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1月21日,清晨。
读卖新闻东京本社的印刷厂彻夜未眠,一辆辆蓝色的配送卡车早已驶向首都圈的各个角落。而朝日新闻、产经新闻、每日新闻的早刊也同步铺开。
当下,报纸和电视就是统御国民认知的神明。
数百万份报纸被塞进千家万户的信箱,被摆上车站的便利店货架。
这些报纸的社会版头条,无一例外地印着同张照片。
背景是昏暗的处置室,一个穿着沾满血污手术衣的年轻医生,手里拿着手摇钻,在一片狼藉中进行着整形外科手术。
标题已经用上了加粗的黑体字。
《神户在燃烧,永田町在睡觉,只有他在战斗!》
《为何是孤军深入?数万亿预算的防灾体系,究竟贪污到哪里去了?》
说实话,这些标题只是看起来有些惊悚而已,但其实大家已经习惯遇事不决先骂日本政府了。东京都,山手线的早班电车上。
佐藤健一像往常一样,艰难地从公文包里抽出刚买的新闻报纸。
只是想看看地震的伤亡统计又增加了多少。
但是,当他展开报纸的那一刻,头版里占据了半个版面的黑白照片,直接撞进了他的眼球。一个年轻的医生,戴着口罩。
他的手里握着还在滴血的手摇钻,而在他对面,几个穿着防火服的壮汉正死死按住伤员。
扑面而来的张力,即使是透过粗糙的报纸印刷,也让人感到窒息。
佐藤健一的视线下移。
还有一张对比图。
是首相官邸中,灯火通明的会议室,官员们正坐在舒适的皮椅上,面前摆着茶水。
这种强烈的对比。
让他顿时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妈的!
国家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有这帮虫豸在,怎么能搞得好救灾呢!
愤怒。
一种被背叛的、无处发泄的愤怒在车厢里蔓延。
不止是他。
整个车厢,整个东京,都在这一刻沸腾了。
而在港区赤阪的TBS电视台大楼里,这种情绪被具象化为了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响。
新闻中心的总机已经瘫疾了。
“你好,这里是TBS!”
“捐款?您可以直接联系红十字会……”
“结婚?不是,那个医生结没结婚我们怎么知道!”
接线员们手忙脚乱,满头大汗。
新闻部的部长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下面忙碌的景象,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收视率爆了。
昨晚的特别节目,瞬间收视率冲到了35‰。
那个山本大志,虽然平时咋咋呼呼的挺讨厌,但这次确实立了大功。
不仅拍到了第一手的现场画面,还塑造了一个悲情英雄。
而借着昨晚的风,监视器上的收视率实时数据,上面的那条红线,就像是坐上了火箭一样垂直拉升。突破20。
突破25。
而且,这还一路在涨。
这已经不是新闻了,这是社会现象。
“接!把热线都接进来!”
“别管是什么内容,只要是骂政府的,夸医生的,全都给我放出去!”
“现在的收视率已经破了早间档的历史记录了!”
导播室里,制作人黑田正在对着对讲机兴奋地吼叫着。
灾难是媒体的盛宴。
而山本大志送回来的这盘录像带,就是盛宴上的主菜。
“黑田桑!厚生省的电话!”助理手里举着话筒,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直接挂了!”
黑田连头都没回,甚至都懒得听是什么事。
现在国民情绪都在火头上,谁敢撤新闻谁就是日奸!
这个时候,骂政府是政治正确,捧那个群马大学的医生是民心所向。
只有傻子才会听这些官僚的屁话。
他按下了导播台的通话键。
演播室里的灯光骤然亮起。
著名的早间新闻主持人已经就位,坐在他对面的,是特意请来的重量级嘉宾。
小笠原诚司。
东京大学医学部整形外科教授,日本创伤外科学会理事。
节目是直播。
主持人手里拿着提词卡,面色凝重地对着镜头。
“各位观众,早上好。”
“我是主持人久米宏。”
“今天我们邀请到了东京大学的小笠原教授,来为我们解读这盘来自灾区第一线的珍贵录像。”“教授,早上好。”
小笠原诚司坐在皮质沙发上,微微点了点头。
他心里其实是一万个不愿意来的。
作为东大教授,日本整形外科界的泰斗级人物,来这种娱乐性质大于专业性质的早间新闻节目,简直就是自降身价。
如果是平时,他早就让秘书把电话挂了。
但这次不行。
厚生省的医政局长亲自给他打了电话,让他务必出来稳定民心。
现在的舆论风向太危险了。
民众对政府的救灾不力已经出离愤怒。
迫切需要一个权威专家站出来,说一些“尽管看起来很惨烈,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国家已经尽力了,这医生是在乱来”之类的场面话。
这就是他今天的任务。
“教授,我们先来看看现场手术画面。”
主持人按下了遥控器。
演播室的大屏幕上,开始播放山本大志带回来的录像带素材。
这是未经过剪辑的原始画面。
画质很粗糙,还有些晃动。
镜头里,桐生和介正站在手术台前,手里拿着手摇钻,对面是那个大腿被钢筋贯穿的消防员。小笠原诚司面无表情地坐着。
他没有提前看过录像,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等下只要看到一个不规范的动作,比如消毒不彻底,或者打结手法不对,他就立刻叫暂停。然后从解剖学和病理学的角度进行全方位批判。
画面抖动了一下。
镜头拉近。
嗯,清创做得很快,在这种条件下,能做到这种程度也差不多了。
嗯,要缝合血管了,手确实很稳,没有高倍镜的情况下,能做到这种程度,也不好挑剔。
嗯,要打外固定支架了。
嗯?没有C臂机透视,这是要盲打吗?
小笠原诚司他是创伤外科的专家,自然知道盲打的难度,当即意识到这就是破绽!
这需要对解剖结构有绝对的自信,以及成千上万台手术积累下来的手感。
哪怕是他,没有透视,也不敢保证每一针都精准无误。
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按照这台手术的前面部分来说,其实说明这个年轻医生,是个可造之才。
可惜啊。
为了在镜头前作秀,将自己的职业生涯毁掉了。
按照常理来推断,下一秒应该就会因为打偏了或者伤到神经而手忙脚乱了。
小笠原诚司调整了一下坐姿。
准备在对方失误的瞬间就叫停,然后用最严厉的措辞,批评这种拿患者生命开玩笑的行为。然而……画面中的桐生和介已经转动手摇钻了。
第一枚斯氏针,直接钻入,穿透皮肤,咬入骨骼。
“嗯?”
小笠原教授眯起了眼睛。
运气有点好啊。
要是不幸打穿了坐骨神经或者再次撕裂股动脉,就不单单是截肢了,甚至可能会导致大出血死亡!画面里的桐生和介并没有给他感叹的时间。
第二枚。
第三枚。
第四枚。
连续四次进针,每一次都是不需要思考的果断。
没有透视,没有导向器,甚至连最基本的解剖标志都没有去摸索确认。
就像是他能直接看到皮肤下面的骨头和血管一样。
“不可能………”
小笠原诚司喃喃自语。
他做了四十年的整形外科手术,做了几千台骨折内固定。
就算是在东京大学附属医院的手术室里,有着无影灯和最好的助手,也不敢保证能做得这么快,这么准。
“教授?”
主持人发现了嘉宾的异样,赶紧追问。
但小笠原诚司没有理他。
画面中,桐生和介正用粗糙的铝合金连杆和万向节,迅速组装出一个力学结构完美的立体外固定支架。即便他是顽固的A0内固定学派,但也看懂了。
支架的构型,不是标准样式。
而是根据伤员的骨折类型、软组织损伤程度,现场进行力学分析后构建的最优解。
既保证了强度,又避开了受伤的皮肤,方便后续换药。
啊,不是?
这是人能做出来的啊?
这不是技术……
这是艺术,是在地狱里盛开的外固定艺术!
“教授,您怎么看?”
主持人见他久久不语,有些急了。
现在的直播画面可是传到了全国,要是一直冷场就麻烦了。
“小笠原教授?”
主持人又催促了一句。
“是不是这种简陋的手术环境,存在很大的感染风险……”
他在按照台本引导话题。
只要专家说话,不管说什么,他都能把节奏带回来,变成对政府医疗资源投放不足的探讨。小笠原诚司闭上眼,深吸口气。
自己确实是个傲慢的东大教授,但在这之前,首先是个有尊严的外科医生。
“感染风险确实存在。”
小笠原诚司缓缓开口,主持人心头一喜,正要接话。
“但是!”
紧接着,他的话锋一转,手指向电视屏幕。
“这是一台完美的保肢手术!”
“在没有电力,没有X光透视,甚至连助手都不够的情况下。”
“这种盲打斯氏针的技术,即便是在设备齐全的东大医院手术室里,也是顶尖水平。”
“不,应该说是超越了顶尖的水平。”
“这是奇迹。”
“是在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神技!”
他的这番话,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演播室,也传到了电视机前的千家万户。
群马县前桥市,群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
一只昂贵的有田烧茶杯被狠狠地摔在地上,变成了无数碎片。茶水溅了一地,冒着热气。
武田裕一站在办公桌后,胸口剧烈起伏。
他妈的,昨晚上好不容易才在歌舞伎町里好起来的心情,睡了一觉后,就又给毁了!
而在他的办公桌前。
大岛智久带着另外两个昨天跟着跑回来的年轻医生,正跪在地上。
真的是跪在地上。
土下座。
额头死死地贴着冰冷的地板,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教授!求求您了!”
大岛智久擡起头,脸上满是鼻涕和眼泪,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专门医的傲气。
“让我们再去一次吧!”
“我们现在就出发!”
“这次不管是爬还是走,我们一定进到西宫去!”
“让我们去支援吧!”
他后悔了,真的是肠子都悔青了。
看着电视里那个被捧上神坛的桐生和介,他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那原本是属于他的位置。
只要当时咬咬牙,哪怕是弃车步行,只要进去了,现在站在镜头前接受全国人民膜拜的就是他。退一万步来说,即便做不到桐生和介的程度,起码也不用在这里磕头谢罪。
“教授,求您了!”
“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吧!”
另外两个医生也跟着磕头,地板被撞得咚咚响。
如果不做点什么挽回局面,他们的职业生涯就彻底结束了。
不用等到明年。
只要这个新闻热度一过,医局就会开始清算。
哪怕不被开除,以后在业界也擡不起头来,只能去那些偏僻的养老院混吃等死。
武田裕一冷冷地看着这三个废物。
机会?
机会就像是手术台上的大出血,一旦错过了止血的时机,病人就死了,再怎么心肺复苏也没用。同一时刻。
第一外科的教授办公室里,气氛却是一片祥和。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红木办公桌上,暖洋洋的。
“哈哈哈哈,好!好啊!”
西村澄香教授手里拿着电话听筒,脸上的皱纹都笑得舒展开了。
“是,是,谢谢您的关心。”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作为国立大学的医生,在国家危难时刻挺身而出,是我们的职责。”
“哪里哪里,都是年轻人们自己努力。”
“好的,好的,我会转达您的谢意。”
这已经是她接到的第十个电话了,从她到办公室之后,电话铃就一直没有停过。
“水谷君。”
“这次你做得很好。”
“非常有眼光。”
西村教授看向他时,眼神里满是赞赏。
“教授过奖了。”
水谷光真赶紧欠了欠身,面上堆满了谦虚的笑容。
“桐生君不过是尽了医生的本分。”
“但真正令人钦佩的,还是教授您不拘一格,给予了他前所未有的信任,让他能够主刀手术。”其实他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桐生和介,哪里是去支援灾区,这简直是去给他水谷光真的教授竞选之路铺红地毯去了!
明年的教授选举,武田裕一要拿什么跟他争?
拿钱吗?
在国家大义和民心所向面前,赞助商的那点钱,有点幽默了。
嗯,等下回去后,得把之前为打压桐生和介而准备的“关于规范研修医手术权限”的草案撕了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