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大志手里拿着话筒,站在西宫市立中央医院的外围,想死的心都有了。
明明是他先来的。
明明是他冒着被余震埋在废墟里的风险,冲进医院里,拍下神之手的。
明明是他的独家新闻才对。
可现在呢?
西宫市立中央医院的停车场,已经彻底沦陷了。
这原本是用来停放救护车和转运伤员的空地,此刻却被各式各样的采访车塞得满满当当。
NTV、富士、朝日……
几乎全日本的媒体都像闻到了血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至。
无数的摄像机架在医院大门口,黑洞洞的镜头像是一排排枪口,对准了任何一个穿着白大褂走出来的人看看这帮同行。
一个个衣冠楚楚的,却在做着强盗行径,瓜分本该属于他一个人的宝藏!
甚至还有人直接把SNG车都弄进来了,实时直播现场画面!
“请问桐生医生在吗?”
“我们要采访!”
“能不能请桐生医生出来说两句,关于他在极端环境下完成外固定支架的细节!”
记者的喊声此起彼伏,吵得人脑仁疼。
山本大志是想要在外围站着吗?
是他压根挤不进去!
他那瘦弱的小身板,根本不是眼前这些扛着几十公斤摄像机的壮汉的对手。
真是恨啊。
早知道这样,昨晚就不该把带子传回去,应该先按住,等到今天早上搞个专访再发。
或者应该跟台里签个保密协议什么的。
现在好了,全日本都知道这里有个能创造奇迹的研修医。
而有幸挤了进去的记者……
其实他们也没有找到桐生和介,拿着新闻里的照片,见人就问。
在一间处置室里。
两台肩扛式摄像机正对着临时拚凑起来的手术台,红色的录制指示灯亮着。
因为找不到桐生和介,记者们只能退而求其次,围住了同样穿着群马大学白大褂的一名医生。市川明夫面对话筒和镜头,显然有些不适应。
这是全国直播。
作为群马大学医学部毕业的优等生,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出道。
手里拿着持针钳,额头上全是汗。
这帮记者的眼神太可怕了,像是恨不得能把他生吞活剥了似的。
“市川医生,听说您是那台“神之手术’的第一助手?”
负责采访的是富士电视台的金牌女记者,已经直接把话筒怼到了他的口罩上。
市川明夫手里还拿着刚拆开的缝合包。
他咽了口唾沫。
第一助手?
在那台给消防员做的保肢手术里,他好像确实是负责剪线和冲洗的。
按照手术室的规矩,确实是一助。
虽然大部分时间他都像个傻子一样看着桐生和介表演,甚至连拉钩都跟不上节奏。
但那是桐生太快了,不是他太慢。
“是……是的。”
市川明夫挺直了腰杆,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底气足一些。
和他有着一样遭遇的,还有泷川拓平、田中健司。
这两人虽然没有参与消防员的手术,但是被今川织给推了出去,急眼了的记者们也不管这么多了,反正是个人就行。
至于桐生和介?
他一大早看到了医院门口忽然出现了许多记者,见情形不对,便力排众议,决定亲自送西园寺弥奈回去今川织自然有尝试从中作梗。
“你去干嘛?医院里这么缺人,这种事情交给田中就好了啊。”
“我就算不去,也是被记者围起来,也帮不上忙,还不如我去送她,让田中前辈帮忙。”
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今川织大失败。
当时田中健司就有种不祥预感,连忙装模作样地给伤员做检查了。
而市川明夫就没这个危机意识,果不其然以莫须有的罪名挨骂了。
医院大楼的背面。
这里是平时用来运送医疗废弃物的通道,平时基本没人走。
再加上地震导致围墙倒塌了一部分,碎石堆积,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视觉死角。
桐生和介推着一辆看起来有些变形的山地车。
车轮压过碎石。
医院前门的喧嚣声被大楼阻隔,听起来有些遥远,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前面那个路口就是汇合点了。”
桐生和介停下脚步,把车头擡起来,越过一块断裂的混凝土板。
昨天晚上他中途又带着西园寺弥奈去了一趟院长办公室,借用了那里的红色专线电话。
让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山口町那边虽然信号不好,但固话还能勉强接通。
电话那边,西园寺弥奈的母亲听到是她的声音后,先是愣了一愣,然后又骂了她几句。
最后,她家里人说,村子里正好有人会开车来给市区送萝卜和白菜。
正好可以顺路把西园寺弥奈和她的自行车带回去。
这就省了让田中健司再开车送她了。
“是……是的。”
西园寺弥奈低着头,双手抓着背包的带子,脚步有些虚浮。
昨晚在来这里的路上摔了一跤,膝盖上的伤虽然被桐生医生处理过了,但走路还是隐隐作痛。“还能走吗?”
桐生和介放慢了脚步。
他看了一眼她走路的姿势,左腿不敢用力,重心全部压在右腿上。
典型的避痛步态。
昨晚上他检查过了,没有骨折,只是软组织挫伤,半月板也没事,但疼是肯定的。
“没,没事的!”
西园寺弥奈赶紧挺直了腰背,强行把左腿迈得大了一些。
“一点都不疼!”
为了证明自己没事,她还特意在碎石堆上跳了一下。
“嘶”
刚落地,她的脸就白了,倒吸一口冷气。
“好了好了,我信你没事了。”
桐生和介有些无奈,停下车子,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这倒不算麻烦。”
桐生和介重新推起车子,放慢了速度,配合着她的步频。
两人并肩走在废墟旁的小道上。
西园寺弥奈偷偷看了一眼桐生和介的侧脸。
他已经换回了那件灰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沾着些许血迹的白衬衫。
“那个……桐生医生。”
“嗯?”
“您不回去接受采访吗?”
“我看那些记者,好像都在找您。”
西园寺弥奈指了指身后。
即使是走到了这里,也能隐约听到医院前门那边传来的嘈杂声。
“算了吧,这么多镜头,我也怕。”
主要是桐生和介太清楚媒体的德行了。
现在的造神运动,不过是为了收视率和销量,等到他出现失误后,又会把他踩在脚下。
“噢。”
西园寺弥奈应了一声。
“倒是你。”
桐生和介忽然转过头,看着她。
“怎么这么敢的?”
“大晚上的,一个人跑出来。”
“就为了送那几个饭团吗?”
昨晚在急诊大厅见到她的时候,他确实很感动。
但感动过后,是后怕。
这里的治安已经崩坏了,到处都是抢劫和暴乱。
一个年轻女孩,在没有路灯、没有警察的灾区骑车二十几公里,这简直就是在拿命开玩笑。西园寺弥奈愣了一下,抓着书包带子的手紧了紧。
“因为……家里也没有别的了。”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哼哼。
她以为桐生和介是在嫌弃饭团太寒酸了。
也是。
人家可是大学医院的精英,是上过电视的名医。
平时吃的应该都是那种高级便当,或者是料亭里的怀石料理吧。
自己做的这种乡下饭团,肯定被嫌弃了。
桐生和介又看了她一眼。
“我不是在说饭团。”
“饭团很好吃。”
“特别是那个金枪鱼蛋黄酱的。”
“我是说,很不安全的。”
“现在的西宫市,到了晚上就是无法地带。”
他叹了口气,把车把手往上提了提,越过一个水坑。
这并不是在吓唬她。
在医疗队进驻的这十几个小时里,送来的伤员中,不仅仅是被倒塌房屋砸伤的,还有不少是被人为打伤的。
这就是灾难之下的人性。
意识到自己误会了桐生医生后,西园寺弥奈小脸一红。
“因为……因为桐生医生平时很照顾我。”
“而且……”
“在电视上看到您那么累,好像都没吃饭。”
“我就没想那么多。”
她昨晚看到新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能让桐生医生饿肚子。
至于什么治安,什么抢劫,完全被她抛在了脑后。
桐生和介停下脚步。
他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女孩。
明明平时胆小得连敲门都不敢太大声,却敢为了送几个饭团,孤身一人穿越半个废墟城市。这种反差,确实让人很难不动容。
“下次不要这样了。”
“就算要送,也要白天的时候来。”
“这种拿命开玩笑的事情,做一次就够了。”
桐生和介伸出手,在她的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知……知道了。”
西园寺弥奈乖乖地点了点头,不敢擡头,生怕被他发现自己脸上的红晕。
“走吧,车来了。”
桐生和介指了指前方。
在废墟尽头的路口,一辆满是泥点子的白色轻卡货车正停在路边,发动机没熄火,突突突地冒着黑烟。车身上印着“山口蔬果配送”的字样。
这是日本乡下最常见的农用工具车,底盘高,载重大,在这种烂路上也能跑得飞快。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正在车旁抽烟。
“那是村里的大叔。”
西园寺弥奈指了指那辆车。
“好。”
桐生和介加快了脚步,推着车子走了过去。
“哟,弥奈酱。”
司机大叔看到他们,掐灭了烟头。
“这是你男朋友?长挺英俊啊。”
他打趣了一句,眼神在桐生和介身上打量着。
“不,不是的!”
西园寺弥奈连忙摆手,慌乱地解释。
“这位是桐生医生,是我的……邻居!”
“邻居啊,邻居好啊,近水楼台嘛。”
大叔哈哈一笑,也不点破。
打开了货车的后栏板,车斗里已经装了半车的大白菜和萝卜,还留了一块空地。
“麻烦您了。”
桐生和介没有理会大叔的调侃。
他双手抓住山地车的车架。
稍微一发力,二三十斤重的山地车,被他轻轻松松地举了起来,稳稳地放进了车斗里。
“那就拜托您了。”
“放心吧,都是乡里乡亲的。”
司机大叔摆了摆手,关上了后栏板,插上插销。
西园寺弥奈爬上了副驾驶。
车子很快开动起来。
她降下车窗,回头看着站在路边的桐生和介。
清晨熹微的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灰色大衣上的灰尘在光线里像是细碎的金粉。
他就这样站在路边,目送着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