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中央的紫檀木圆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
并非常见的通用白色瓷杯,而是典型的“夫妇汤吞”,两只做工考究的荻烧茶碗。
一大一小。
大的那个上面绘着苍松,颜色深沉。
这是给丈夫用的。
小的那个上面绘着红梅,色调明快。
这是给妻子用的。
今川织伸出手,拿起那只略小的茶碗,放在手里转了转。
手感很好,土质细腻。
底部的落款也是名家手笔。
如果是去商店里买,这一对杯子起码要一万门。
就是有点可惜,不能拾走。
旅馆的暖气开得很足。
今川织走到衣桁前,解下的格纹围巾,又脱掉了厚实的浅驼色大衣。
里面是毛衣搭配着阔腿裤。
这种宽松且具有质感的穿搭,虽然遮盖了身形线条,却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多了几分慵懒。
她在房间里面转了一圈。
倒也不是说没有住过高级旅馆。
只不过这种新婚布置,让她还是觉得有些新奇。
这里看看,那里摸摸。
她走进了在了里面的次室。
那是寝区。
按照新婚的规格,旅馆方面并没有准备两床分开的单人被褥。
而是铺了几乎占据了整个里间的双人铺盖。
深红色的丝绸被面。
枕头也是两个。
并排放在一起,中间甚至没有一点缝隙。
今川织走了过去。
她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看起来就有些色情的床铺。
这种安排?
那个坏家伙,绝对是想要借着这种暧昧的氛围,做点什么出格的事情吧!
绝对不能让他轻易得逞!
只要他敢把手伸过来,哪怕只是过线一厘米,自己就会毫不犹豫地折断他的手指!
嗯,一定不会犹豫。
作为专门医,她对人体关节的脆弱程度了如指掌。
想了想,她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她又不是有暴力倾向的女人。
要不干脆让他去睡壁橱,实在不行就让他去外面的露天风吕里泡一晚上吧。
今川织走到铺盖前,弯下腰。
伸手按了按。
手感极佳。
这是最顶级的真绵,蓬松度很好,回弹力也极强,是一躺进去就会整个人陷下去的高级货。睡起来一定很舒服。
要不要……试一下?
她四下看了一眼。
桐生和介说是去散步,估计会在汤畑那边晃悠很久,或者去买什么无聊的纪念品,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但她还是小跑着出去,将外间的门反锁上。然后再回到次室。
今川织脱掉了脚上的足袋袜子,赤着脚踩在榻榻米上。
然后,整个人直直地倒了下去。
身体陷进了柔软的丝绵里。
一股淡淡,被阳光晒过的蔺草香气,混合着高级织物的味道,瞬间将她包裹。
好舒服啊。
她在被子上翻了个身,侧躺着,脸颊贴在有些微凉的被面上。
这几天在灾区,腰快断了,肩膀也硬得像石膏。
现在躺在这里,她只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发出满足的叹息。
今川织抓过旁边的枕头,抱在怀里。
然后,在宽大的铺盖上滚了一圈,从这一头,滚到了那一头。
这一半是她的,那一半也是她的。
如果能一直住在这里就好了。
如果……
如果是真的新婚夫妇……
想什么呢!
这时。
走廊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很轻,但是正在靠近。
回来了!
今川织吓得从床上弹了起来。
动作快得惊人。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又把被压出褶皱的毛衣扯平。
然后,一脚将那个被她抱过的枕头踢回原位。
甚至还伸出手,在被面上用力拍了几下,抚平上面的人形凹陷。
最后,她两步跨回主室。
跪坐在茶几前,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旅游指南,假装在认真。
心跳得很快。
咚咚咚的,像是要撞破胸腔。
但这并不妨碍她姿态端庄,神情冷漠。
哢哒。
玄关传来了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门没开。
又转了一下。
外面的人似乎愣了一下,又试着转动了两下。
哢哒,哢哒。
传来了金属锁舌撞击扣板的闷响。
门还是没开。
被卡住了。
今川织的表情和动作都微微顿了一下。
完了。
刚才太紧张,忘记把锁打开了。
这肯定会被他误以为自己是在里面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了吧!
但也没办法一直不开门。今川织把书扔在桌子上,站起身。
一定要装作若无其事。
走到玄关。
伸手,拧开锁扣。
拉开门。
桐生和介站在门口。
他一只手提着旅行包,另一只手里,则提着一个印着温泉馒头的纸袋,大概是刚才去汤畑附近买的。“怎么锁门了?”
他看着今川织,纳闷道。
“哼,我喜欢。”
她轻哼一声以掩饰自己的心虚,语气硬邦邦的。
别过头去,看向走廊对面的纸灯笼。
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桐生和介看着她。
这种毫无逻辑、甚至有些蛮横的回答,显然超出了正常人的对话范畴。
“哦。”
但他点了点头,也没当回事。
走进房间,将手里的纸袋放在桌子上。
“刚出炉的,要吃吗?”
“不吃,全是糖。”
今川织坐回垫子上,重新拿起桌上的旅游指南,假装看得很投入。
桐生和介也没再劝。
他打开纸袋,拿出一个冒着热气的褐色馒头,咬了一口。
确实甜。
今川织的眼睛固然是在看著书,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书拿反了。”
桐生和介淡淡地开口提醒了一句。
今川织顿时怔了一怔。
仔细看了一眼,还真是,小脸微微一红。
“哼,我喜欢。”
尽管嘴硬,可她还是乖乖把书转了过来。
眼角余光里。
桐生和介吃完了一个馒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站起身,脱掉了身上的大衣。
挂在衣架上。
动作很自然,就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
这家伙,适应能力真强。
明明是个研修医,也就是工资少得可怜的穷人阶层,到了这种一晚5万门的高级旅馆,却一点都不拘谨。难道他以前经常来这种地方?
很有可能。
毕竟一张脸长得也不算差,哪怕没钱,也会有有钱的大小姐或者寂寞的社长夫人愿意买单。想到这里,今川织感觉更看不进书了。
“打扰了。”
门外传来了温和的女声,随后是轻轻的叩门声。
“请进。”
桐生和介应了一句。
门被拉开,女将带着几位仲居鱼贯而入。
她们手里端着漆器托盘,动作轻盈。
“让二位久等了。”女将跪在门口行礼,然后指挥着仲居将菜肴一一摆在桌子上。
前菜,吸物,刺身。
菜式看起来很普通。
群马县是内陆县,海鲜不是强项,所谓的刺身也就是常见的金枪鱼赤身和一点甜虾。
摆盘倒是挺精致,用了不少红叶和松针装饰。
唯一比较亮眼的,是其中一盘上州和牛的寿喜烧,肉片有着大理石般漂亮的纹路。
看到这里,今川织便觉得女将面上的笑容变得亲切了些许。
还有……
红色的漆器碗里盛着的红豆饭。
这是日本传统的庆祝用饭,通常只在婚礼、成人礼或者节日时才会吃。
“祝二位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女将将一瓶冰镇的大吟酿放在桌上,瓶身上挂着红白相间的饰绳。
今川织偷偷瞥了一眼桐生和介。
对方面不改色,甚至还微笑着点了点头,一副理所当然地接受了祝福的模样。
哼,脸皮真厚。
“谢谢。”
今川织淡淡地应了一句
女将并没有马上离开,挪动了一下身子,朝向桐生和介。
“桐生桑,要先跟您说一声抱歉。”
说着,她微微弯腰鞠躬,以示歉意。
桐生和介当即心中一沉。
坏了!
然而,有所预感的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女将已经转身从身后仲居捧着的托盘里,取出了两个用精致和纸包裹的礼盒。
对方双手捧着,将之递了出去。
今川织愣了一下。
“这是?”
“这是桐生桑为夫人准备的惊喜。”
“啊?”
今川织眨了眨眼,显然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面前的盒子,包装纸是高级的友禅纸,上面印着繁复的樱花图案,还系着金色的水引绳结。即使不拆开,光看这个质感,就知道里面的东西便宜不了。
她转过头去,看向桐生和介。
对方仍然面不改色,甚至还当做无事发生一般,端起了酒杯,小酌一口。
“您丈夫真是体贴呢。”
女将继续助攻,面上带着感动的笑容。
“刚才桐生桑特意把这个礼物交给我们,说是为了庆祝新婚,想要给夫人一个惊喜。”
“还嘱咐我们,要说是旅馆赠送的,怕夫人心疼钱。”
“但我们觉得,这份心意实在是太珍贵了,必须要让夫人知道才行。”
女将说完,还用袖子掩着嘴,轻笑了几声。
今川织狐疑地接过礼盒。
入手很沉。
解开丝带,打开袋子。
里面是一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浴衣。
手感顺滑冰凉,光泽感极佳,不是廉价的化纤,而是正经的真丝。
花色也很素雅,深紫色的底子上印着淡白色的山茶花,旁边还有一条织锦缎的半幅带。
这东西……
如果是买的话,这一套下来,少说也要六七万门。