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马大学附属医院,第一外科。
今天是1月20日。
电视机依然开着,NHK的新闻播音员正在用沉痛的语调播报着最新的伤亡数字。
大岛智久带着两个年轻医生走了进来。
“回来了?”
武田裕一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钢笔,正在修改一份要在下周学会上发表的演讲稿。
他擡起眼皮,看了一眼这几个灰头土脸的部下。
并没有太多的惊讶。
新闻里早就报道了,通往兵库县的高速公路全线瘫痪,国道上也堵成了停车场。
能在这个时间点赶回来,说明他们至少没有傻到在路上死磕。
“教授,实在是对不起!”
大岛智久走到桌前,低下头,嗓音干涩。
“我们……没能进去。”
“在大阪府的交界处就被警察拦下来了。”
“说是没有通行证的私家车一律禁止入内,不管我们怎么解释是去医疗支援的,那帮警察就是不放行“没办法,只能掉头回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武田裕一的脸色。
本来是想去露个脸,结果连灾区的边都没摸到,就灰溜溜地跑回来了。
武田裕一放下了钢笔。
“哦,这样啊。”
“在那种混乱的局面下,警方的管制肯定是一刀切的。”
“回来了也好。”
“正好医院这边也缺人手,昨天送来的几个骨折病人还在等着手术,你们既然回来了,就去准备一下吧。”
他的语气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温和。
这并不算什么严重的失误。
反正也是不可抗力的原因,能在教授那边交待得过去就行了。
“是,我们马上去准备。”
大岛智久松了一口气,还以为这次要被骂得狗血淋头了。
没想到武田助教授这么通情达理。
他直起腰,给身后的两个年轻医生使了个眼色,示意赶紧撤。
三人正准备转身离开。
“等一下。”
武田裕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了他们。
“今川呢?”
“既然路被封了,他们应该也回来了吧?”
“看到他们的车了吗?”
这就是随口一问。
那辆笨重的丰田海狮救护车,在堵车的时候肯定比他们的皇冠轿车还要难走。
搞不好现在还堵在大阪的环状线上呢。
大岛智久的身体僵了一下。
果然还是没能逃掉吗?
他转过身来,眼神变得有些躲闪。
“那个……”“说话。”
武田裕一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们……没回来。”
大岛智久硬着头皮,咬牙说道。
“没回来?堵路上了?”
“不……不是的。”
大岛智久闭上了眼睛,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他们进去了。”
“什么意思?”
武田裕一愣了一愣,似乎没听明白。
“我们也以为他们进不去的。”
“但是·……”
大岛智久吞了口唾沫,感觉嗓子干涩。
“警察放行了。”
“因为他们带了大量的抗生素、生理盐水,甚至还有发电机。”
“那个警察看了他们的车厢,就擡手让他们进去了。”
“我们想跟着混进去,结果被拦下来……”
他越说声音越小,头都要埋进胸口里了。
当时为了抢时间,为了表现出“第一时间出发的”积极性,他们根本没来得及做那么多准备,只在后备箱放了几箱为了解闷而带啤酒和零食。
谁能想到会有警察封路?
武田裕一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在这个全国都在关注的时刻,所有媒体都在歌颂医疗支援队的当下,谁在灾区,谁就是英雄。他的人,却在外面绕了一圈就回来了?
而水谷组的人进去了?
在西村教授的眼里,这就是能力的差距。
完败!
如果今川织在那边真的做出了什么成绩,水谷光真那家伙绝对会拿着这个大做文章,把他踩在脚下。“废物!”
武田裕一越想越气。
“你们是猪吗!”
“去灾区不带物资,你们是去旅游的吗?”
“空着手去,啊,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啊!”
“啊,说话!”
说着,再也压不住火气,抓起桌上的演讲稿狠狠地朝大岛智久砸过去。
纸张飞散。
大岛智久低着头,不敢躲,也不敢吭声。
就在这时。
医局的门再次被推开。
水谷光真哼着小曲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看起来心情不错。
虽然日经指数的暴跌依然让他心痛得无法呼吸,但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刚一进门。
就看到了满地的纸张,面色铁青的武田裕一,像个犯人一样站着的大岛智久。
“哎呀呀,武田君,这是怎么了?”“发这么大火?”
“小心血压啊,我们这个年纪了,要注意身体啊。”
他假模假样地关心着。
昨天晚上,他在家里就接到了西宫市立中央医院里熟人的电话。
对方在电话里千恩万谢,说群马大学的救急车不仅带来了医生,还带来了救命的药和电。
还说一定要给医院写感谢信,要给厚生省写报告。
而进了医局之后,看到大岛智久,这就更令人心情舒畅了。
“不劳水谷君费心。”
武田裕一只能深吸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
“只是在教育下属而已。”
“现在的年轻人,做事太不稳重,遇到一点困难就退缩,不骂不行。”
他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虽然心里恨不得把大岛智久撕了,但也不能在水谷这胖子面前失态。
事已至此,只能祈祷今川织那边不要搞出什么大动静,最好是进去之后也没什么作为,灰溜溜地回来。武田裕一重新坐回椅子上。
水谷光真也走往医局里走。
路过大岛智久的时候,他还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大岛君,回来就好。”
“虽然没进去,有这份心就够了。”
“医院这边,还要很多病人要忙,灾区那边,就交给今川医生好了。”
水谷光真也不等对方回应,便直接走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
他放下保温杯。
坐下。
翻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号码,然后拿起了桌上的黑色电话机听筒。
“喂,是山本君吗?”
“是我,水谷。”
“别提了,股票亏得只剩裤衩了。”
“不过找你不是为了这个。”
“我听说你们电视台正在做灾区的特别报道?”
“是这样的,我们医院派了一支精锐的医疗队,就在西宫市立中央医院。”
“对,就是那里。”
“要是能去采访一下,给几个镜头……”
“哎呀,太客气了,以后来群马,我一定好好招待。”
“哦对了。”
“另外,还有个小道消息,听说有些也去了的医生,因为怕死,在半路上就跑回来了。”
“这就不用写名字了,稍微提一下,做个对比就好。”
。
兵库县,西宫市立中央医院。
1月20日,下午。
天空灰蒙蒙的,虽然火势已经基本得到了控制,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烟尘和焦糊味。
一辆印着“TBS电视台”字样的采访车,停在了医院门口。
车门打开。
一个穿着冲锋衣、手里拿着话筒的男记者跳了下来,身后跟着扛着摄像机的摄像师。山本大志,知名新闻节目的外景主持。
他看了一眼手中水谷光真发来的传真,上面写着“群马大学医疗支援队”的字样。
“找找看,应该就在这附近。”
山本大志对摄像师挥了挥手。
两人走进医院大厅。
这里的景象比外面更令人窒息。
但他们没有停留,一路打听,终于在二楼的一间临时休息室门口,找到了目标。
门开着。
里面堆满了空了的药箱和矿泉水瓶。
几个穿着脏兮兮白大褂的医生正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或者椅子上,抓紧一切时间补觉。
“请问,是群马大学的今川医生吗?”
山本大志敲了敲门框,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
坐在角落里的今川织擡起头。
她手里拿着一块干硬的面包,正就着冷水往下咽。
头发有些乱,眼窝深陷,虽然依然美丽,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
“我是。”
她咽下嘴里的面包,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长枪短炮。
“有什么事吗?”
“我是TBS电视台的山本,来采访一下各位。”
山本大志示意摄像师把镜头对准她。
“听说你们是第一批进入灾区的外部医疗队,而且带了大量的急救物资。”
“能跟全国的观众说几句吗?”
今川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采访?
还要上电视?
如果是平时,这种露脸的机会她或许会考虑一下。
毕竟能增加知名度,也能擡高身价。
但现在,自己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连妆都没化,怎么上镜?
还不说万一被“神乐Club”里的阔太太们看到了……
绝对不行。
不可能为了这几分钟的虚名,毁了自己辛苦经营的形象。
“不要拍我。”
今川织擡起手,挡住了镜头。
“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没什么好说的。”
她站起身,想要往后躲。
山本大志愣了一下。
他采访过很多医生,哪个不是听到要上电视就恨不得把脸贴到镜头上?
这位怎么还躲?
“医生,这也是为了给灾区的人们鼓劲……”
“不拍就是不拍!”
今川织有些烦躁。
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正在整理药品清单的桐生和介身上。
“你去采访他。”
“所有的物资调度,还有急救方案,都是他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