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宫市的冬夜,比前桥市还要冷。
市立中央医院的停车场里。
丰田海狮救急车的侧面,本来是印着“群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字样的,现在已经被泥浆和灰尘遮盖得模糊不清。
车厢里冷得像是个冰窖。
市川明夫蜷缩在驾驶座上,身上裹着两件有些发硬的毛毯。
他并没有睡着。
或者说,在这种环境下,也睡不着。
这不是在宽敞明亮的大学医院里值班,这里是灾区,是秩序崩坏的边缘。
就在十分钟前,他还看到几个人影在远处的街道上晃动,手里拿着棍棒之类的东西,砸开了一家便利店的卷帘门。
趁火打劫。
这是灾难伴生而来的恶之花。
市川明夫死死地锁住了车门,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大号的扳手。
这辆车里装满了抗生素和麻醉药。
要是有人来抢……
他该怎么办?
拚命吗?
还是把东西交出去保命?
咚咚咚!
正担心时,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在耳边骤然响起。
“哇啊!”
市川明夫吓得从座椅上弹了起来,头狠狠地撞在了车顶棚上,疼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谁……谁啊!”
他鼓起全部的勇气,对着窗外喊了一声,声音却也是发抖的。
“是我,桐生。”
窗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嗓音。
市川明夫愣了一下。
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结满冰霜的车窗,凑近了往外看。
果然是桐生君。
“呼”
市川明夫顿时松了口气,赶紧手忙脚乱地解开中控锁,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吓死我了…………”
“桐生君,我还以为是有人来抢劫了……”
他拍着胸口,腿还在微微发软。
“那他们就直接砸窗了。”
桐生和介手里拿着手电筒,晃了一下,开了个玩笑。
他绕到车厢后门,一把拉开。
“要拿什么?”市川明夫赶紧跟过去帮忙,“是要手术器械吗?还是要去搬生理盐水?”
桐生和介摇了摇头:“不是。”
他的手电筒光束打在角落里,那里堆着几个贴着“中森制药”的瓦楞纸箱。
“是这个。”
桐生和介弯下腰,动手搬起了其中一个。
市川明夫看了一眼。
他记得这几个箱子。
这是出发前桐生和介特意嘱咐要带上的,说是通过什么关系弄来的“旋压式止血带”。
当时大家都没当回事。
反正估计也是和现在用的卡扣式止血带没太大区别。
“行了,你继续睡吧。”桐生和介用脚把车门踢上。
“诶?不用我吗?”
市川明夫愣了一下。
“里面不是很忙吗?我也去吧!”
他觉得让大家都在里面拚命,自己躲在这里睡觉,实在是有点说不过去。
“不用。”
桐生和介拒绝得很干脆。
“车子必须有人守。”
“要是抗生素被抢了,我们就只能回群马了。”
“而且,等天亮了还有得忙,你现在不睡,明天就没机会睡了。”
这话倒是事实。
这一波通宵做完,明天肯定会有更多的伤员被挖出来。
“这……好吧。”
市川明夫缩了缩脖子,重新钻回了驾驶室,迅速锁上了车门。
急诊大厅里,地狱般的场景仍在持续。
空气浑浊不堪,充满了血腥味、汗臭味和尘土的味道。
“止住啊……求求你止住啊!”
桥本真由美跪在地上,膝盖下的地板又湿又滑,全是血。
她面前的伤员是个年轻女孩,大腿被割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正汩汩地往外冒。
双手用力拉扯着橡胶管的两端。
必须要勒紧。
必须要在股动脉上方打个死结。
但是太滑了。
满手都是血,橡胶管也是血,根本抓不住。
而眼前的女孩,脸色逐渐变得惨白,嘴唇都在发抖,眼神开始涣散。
“别怕……别怕……姐姐马上就·好……”
桥本真由美带着哭腔安慰着,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和脸上的血污混在一起。
而在她身边,还有七八个同样的伤员。
都在流血。
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流血。
“我来吧。”
就在她崩溃的时候,一个温和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桥本真由美茫然地擡起头。
是那个大学医生。
刚才他从手术室里下来了急诊大厅之后,就说要去拿点东西。
她一直在等啊等。
都感觉等了好久,好像过去了一百年。
“医生……”
“橡胶管……系不住……”
桥本真由美举着满是鲜血的双手,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知道。”
桐生和介把手里抱着的箱子放在地上。
撕开封箱胶带。
里面没有精致的包装,只有一捆捆用橡皮筋扎着的黑色带子。
看起来像是某种廉价的书包带
做工粗糙,边缘还有毛边。桐生和介从中抽出了两条止血带,并将其中一条递给了桥本真由美。
“看好了。”
他将宽大的黑色尼龙带套在女孩的大腿根部,伤口上方五厘米处。
魔术贴被拉紧,尼龙带也随之收紧,贴合在皮肤上。
但这还不够。
这只能起到固定的作用,压力还不足以阻断股动脉。
桐生和介伸出手,握住了带子中间的铝合金绞棒。
旋转。
一圈。
尼龙带在绞棒的带动下,开始收缩,产生巨大的周向压力,死死地绞住了大腿的肌肉。
女孩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痛哼。
“忍一下。”
桐生和介面不改色,继续旋转。
两圈。
三圈。
巨大的机械压力,通过宽大的尼龙带均匀地传导到深层组织。
直接压瘪了正在喷血的股动脉。
哢哒。
桐生和介将绞棒卡进固定槽里,然后拉过白色的固定带,封死。
“好了。”
整个过程,也就17、18秒钟的样子。
这还是桐生和介刻意放慢了速度,好让桥本真由美看清楚动作的结果。
“好了?”
桥本真由美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女孩大腿上的黑色带子。
这……这是什么?
不用打结?
不用费力拉扯?
只要转几圈中间的棒子就行了?
“这叫旋压式止血带。”
桐生和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记号笔,在止血带的白色标签上写下了时间。
“记住,这个阻断血流很彻底。”
“所以,每隔一小时要稍微松开几分钟,否则肢体会坏死。”
“明白吗?”
他看着桥本真由美。
“明……明白!”
桥本真由美用力地点了点头,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血。
“拿着。”
桐生和介从纸箱里抓出一把止血带,塞进她的怀里。
“去吧。”
“这里所有的出血伤员,全部换上这个。”
“把这些发给其他人。”
“告诉他们怎么用。”
“套上,拉紧,旋转,卡住。”
“就这么简单。”
“是……是!”桥本真由美立刻转身扑向旁边的另一个伤员。
桐生和介没有停留。
他提起纸箱,走向大厅的另一侧。
那里围着几个穿着已经脏污不堪的白大褂的医生,正对着一个大腿被钢筋贯穿的男人束手无策。“吸引!快吸啊!”
一个发际线略微后移的中年医生正在大吼。
他是日本医科大学派来灾区援助的专门医,中岛裕贵。
此时,他手里拿着一把弯钳,在血肉模糊的伤口里盲目地翻找着。
在找出血点。
但是血涌得太快了,刚吸干一点,马上又被淹没。
“不行啊!找不到!”
旁边的年轻医生拿着吸引器,急得满头大汗。
“上止血带!快!”
年轻医生赶紧拿出一根橡胶管,试图在伤员的大腿根部扎紧。
但是伤员的大腿太粗了,肌肉发达,加上因为疼痛而在剧烈挣扎。
橡胶管刚勒进去一点,就被肌肉弹开了。
根本扎不住。
“该死!”
“该死!”
“该死!”
中岛裕贵绝望地把血管钳摔在盘子里。
“用这个。”
桐生和介挤进人群,把一条旋压式止血带扔了过去。
“什么东西?”
年轻医生下意识地接住,看了一眼手里这个黑乎乎的、带着魔术贴和金属棒的奇怪东西。
“看着。”
桐生和介直接挤开了人群,亲自上手。
正如他所说的,套上,拉紧,旋转,卡住,整个过程不到10秒。
“止……止住了?”
中岛裕贵的手僵在半空中,血管钳还没来得及伸进去。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黑色的装置。
这东西,比血管钳还好用?
“这也太……”
那个年轻医生手里还拿着那根滑腻腻的橡胶管,一脸的不可思议。
“这叫旋压式止血带。”
桐生和介用笔在上面的标签写下时间。
“是从中森制药研究室里面拿出来的概念品,因为地震,只能先拿来用了。”
“每隔一小时放松几分钟。”
“现在你们可以继续找血管了。”
他把剩下的止血带放在旁边的推车上。
“这里还有剩下的一些。”
“如果不够了,再来二楼手术室找我。”
说完,桐生和介便站起身来,往楼梯口走去。
中岛裕贵看着他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是……哪来的医生?”
“好像是群马大学那边的支援队”
“群马大学?”
专门医中岛裕贵喃喃自语。
那种乡下地方的大学医院,什么时候装备这么先进了?
这种止血带,他在东京的学会上都没见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