
“前面的路已经断了,到处都是塌方和火灾,你们这种轿车开进去就是添乱,只会堵塞救援通道。”“吧。”
说着,警察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掉头。
大岛智久还要争辩,一转头看到了走过来的今川织和桐生和介。
他的面色变了一下。“今川医生?”
大岛智久表情有些尴尬,但很快就被他掩饰过去。
“你们也被拦住了吧?”
“这帮警察简直是不可理喻!”
“我们可是群马大学派来的医疗支援队!是来救人的!”
“他们居然说没有兵库县警局颁发的特别通行证,私家车辆一律不得入内!”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这种官僚主义!”
他愤愤不平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
作为群马大学的专门医,平日里也是眼高于顶的人物,哪里受过这种气。
“我去试试。”
今川织看了他一眼,便大步走向警戒线。
“你好,我们是响应厚生省号召,前来支援的医疗队。”
“这是我的医师执照,还有医院开具的派遣证明。”
她掏出证件,递给负责检查的警部补。
警部补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满眼血丝,制服上沾满了灰尘,显然已经连续工作了很长时间。他接过证件看了一眼,又还了回去。
“辛苦了,但是,非常抱歉。”
“上级有命令,为了保证救援通道的畅通,严禁任何非官方调度的车辆进入灾区。”
“现在的国道已经堵死,只有自卫队的卡车和这种救护车才能走。”
“你们的车是民用牌照,没有通行证,不能过。”
警部补的语气很硬,没有丝毫通融的余地。
现在的神户市内,因为火灾和交通瘫痪,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如果不严格控制车辆进入,私家车会把路彻底堵死,到时候里面的伤员运不出来,外面的物资运不进去,死的人会更多。
“可是我们是医生!里面不是缺医生吗?”
今川织急了,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医生?”
警部补嗤笑了一声,指了指旁边已经排起长龙的车队。
“那里全是医生。”
“有大阪来的,有京都来的,还有拿着什么志愿者证明的。”
“每个人都说是去救人的。”
“但现在路就这么宽,要是让你们都进去,真正的救援车辆就被堵死了!”
“快走快走!别妨碍公务!”
说完,便不再理会她,转身去检查下一辆车。
这就是官僚体系的僵化之处。
在灾难初期,信息的传递是滞后的,指挥系统是混乱的。
基层执行者只能死板地遵守上级为了防止混乱而下达的一刀切命令,即便这个命令在局部是不合理的。今川织铩羽而归。
她的脸色很难看,这种有力使不出的感觉让她感到窒息。
大岛智久见她也过不去,顿时松了口气,走上前来。
“今川医生,既然进不去,那就算了吧。”
“我们已经尽力了。”
“到了这里,被警方拦下,这是不可抗力。”
“教授也不会怪罪我们的,毕竞我们已经到了灾区边缘,也算是响应了号召。”
他本来就不想来这种危险的地方。
现在,争也争过了,但确实是没有办法,也只能顺坡下驴,回去交差了。
今川织咬着嘴唇,没有说话。她不想回去。
现在回去,就等于承认失败,承认自己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而且,她也舍不得水谷光真答应的VIP病人。
“我去试试。”
桐生和介走到车后面,打开了车门,露出了里面的堆得满满当当的箱子。
“这位警官,我们不是空手来的。”
“这里有五百支破伤风抗毒素,一千瓶抗生素,还有这几箱……”
“我知道你们有规定。”
“但里面的情况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多一车药进去,可能就能多救几个人。”
“而且,我们带了水,食物,甚至还有发电机。”
“我们不会进去就变成新的灾民,不会消耗里面本就紧缺的资源。”
除了医疗用品,其他的都是桐生和介找中森睦子谈下来的赞助。
而石田制作所连夜赶制出来的几百根旋压式止血带,就是他直接卖给了中森睦子,然后让她再捐赠回来。
本来桐生和介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
说什么在全国媒体聚焦的灾区,别人都在用橡胶管手忙脚乱的时候,就是展示旋压式止血带的机会。这是必须要出的营销费用。
但中森睦子只是同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就答应了,根本没听他解释。
可能,这就是有钱人吧。
成本价20万日,他报了100万日,但还是有点后悔,该说200万日的。
这边的警部补沉默了几秒钟。
作为从里面撤出来换防的一线人员,他当然知道里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缺医少药。
甚至于他昨天还在亲眼看到一位医生,不得不在手电筒的光线下,用木工锯给人截肢。
而躺在手术台上的,是几天前还在他面前嚷嚷着要辞职的同期。
这下好了,也确实是没办法继续当警察了。
规矩是死的。
上级封路,是为了防止私家车进去添乱。
但这辆车不一样。
抗生素,发电机,还有止血带。
他擡起头,看了一眼桐生和介。
随后,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满目疮痍的废墟。
如果为了守这一条死板的警戒线,把这些救命的物资拦在外面………
那他和杀人凶手有什么区别?
去他妈的规定。
去他妈的责任。
哪怕事后被处分,今天这车也必须进去!
“开门!”
“放行,让他们进去!”
他咬了咬牙,猛地一挥手。
“等……等等!”
大岛智久见状,顿时急了。
要是今川织进去了,而他只能掉头回去,那不就是临阵脱逃,就是懦夫?
“警官!我们也是医生!我们也带了东西!”
但他刚跑到警戒线前,就被警部补无情地拦住了。
“退后!”
“你们的车不行,底盘太低,进去就得趴窝!”
“而且你们带水了吗?带发电机了吗?”
“没有就别进去添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