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外的洗手池上。
原本应该是感应式或者膝碰式出水的水龙,已经成了摆设。
那个原本应该流出温热无菌水的地方,放着两个不锈钢的脸盆,里面盛着半盆暗红色的液体。希必泰,一种氯己定溶液。
在断水断电的极端环境下,这就是唯一的无菌手段。
桐生和介把手伸进去,用力地搓洗着。
没有流动水冲刷。
也没有无菌刷来刷洗指甲缝里的污垢。
这种消毒方式,在平时要是被掌管手术的总护士长看到,绝对会拿着长达十页的《无菌操作规范》甩在脸上,把人骂得狗血淋头。
但在现在,这就是唯一的选择。
迅速处理伤口比追求完美的无菌环境更重要。
桐生和介把手从盆里拿出来。
没有无菌擦手纸。
他只能举着双手,保持着手掌高于手肘的姿势,等待药液自然风干。
站在他对面的今川织也是同样的姿势。
两人的手上都沾满了暗红色的消毒液,像是刚从血水里捞出来一样。
“走。”
今川织低声说了一个字。
没有电力供应,自动气密门的液压系统失效了,沉重的金属门被暴力卡死在敞开的状态。
走廊里也是漆黑一片。
所以,像电视剧里那样,随着气密门滑开,医生在逆光中举着手,宛如救世主般登场的画面,在这一刻是看不到了。
这里只有昏暗,只有浑浊的空气。
手术室里没有无影灯。
两支大功率的手电筒被胶带缠在输液架上,光束聚焦在手术台上那条血肉模糊的大腿上。
“拉钩!用力拉开!”
“止血钳!在哪里!”
“该死,血管缩进去了,看不见!”
手术台旁,三个穿着早已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刷手服的医生,正围着病人忙碌。
站在主刀位置的,正是那位六十多岁的院长。
他头发凌乱,黑框眼镜滑到了鼻尖,因为长时间的弯腰操作,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院长。”
今川织站在两米开外,开口喊了一声。
“谁?”
听到有人喊,老医生擡起头,眼镜后的双眼布满血丝。
“又是哪来的志愿者?”
看到了举着双手的两人,他便直接没了耐心。
“出去!”
“这里不需要帮忙。”
“如果是大阪或者京都来的,就去外面帮忙分诊。”
“如果是东京来的,就赶紧滚。”
老院长的声音嘶哑,带着濒临崩溃的暴躁。
在过去的几十个小时里,他见过了许多赶来的志愿者医生。
空着手跑进来,张口就是“让我来帮忙”。
说是要支援,结果要这没这,要那没那,甚至连双手套都没带。
更过分的是,还有几个东京大学的,在医院里吃喝了本就不多的饮用水和食物后,在走廊里拍了几张照片就走了!
这谁受得了?
“我们是群马大学附属医院第一外科的。”今川织向前迈了一步,“是真想来帮忙的。”
院长的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
但随即,他又摇了摇头,发出了一声嗤笑。
“也是空手来帮忙的吧?”
“现在这里是缺人手,但更缺的是药,是器械,是能把骨头固定住的钢钉。”
“你们有吗?”
“如果只是带着听诊器和白大褂来,那就请回吧。”
“我们现在要做截肢了。”
说着,他伸出手,对外面的护士喊道。“线锯!把线锯拿来!”
这是最无奈,也是最绝望的选择,为了保命,只能牺牲肢体。
“不行!”
今川织上前一步,想要阻止。
“不能截肢!”
“这只是胫腓骨开放性骨折,只要清创彻底,用外固定…”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院长猛地转过身,手里的止血钳狠狠地砸在器械盘上,发出“当”的一声巨响。
“我也想保住他的腿!”
“但是没有器材!”
“仓库空了!甚至连最老式的单臂支架都没有了!”
“你要我拿什么固定?拿木棍绑吗?!”
“这里是灾区!”
“不是外面设备齐全的大学医院!”
他的情绪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连续工作了四十个小时,眼睁睁看着一个个伤员因为缺医少药而死去,或者是被迫截肢。
这种无力感,足以摧毁任何一个医生的心理防线。
就在这时。
走廊外传来了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像是有人扛着重物在奔跑。
“让开!让开!”
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田中健司抱着两个瓦楞纸箱,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手术室。
他满头大汗,脸上还沾着灰,看起来狼狈不堪。
“到了!东西到了!”
他把箱子重重地放在地上的空地上。
“今川医生!桐生君!”
“这箱是我们的药物,头孢、甲硝唑、破伤风抗毒素,还有生理盐水!”
“这箱……”
他用力撕开了另一个箱子的胶带。
露出了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泛着银色金属光泽的器械包。
“这箱是外固定支架,五套!”
“手摇钻和斯氏针都是配齐的!”
“还有,我们自己带来的发电机,我已经让市川去接线了,马上就能通电!”
田中健司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大声地汇报着。
手术台上得医生同时看着这边。
院长愣住了。
他看着地上的医疗耗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带东西来了?
不是来作秀拍照的?
在当下,这些比黄金还要珍贵的东西,他们居然自带了?
而且还是成套的?
“你们……”
院长只张了张嘴,一时间之间竞然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现在,可以让我们帮忙了吗?”桐生和介开口说道,“我们会保住这条腿。”
院长看了看手术台上那个年轻的伤员。
腿还连着,血运虽然差,但只要固定住,就有希望。
“拜托”了………”
他的嗓音有些颤抖,是紧绷的神经突然放松后的虚脱。
“所有人,现在手术台交给他们。”
“是!”
周围的医护人员齐声应答。
“谢谢。”今川织没有多说什么,直接走向了手术台。
桐生和介紧随其后,走到一助的位置上。
“田中,拆包,准备器械。”
“是!”
没有无影灯,光线依然来自于那两支大功率手电筒。
术野很差。
伤口里满是泥沙和碎骨片,肌肉组织挫伤严重,暗红色的血不断渗出。
这是一台典型的战伤手术。
环境恶劣,条件简陋。
“开始清创。”
今川织站在主刀位,手里拿着手术刀,开始清理坏死的组织。
她的动作很快,也很准。
这是作为专门医的基本功。
但是,当到了需要安装外固定支架的时候,她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手摇钻,斯氏针。”
今川织接过器械,握着钻柄,将针尖抵在胫骨近端。
按照标准流程,应该先在体表定位,然后切开皮肤,分离肌肉,放置保护套筒,最后钻孔。但现在没那个时间,也没那个条件。
只能盲打。
今川织的手腕微微有些僵硬。
要在这种昏暗的灯光下,凭感觉避开血管神经,直接钻入骨头。
她心里其实没底。
一旦打偏了,伤到了后面的胭血管,那就是不可挽回的灾难。
“让我来吧。”
桐生和介看出了她的犹豫,便主动提议道。
今川织看了他一眼。
想起了上次群马大桥车祸的GustilolllB型开放性骨折手术,无论是术中表现,还是术后支架,都无可挑剔。
“好,换位。”
她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后退一步,让出了主刀的位置。
“你来主刀,我配合你。”
她站到了对面,拿起拉钩。
站在一旁的院长正拿着一瓶水,大口地灌着,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手术台。
换人了?
主刀从那个看起来经验丰富的女医生,换成了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男医生?
看对方的年纪,顶多刚进专修医的门槛。
外固定支架的盲打技术,是需要极高的解剖学造诣和丰富的手感积累的。
他能做外固定?
还是在这种极其恶劣的盲视条件下?
这不是在胡闹吗!
就算带了器械了,也不能在手术台上乱来啊!
“喂,你们……”
院长刚想出声制止。
但桐生和介已经动手了。
他伸出左手,大拇指按压在皮肤上,便在脑海中地构建出骨骼轮廓来。
就是这里。
不需要切开,不需要分离。
他直接将斯氏针的针尖刺破皮肤,抵在骨面上。
手摇钻的摇柄开始转动。
很稳。
没有任何晃动,也没有任何试探。
“进了。”
桐生和介松开钻头。
斯氏针稳稳地立在胫骨上,角度垂直,位置正中。
“好快。”院长瞳孔一缩。
他甚至没看清桐生和介是怎么找点的,针就已经打进去了?
这就进去了?
不怕扎到后面的神经吗?
不怕滑脱吗?
而今川织同样是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又是这样。
好似开了透视眼一样的精准度,以及对手中器械的绝对掌控力。
“第二枚。”
然而,桐生和介的动作没有停歇。
手摇钻再次转动。
位置平行,间距合适,角度垂直。
如果是用C臂机透视着打,做到这个程度并不难。
但这可是盲打!
“连杆。”
桐生和介伸出手。
田中健司立刻将碳纤维连杆和万向夹块递了过去。
“牵引。”
“明白。”
今川织双手握住患者的足部,用力向下拉。
骨折端在皮下移动。
桐生和介的手指在断端处轻轻触摸,感受着骨茬的咬合。
“停。”
他在一瞬间锁紧了万向节的螺母。
近端固定完成。
接下来是远端。
远端的软组织覆盖更少,但也意味着更容易损伤肌腱和血管。
第三枚,第四枚。
桐生和介的动作依然是那么行云流水。
进针,钻孔,固定。
每个动作都极其精致,没有哪怕一下多余的动作。
院长看得目瞪口呆。
他当了一辈子外科医生,做过的骨折手术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做手术的。
这哪里是在做手术?
这简直就像是计件工人在流水线上,机械但准确地拚凑着塑料公仔!
无需思考,只管操作。
这种自信,这种对解剖结构的绝对掌控力,根本不像是一个年轻医生能拥有的。
“三角固定。”
桐生和介拿起第二根连杆。
这是为了增加立体稳定性,防止骨折端在搬运过程中再次移位。
他熟练地将连杆架设在胫骨前外侧。
“锁紧。”
桐生和介放下扳手。
眼前断裂的胫骨被这个金属框架死死地锁住,形成了一个坚固的整体。
“手术结束。”
桐生和介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
“这就……完了?”
院长手里的水瓶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顾不得去捡。
快步走到手术台前,凑近了仔细观察。
斯氏针的入点都在安全区,连杆的构型符合力学原理,既稳定又轻便……
这……
在没有电、没有X光、甚至连术野都看不清楚的恶劣条件下,还能做出这种程度的手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